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9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襄樊前线。

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一时间,曹操甚至动了迁都的念头来躲避他的锋芒。

汉室复兴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蜀汉集团内部,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悲剧,正在荆州后方悄然上演。

人们只看到吕蒙的白衣渡江,却没看透,真正凿穿荆州这艘大船的,不是来自外部的惊涛骇浪,而是一颗从内部松动、脱落,最终被所有人遗忘的螺丝钉。

这颗螺丝钉,名叫糜竺。

时间倒回至公元214年,刘备拿下益州,正式在成都开府建衙。

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也是一个资源重新分配的时刻。

成都成了集团总部,所有最顶尖的人才、最精锐的资源,都像溪流入海一样,源源不断地汇向那里。

刘备、诸葛亮、法正这些决策层核心全部西迁,荆州,这个曾经的龙兴之地,一夜之间从集团中心变成了遥远的前线分部。

镇守这片广袤土地的重担,自然落在了刘备最信任的兄弟,关羽的肩上。

关羽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战将,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守家和打仗,完全是两码事。

后者需要的是勇猛果决,前者需要的却是圆滑、细致与人和。

一个稳固的后方,离不开一个高效协作的文官班子。

然而,刘备给关羽留下的,却是一个几乎被掏空了的架子。

我们掰着指头数一数那些本该在荆州发光发热的人才,都去了哪里。

被称为“白眉马良”的马良,才华横溢,一度是连接成都和荆州的重要联络官,可他的正式编制最终还是跟着刘备,在成都上班。

简雍、孙乾的老同事伊籍,也是刘备创业时期的元老,益州平定后,他的任命是左将军从事中郎,工作地点同样是成都,直接向刘备汇报。

更典型的是杨仪。

这个人最初是关羽自己提拔起来的功曹,相当于他的办公室主任。

因为能力实在太强,被关羽派去成都出差汇报工作。

结果刘备一看,是个大才,当场就把人给“截胡”了,直接任命为左将军兵曹掾,留在了自己身边。

关羽亲手栽培的人才,就这么成了总部的资产。

至于像向朗这样的人,更是被派往巴西、牂牁这些地方当太守,他的职业生涯轨迹,早就和荆州主战场没什么交集了。

人才被大量抽调去建设新根据地益州,从集团发展的角度看,这决策没毛病。

可对于被留在荆州的关羽而言,这不亚于釜底抽薪。

他身边能商量事、能办事的熟面孔越来越少,整个荆州的管理层,正在经历一场严重的“空心化”。

那刘备到底给关羽留了谁来搭班子呢?

史书上明确记下来的,主要就两个人:潘濬和王甫。

潘濬,时任荆州治中,典留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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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官职翻译过来,就是荆州的内政大总管,地位仅次于关羽,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可《三国志》里只用了一句冷冰冰的“与关羽不穆”,就概括了他俩的关系。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本该是天作之合,结果却是话不投机,互相看不顺眼。

潘濬是荆州本地士人出身,能力很强,但在他眼里,关羽这些外来的元老功臣,行事作风太过强硬,不讲究本地的人情世故。

这种根深蒂固的矛盾,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有事,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另一个人是王甫,荆州议曹从事,角色有点像参谋。

他是刘备特意从绵竹县令的位子上调回来的,忠诚度没问题,也确实劝过关羽好几次。

但他的问题在于,资历太浅,说话分量不够。

关羽的性格是出了名的骄傲,能让他听进去话的人,要么是刘备这种有绝对权威的大哥,要么是诸葛亮这种他打心底佩服的智者。

王甫显然两样都不占,他的忠言,在关羽听来,多半是逆耳的噪音。

于是,荆州的权力结构就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一把手关羽,威望冲天,但也越来越听不进不同意见;二把手潘濬,能力出众,却心怀不满,冷眼旁观;一个参谋王甫,有心无力,说不上话。

这个班子看似五脏俱全,但内部的齿轮早就锈死错位了,根本无法有效运转。

谁能来润滑这台即将崩溃的机器?

谁有足够的资历和情商,既能安抚本地士人,又能劝得动关羽?

这个人,其实当时就在成都,坐在一把看似尊贵,实则闲置的椅子上。

他就是糜竺。

益州平定之后,刘备给了糜竺一个前所未有的荣誉——安汉将军。

这个职位的地位,甚至排在军师将军诸葛亮之上,是整个蜀汉集团文臣里的第一人。

这是刘备对他当年倾家荡产、雪中送炭的最高回报。

然而,这个官职,有无上的尊荣,却没有一点实际的权力和具体的事务。

刘备把他像神像一样供了起来,以示尊崇,却也把他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这一个看似充满情义的安排,恰恰成了刘备人事布局中最大的败笔。

我们不妨做一个推演:如果刘备没有把糜竺供在成都,而是让他以安汉将军的身份,前往荆州,辅佐关羽,共同镇守。

那么,公元219年的历史,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糜竺的到来,至少能起到三个关键作用,每一个都足以改变战局。

第一,弥合内部矛盾。

糜竺是刘备集团最早的“天使投资人”,是跟着刘备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患难之交。

他的资历,连关羽都得敬重几分。

他为人敦厚温和,善于处理人际关系。

由他出面,在关羽和潘濬之间做个调解人,效果绝对比王甫好一百倍。

他能把两个互相别扭的巨头拉到一张桌子上喝茶,化解那些不必要的摩擦,让整个领导班子真正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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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稳定后方。

糜竺是士人阶级的代表,他的行事风格稳健,能赢得荆州本地士族的好感。

他坐镇后方处理繁杂的政务、钱粮调度,关羽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前线专心打仗。

糜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稳定人心的旗帜。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稳住糜芳。

南郡太守糜芳,是糜竺的亲弟弟。

南郡是荆州的腹心之地,是关羽大军的后勤基地。

糜芳这个人,和关羽的关系一直很僵,史书记载他“素相轻己”,总觉得关羽看不起自己,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吕蒙大军兵临城下,关羽远在天边,这个心理防线本就脆弱的守将,在东吴的威逼利诱之下,第一个选择了开城投降。

南郡一失,关羽的大军瞬间成了无根之萍,整个荆州防线土崩瓦解。

现在,我们把糜竺放回这个场景里。

坐镇荆州后方的,是糜芳的亲哥哥,是整个蜀汉集团地位最尊崇的文臣。

当东吴的劝降书递到糜芳手里时,他会怎么想?

他要背叛的,将不仅仅是那个平日里看不起自己的关羽,更是自己的亲哥哥,是整个糜氏家族的荣辱兴衰。

有糜竺坐镇,糜芳就有了主心骨,也有了监督。

即便关羽在前线对他有所斥责,哥哥在后方总能从中斡旋,给他撑腰。

这种情况下,他投降的心理成本将无限增大。

他很可能会选择固守待援,哪怕只是多守几天,战局都将完全不同。

吕蒙的白衣渡江,赢就赢在一个“快”字,快到荆州的防御体系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而糜竺这颗“定海神针”,恰恰能为这个脆弱的体系注入最关键的韧性。

只要南郡不降,关羽就有时间回援,吕蒙的奇袭就会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当败走麦城的消息传到成都,糜竺自己用绳子把自己捆起来,跪在刘备面前请罪。

刘备虽然没有怪罪他,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还是在不久后因为羞愧、忧虑和悲愤而病逝。

刘备出于情义和尊重,给了糜竺一个至高无上的虚职,却无意中抽走了荆州防线上最重要的一根保险销。

最终,这场大火,不仅烧掉了荆州,也烧掉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