六月初的早晨,阳光正好。Eric Hanson划着独木舟,在佛蒙特州北部的大霍斯默池塘上缓缓前行。他不是来钓鱼的,他是来找一种鸟的——一种在北美水域生活了数百万年的潜水鸟,潜鸟。
“哦天哪,酷。”Hanson压低声音,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岸边看不到那个巢,它藏在沼泽小岛的植被深处。但划近一点之后,他终于看见了——一簇水边的月桂灌木上方,一个黑色的脑袋探了出来,圆溜溜的眼睛正回望着他们。那是一只成年潜鸟,正以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浮在水面上:头竖直,喙水平。Hanson解释说,如果你靠得太近,它们会切换到另一种姿势:脖子伸长,喙往下垂——他管这个叫“宿醉姿势”。那是潜鸟紧张时的样子。但现在这只没有,它很自在。
Hanson是一位潜鸟生物学家,服务于当地一家环保非营利组织。他此行的任务是检查巢里有没有新孵出的雏鸟。这是一个持续了几十年的传统,只是现在,这项传统正在被一部手机应用彻底改变。
我们先说说潜鸟这件事。你可能没亲眼见过这种鸟,但大概率听过它们的叫声——在各种影视作品里,那种回荡在湖面上的、带着颤音的啸声,往往被用来渲染荒野的寂静与神秘。事实上,潜鸟的鸣叫远比那丰富。Hanson形容,有时候一群成年潜鸟会突然集体发出各种叫声,“就像一群幼儿园小孩,无缘无故地开始又喊又叫。”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热闹,与它们平日里优雅的潜水者形象判若两鸟。
但热闹归热闹,潜鸟的日子并不好过。1983年,佛蒙特州的湖泊沿岸开发正如火如荼,生物学家在全州范围内只找到了十几对潜鸟。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曾经遍布北美水域的古老物种,在一个州的范围内,繁殖群体已经萎缩到了濒临灭绝的边缘。所幸,那之后它们经历了一轮强劲的恢复。去年甚至成了一个“雏鸟丰收年”——Hanson用了“banner year”这个词。
然而,旧的威胁刚退潮,新的威胁已经浮出水面。气候变化正在给佛蒙特带来更多强降雨,暴雨把泥沙冲进湖里,让湖水变得浑浊——科学术语叫“浊度升高”。对于潜鸟来说,这就是一场灾难。它们是潜水捕食者,靠视力在水下追鱼。水一浑,等于蒙上了它们的眼睛。几年前佛蒙特经历了一场灾难性洪水。Hanson回忆起2023年的数据:那年他们追踪的两只雏鸟,一只死了,另一只因严重营养不良被冲过了水坝。那个湖在风暴过后,浊度高得惊人。
所以,科学家们必须盯紧潜鸟的种群动态。问题是,佛蒙特有几百个湖泊,Hanson一个人划船划不过来。几十年来,他依赖的是一张由志愿者编织成的草根观测网。这些人分布在全州各地,定期前往湖边,数一数自己负责区域内的潜鸟数量,然后——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数据传给Hanson。有的写在潮湿的便签纸上寄过来,有的在语音信箱里留言,有的发邮件,格式五花八门。Hanson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来整理和录入这些散乱的信息。这是一个运转了几十年的系统,靠的纯粹是志愿者的热情和Hanson的耐心。但它显然有天花板:效率低下,容易出错,而且数据汇总有明显的滞后。
转机来自一笔钱。一笔来自“一次从前的石油泄漏事件”的和解赔偿金。这笔钱的具体数额原文没有透露,来源也没有被详细说明,但它的用途很明确:Hanson的团队用这笔资金开发了一款手机应用。
这款应用的逻辑并不复杂。它要替代的就是那些湿便签纸和语音留言。志愿者在湖边看到潜鸟时,可以直接打开手机,记录下观察到的数量、行为、位置和时间。App会把这些数据标准化、格式化,然后自动汇入后台的数据库。这意味着Hanson不再需要手动誊写那些字迹潦草的便签,也不用在深夜一条条听语音留言。数据从观测者的眼睛到分析者的屏幕,几乎可以实时流转。
