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双手,在烟雾里盘旋,是那种很弱的、一吹就散的光。
小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别人的爸爸是太阳、是一座山,而我的爸爸,只是黄昏里一束将熄未熄的烟。他在那里,就在那里,但好像随时要碎掉。于是我做了所有小孩都会做的事:做梦。梦里都是流光溢彩的东西——蜂蜜一样淌下来的河,熟到发紫的果子。我想象自己的身体可以在迁徙中保持镇定,不哭不闹,只想“寻找光”。那个字几乎是我童年全部的渴望。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家里的大人给不了足够亮的东西,你就逼自己长出眼睛,去别处找。只是那时候不太懂:一个越是在暗处寻找光的小孩,长大以后,骨子里就越容易有一种饥饿感。那种饥饿,在成年后的关系里,往往成了你最累的部分。
长大一点之后,愿望变得更具体。我想要的不是外头的光了,我想让自己成为光。我希望黎明像雨一样落进我手里,我希望自己蒸发、向神交出面目、一开口就有光涌出来,看大地稳妥地成型。每一片野性被收拾成干净的线条,从这里,我可以漏出光来。从这里,我可以飞起来——身体柔韧而驯顺,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竞技场里。
听上去很壮烈对不对?可是诗的后半段,突然就缓下来了。世界是歪的,夜晚的鸟喙里光在发抖。但我每天还是抵达了,并且到今天仍在抵达。身体是轻的,嘴却烧着诗句。我学会用祈祷把自己倒灌回去,在被定住的那些星期里,让光涌上脸颊,渗进每一寸皮肤。就是在那个地方,我突然读懂了这句:“我在学习从不确定里找到愉悦。”
这是一个人和光的关系发生质变的一刻:不再追,不再烧,而是学。像一个成年人终于坐下来,对着那束时明时暗的东西说:教我吧。
很多年前的车里,我曾听人说:“等它来找你。”那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冒险。我准备好了,我说,把秘密给我。而这次我不再苦苦去够,我只是摊开手,等它落在掌纹里。
最轻的那一笔,留到了最后。父亲,没有被火碰到。他忽然甩了甩头发——那头黑发一瞬间长到完整的、发亮的长度。不是被点燃,而是像一件古董终于被人擦亮了。那种光不是侵略性的,不强、不烫,只是安安静静地散着旧日子的润泽。
你明白了吗?有些人的父亲是烈阳,有些人只有这一小束。但它够你活一辈子。它教你追,也教你等;教你烧,也教你沉;等你终于不再追问“光在哪里”的时候,它会从你自己的呼吸里,慢慢泛出来。而你回头看,那个在烟雾里拢着手的男人,他这辈子最体面的一件事,就是没让火,碰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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