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抑郁药让我胖了四十斤。我没法跟人描述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单纯的“胖了”,是连镜子都懒得照,脸和身体都变成了别人的。但更让我恐惧的,是比长胖更深的东西:我发现,我哭不出来了。

那段日子,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窗外是疫情,窗内是我塌掉的生活。工作没了,朋友断了,健康也完蛋了,最后连活着的意愿都蒸发了。我做过几次电休克治疗,它们像橡皮擦一样,把我的记忆和感受力统统擦掉。我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就是一块能呼吸的肉。每天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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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决定好了,要结束这一切。可就在那个麻木到极点的下午,一股毫无来由的怒气突然刺穿了我。它来的时间很短,却足够让我看清一件事:我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社会的期待活,为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压力活。我对自己说:好,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就为自己活一次。就一次。

于是我做了一件让当时所有医生都紧张的事:自己签字出了院。我把剩下的力气打包成一个“临终愿望”,用一年时间出去看世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逃跑,但我依稀记得,吃到第一口有味道的食物那天,我在一个小饭馆对着盘子哭了很久。很久。

旅行一寸一寸唤醒了我死掉的神经。明明是同样的山和海,重新撞进眼睛的时候,却像第一次见。我听见一个好笑的笑话,突然就笑了出来——那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我的感受系统,好像一点一点重新上线了。

旅行结束,我回到老地方,回到那张床,回到天花板和一塌糊涂的作息。我没能立刻过上什么新生活,但我发现一件致命的变化:我不想死了。那次旅行像把“快乐”的样品塞回我手里,让我想起活着的触感。还顺便塞给我一个冷冰冰的、特别实际的念头:所有死法都疼。我想死,是想躲开疼。用疼的方式躲疼,根本说不通。

所以我活下来了。可活下来之后,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活。这比求死还让人崩溃。

我曾以为,要回一句道歉就能让生活归位。我去找了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想讨个说法;也去找了我伤害过的人,把该给的歉意都给了。结果什么都没改变。有人道歉了,有人没有;有人接受了,有人没有。都不重要了。失去的就是失去了,造成的已经造成了。我的人生并不是因为他们才塌的——是因为我把遥控器递给他们,还怪他们按错了键。我把自己决定的权力外包给了别人的眼光,然后摔倒了就怨别人。

我控制不了别人做什么、怎么看我、会不会原谅我。我能捏住的,只有接下来我选择去做的每一件事,以及坦然接受任何后果。这个认知,比我当时所有体重加起来还要沉,也比我吃过的任何药都管用。

一场流感成了暗处最奇怪的转折点。那次我看完电影出来就病了,烧得连魂都快丢了。我从不知道流感可以严重到这个地步。在没完没了的肉体疼痛里,我对自己许了个愿:等我好起来,我一定要健康地活着。我再也不要经历这些了。

后来我真的好了。也真的把这个愿守下来了。

我从戒零食开始,两周,做到了。然后只喝水,也做到了。再到吃更多的蔬菜,也一点一点做到了。最难的是睡觉——我花了两个月,把自己活成鬼魂的作息表拖回人类该有的样子。然后是运动,最开始只是走路,慢到连狗都嫌我挡路。

修“硬件”是非常残酷的事。我记得很多个夜晚,我饿着肚子翻来覆去,胃像被人攥着拧。入睡失败、早醒、凌晨三点瞪着天花板——但这一次,屏保的脑内画面变了,不再是我不想活,而是“我想试试看”。如果你刚好也躺在一张怎么都起不来的床上,我想让你知道:我能懂那种感觉。但我也只是在那个位置,把一点点小事做了一遍,再做第二遍,再做第三遍。没有奇迹,只有每次只做一件事的笨力气。

那个许愿说“再也不经历这些”,后来我把它的范畴悄悄扩大了——不止是身体的疼,还有心里的。我依然会难过,依然会想起从前的事,但我好像换了套底层系统:不再把选择权交出去,不再等别人来救我。想活,是自己给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