这件事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把“公众科学”的门槛踩平了一块。过去,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打电话给一位生物学家,口述自己看到几只鸟的经历——那需要一点自信,一点对自身观察能力的确认。但现在,你只需要点开一个App,像发一条朋友圈那样,把信息填进去。动作本身并没有变得更简单——在湖边数鸟从来都需要耐心和一点点训练——但提交动作的心理成本被大幅降低了。这对于维持一个庞大的志愿者网络至关重要。志愿者的流失率,往往就取决于这些微小的摩擦。
这款App的另一层意义,在于它悄悄改变了数据的性质。手写便签和语音留言是“非结构化数据”,它们像一堆散落的拼图块,需要人工去辨认每一块的形状,再想办法拼接。而App从源头上就把信息框定成了结构化数据:这个字段是“数量”,那个字段是“行为类型”,下拉菜单里可选“筑巢”“觅食”“鸣叫”等等。这种设计本身就是在教志愿者“应该看什么”——它是一份隐形的观测指南。当一个第一次参与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看到的情景时,App的问题引导会告诉他:你不需要写一段漂亮的自然观察笔记,你只需要回答几个具体问题。这对于扩大参与者基数、尤其是吸引那些没有科考经验但对自然有好奇心的人来说,至关重要。
我们以前以为,公民科学面临的最大阻碍是“人们愿不愿意出力”。但实际上,更隐蔽的阻碍是“人们出了力之后,这力能不能被有效接住”。当一个志愿者在湿冷的湖边守了一下午,认真数了数潜鸟的数量,然后把这组数字写在便签上寄出去,如果几个月之后都没有任何反馈,他的热情能持续多久?App提供的自动化汇总功能,让“反馈”变得可能。理论上,当数据提交后,系统可以立刻返回一条确认信息,甚至可以展示这张图片在你所在区域观测网络中的位置。这种即时的归属感,对于维持一个松散的志愿者社群来说,是比荣誉感更持久的东西。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开始。原文没有告诉我们这款App是否已经上线、下载量多少、用户留存率如何。Hanson的团队刚刚“建成”它,它还需要在全州数百个湖泊的实践中接受检验。佛蒙特州的志愿者网络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已经运转了几十年,有深厚的信任基础。App的作用是提高效率,而不是从零组建一张网。对于其他地方来说,这个路径是否可以复制,还取决于当地是否已经有了类似的文化土壤。
但有一件事是明确的:这笔来自石油泄漏的和解金,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流入到一个与石油完全无关的领域——淡水生态系统的长期监测。石油污染伤害水域,而公众科学试图守护水域中的生灵。这个循环,本身就是对“赔偿”二字最本真的诠释。
还有一个悬念值得留在心里。气候变化对潜鸟的威胁,并不仅仅是暴雨和浊度。湖泊变暖会影响鱼类种群的结构和分布——这直接牵扯到潜鸟的食物链。潜鸟是长距离迁徙的物种,它们在海洋中越冬,在内陆湖泊中繁殖,这意味着它们对至少两个生态系统的变化都很敏感。App能记录下湖面上发生了什么,但湖面下正在发生的那些缓慢、无声的改变,仍然需要更多人、更多方法去拼凑全貌。
现在,佛蒙特州的湖面上,潜鸟的叫声依旧会在清晨响起。那些划着独木舟靠近沼泽小岛的人,手里的设备正在从纸和笔,变成一部装着一个App的手机。Eric Hanson还是那个划船的人,但这一次,他的望远镜之外,多了一个正在不断增长的数字网络。而最开始促成这一切的那笔钱,源自另一群人曾经在水面上犯下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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