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石膏和一碗冷掉的粥
洗澡水早就凉透了。
瓷砖地板上蔓延着淡粉色的水迹——是她摔下去时额头磕在洗手台角上蹭破的。她侧躺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上,左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钻心的疼从胯骨一路蹿到脚趾尖。热水器的喷头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渐渐凉了。
她喊了三声“救命”,声音又细又哑,像耗子叫。第四声的时候,她改用后脑勺去撞门板,“咚、咚、咚”,撞了十几下,外面终于传来邻居周阿姨的声音:“老赵?老赵你怎么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死死攥着周阿姨的手不放,周阿姨以为她害怕,拍着她的手背说“没事没事”。其实她只是想说,客厅电视柜中间那个抽屉,钥匙放在花盆底下,里面有张存折。
存折上是一百八十万,她和老头子一辈子攒的。老头子走了七年,她就靠着这笔钱和每月四千退休金过日子。平时三个孩子回来,她总是大包小包往他们车上塞,走的时候再往孙子口袋里揣红包。她不说自己有钱,但也从来没藏着掖着,孩子们都知道,妈手里有笔积蓄。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左股骨颈骨折,打了三根钢钉。从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白惨惨的灯晃得她眼晕,床边坐着大女儿赵芳。
“来了?”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赵芳正在看手机,听见声音抬起头,“嗯”了一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心疼也不是不耐烦,像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医生说得好几个月恢复,妈,你这身边不能没人。”
“你弟弟妹妹呢?”
“老二出差了,老三单位请不了假。”赵芳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我先顶着,回头咱们再商量怎么轮。”
“商量”两个字说得轻巧,但接下来一周,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商量。
老二赵磊是第三天晚上来的,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在病房坐了不到二十分钟,电话响了四个。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在走廊里来回走,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我知道,可这是我亲妈……不是,你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他回来的时候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搓着手说:“妈,我公司那边最近有个大项目,实在走不开。要不……我出钱,给你请个护工?”
她看着那兜橘子,没说话。橘子是青的,一看就是路边随便买的。
小女儿赵敏是周末来的,打扮得漂漂亮亮,指甲上新做了美甲,亮晶晶的。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断了三回。“妈,我这工作你也知道,请一天假扣好几百呢。大姐离得近,让大姐多费费心,我周末肯定来看你。”
赵芳当场把手机摔在床单上:“我离得近我就活该?我家里一摊子事儿谁管?你姐夫天天催我回去,你外甥女下周期中考——”
“那二哥出钱请护工呗。”
“凭啥我出钱?妈的钱以后又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三个人当着她的面吵了起来。她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头顶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淌,她觉得自己像个摆在展览台上的物件,三个人在台下争这个物件归谁、怎么分。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护士来换药,看见她枕头上湿了一片,以为她是疼的,轻声安慰她说止痛泵可以再加剂量。她没解释。
疼的不是腿。
后来护工还是请了,赵磊出的钱。但只请了半个月,因为赵磊老婆打电话来,说儿子下学期的钢琴课要续费了,家里账上紧。
护工走的那天,赵芳来了,黑着一张脸把家里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回去洗。出门的时候丢下一句:“妈,你能不能跟老二说说,让他把那笔存款拿出来先应应急?他公司都快周转不开了,还硬撑着。”
她愣了一下。赵磊的公司,她从来没听他提过周转不开。
晚上赵敏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就哭了:“妈,我其实不敢跟你说,我谈的那个男朋友,家里不同意,嫌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现在真的好难,工作不顺,感情也不顺……”
她握着电话,石膏腿沉甸甸地压在被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她把这三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到头来却成了他们的拖累。
第二天一早,她把存折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赵芳。“拿去,你们三个分了吧。密码是你爸忌日。”
赵芳接过存折,手顿了顿,翻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把存折攥紧了,塞进自己包里。“妈,我跟老二老三商量商量怎么分。”
他们兄妹仨在医院的茶水间“商量”了一整个上午。隔着一道墙,她隐隐约约听见“公平”“亏欠”“谁多谁少”这些词飘过来,像柳絮一样轻,却糊了她一脸。
中午赵芳进来给她送粥,粥是早上带来的,已经凉透了。赵芳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妈,老二说他想拿大头,他公司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老三不乐意,说她一个女孩子没房没车的……”
她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一口。米粒吸饱了水,胀得稀烂,凉丝丝地滑进喉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芳上小学的时候发高烧,她请了三天假没去上班,日夜守着。那时候家里穷,她给赵芳熬粥,怕烫着,一勺一勺吹凉了喂。赵磊初中打架把胳膊摔折了,她背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卫生院,回来的时候肩膀肿了半个月。赵敏小时候怕黑,每晚都要她搂着睡,她一搂就是六年。
这些事,孩子们大概都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觉得那是当妈该做的。
她把粥碗放下,抬头看着赵芳。赵芳的眼圈有些红,大概是跟弟弟妹妹吵累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芳啊,”她说,“存折你拿回去,怎么分你们自己定。妈不掺和。”
赵芳张了张嘴:“妈……”
“但有一点。”她看着赵芳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一个,白发苍苍。“这点钱分完了就没了。妈以后要是再摔了病了,你们怎么办?还这么推来推去?”
赵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那天下午赵芳走的时候,把存折又放回了她枕头底下。“妈,先放你这儿。我……我再想想。”
赵磊和赵敏后来也没再提分钱的事。但三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开始轮流来医院。赵芳隔一天来一次,给她擦身子、洗脚;赵磊周末来,把公司的事儿带到病房来办,电脑键盘敲得噼啪响,偶尔停下来跟她说两句闲话;赵敏每周三下午来,给她读手机上的新闻,读着读着自己先笑出声。
她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想通了,还是赵芳说了什么。她没问。
石膏拆掉那天,赵家三个孩子都来了。赵磊开车接她回家,赵芳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赵敏买了一束花插在客厅花瓶里。车子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赵磊停了车,下去买了一条活鲫鱼。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喝鱼汤。汤炖得奶白奶白的,飘着翠绿的葱花。她左手还拄着拐杖,右手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赵芳忽然说:“妈,你那存折,我们商量好了,不动。那是你跟爸的心血,留着给你养老。以后我们三个按月给你打钱,一人一千,请个长期护工,剩下的你自己零花。”
赵磊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赵敏低头玩着筷子,小声说:“我可能给不了那么多,但我尽力。”
她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喝汤。鱼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泪蒸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都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老头子穿着军装站在中间,她抱着小赵敏靠在他肩上,赵芳扎着两条羊角辫,赵磊一脸不情愿地歪着嘴笑。照片边角都发黄了,但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她摸了摸自己打了钢钉的那条腿,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被攥着心脏的、喘不上气的感觉,好像慢慢松开了。
存折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没动。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今晚鱼汤的味道,她记住了。
鲜的,热的,带着姜丝微微的辣。
像活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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