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去了一切。疫情开始时,工作没了,朋友散了,最后连想活下去的念头都丢了。在医院躺了一整年,电击做了好几轮,抗抑郁药让他胖了四十斤,可什么用都没有。他不是痛苦,也不是悲伤,就只是一具盯着天花板的躯壳,不说话,不作为,连心跳都像借来的。
他已经选好了结束的方式。但就在那个麻木的顶点,一股没来由的愤怒突然刺破了空白。他躺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那些说不清的社会期待活,为一份我根本认不出是谁定义的“正常”活。那如果反正都要死,能不能在死之前,替自己活一次?他想看看这个世界。于是他签了出院文件,把这趟出走当成遗愿,上路走了一年。
旅行让他沉睡的感官一个个醒过来。食物重新有了味道,山海重新能打动他,他为了一个笑话笑出声来——那是好几年来的第一次。情绪像破了冰,一点一点回到他身上。旅途结束,他回到家乡的卧室,回到那张对着天花板的床上,昼夜颠倒的日子又开始了。但有一件事变了:他不想死了。那一年让他知道快乐是什么感觉,也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实用结论——所有死亡方式都很疼。他想死只是为了逃开痛苦,可要选一条疼的路去逃避疼,这讲不通。
他活下来了,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活。他曾经以为,一句道歉就能把人生推倒重来。于是他找到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要一句对不起,也找到自己伤害过的人,给出自己的对不起。结果什么都没变。有人道歉了,有人没有;有人原谅了,有人没有。这都不重要。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该失去的已经失去。他的生活不是被别人搞垮的,是他把自己生活的遥控器交到了别人手里,再把怨气撒在别人身上。他没法控制别人怎么想、怎么做、原不原谅,他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
一次重感冒成了黑暗中的转折点。那场感冒凶到他发誓从来不知道流感能这么烈。在无尽的酸痛里,他给自己许了个愿:等好了,我一定要健康地活着,打死都不要再经历这种事。他扛了过来,也把话当真了。从戒零食开始,两周搞定;接着只喝白水,搞定;然后多吃蔬菜,搞定。最难的是睡眠,他花了两个月才把紊乱的作息拖回到一个正常人类的时区。再然后开始运动,起初只是走路。修好这具身体的过程粗暴又孤单,他常饿着肚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可身体的疼痛反而让他觉得,那是活着的证据。
他没有成为人生赢家,也没有逆袭翻身,只是从一堆废墟里,一砖一瓦地把自己重新搭起来。那个过程教会他一件事:活下去的勇气,有时候不靠被爱,也不靠被理解,就靠一个最简单的决定——我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哪怕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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