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谪仙人”的诗仙李白,是盛唐无人能及的天才文豪,他的后半生以任城为家。在这里,他生儿育女;在这里,他寄寓着济世理想;也是在这里,他安放了不肯屈身权贵、志在烟霞云游的自在灵魂。

李白因何来任城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四月,李白带着妻子许氏和女儿平阳,离开了淮南道安州安陆白兆山下的居所,举家迁往任城。十年前,李白干谒求仕未果,入赘了前宰相许圉师家,做了许圉师的孙女婿。十年后,妻子许氏的父亲许自牧辞世,许氏的堂兄便出来争夺家产,李白夫妇在安陆待不下去了,只能黯然迁出。

举目天下,李白最终选定了任城这片文脉深厚、风物宜人的宝地。一来,他的家族多有亲眷在此为官:族叔李浦任职于兖州都督府,六叔父李客为任城县尉,李冽任中都主簿,族弟李凝任单父主簿,其余同族同辈也多在兖州周边为官,亲人在兹,栖身有靠;二来,当时“剑圣”裴旻将军正闲居于兖州瑕丘家中,裴旻不仅剑术冠绝天下,而且爱惜人才,李白拜他为师,更希望能得到他举荐入朝,实现自己“匡扶社稷、佐君安民”的政治理想。他在《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一诗中,非常直白地写下了此行的目的:“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千年之下,这份坦荡的志向仍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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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像

迁居任城后,李白的宅院便坐落在贺兰氏酒楼旁,这处院落是其六叔父李客牵头,族人们一同出钱出资帮他置办的。从此,哪怕李白一生好游,南去江南,北往北海,四处干谒奔波,追逐理想,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任城成了他后半生的根。

李白的四次婚姻

青年时期的李白,曾跟随蜀中名士赵蕤习文学剑,早早养就了一身侠气。他怀着“奋其智能,愿为辅弼”的志向,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出蜀地而闯天下,四处“干谒”以求仕进。

李白一路辗转至宣州时,不但干谒无门,又身染重病,困于穷途。时任扬州县尉的孟少府素来倾慕李白的才华,及时对他伸出援手,又在开元十五年(727年)主动撮合,将唐前宰相许圉师嫡孙女许氏说与他为妻。起初,李白对入赘名门尚有犹豫,幸得忘年交孟浩然亲自点拨,帮他理清许家的底蕴与前途,李白这才应下这桩婚事,婚后便安居在安陆白兆山桃花岩,过了十年安稳日子。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夏,李白的长子在任城降生,李白盼着儿子长大后能像鲁国贤君伯禽那样有所作为,因此为儿子取名“伯禽”。可惜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开元二十八年(740年)九月,李白的爱妻许氏因病撒手人寰,留下一对年幼的儿女无人照料。

几个月后,在任城县令窦薄华的牵线说合下,李白迎娶了前隋朝官吏刘金马的曾孙女刘氏为妻,刘氏为他的第二任妻子。谁料这段姻缘终究没能长久,刘氏一心倾慕富贵荣华,嫌李白仕途失意、家道清贫,最终主动与李白分道扬镳,给李白留下了难以弥合的情感伤害。

与刘氏分离后,任城主簿卢潜又为李白做媒,促成了他的第三次婚姻,其妻乃唐初右武卫大将军瑕丘云定兴的曾孙女云霞。云霞真心仰慕李白的才华,性情温婉善良,二人婚后感情和睦,育有一子,取名颇黎。他们为了避开刘氏的纠缠,也躲开任城城中的闲言碎语,有段时间,李白一家暂时寓居在瑕丘沙丘城。可惜好景不长,天宝五载(746年)六月,云霞也因病离世,李白再次遭遇丧妻之痛。

天宝六年(747年)三月,在虞城县令李锡的张罗下,由杜甫高适做媒,李白与第四任妻子宗煜成婚,婚后便迁居梁宋一带生活游历,但他的儿女们依旧留在任城定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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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与妻子宗煜话别图

李白受诏入京,赐金还乡

天宝元年(742年)正月,经玉真公主与元丹丘的接连举荐,蛰伏多年的李白终于得偿所愿,接到了朝廷征召他入翰林院待诏的诏书。半生求仕一朝得遇,难掩心中快意,他在南陵辞别妻儿,写下这首振聋发聩的《南陵别儿童入京》:“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字里行间满是青云直上的豪情。

李白奉诏入京后,妻子云霞带着平阳和伯禽返回任城家中,静静等候他建功立业的消息。可长安宫阙,从来容不下李白这样肆意洒脱的灵魂。供奉翰林不过两年,看不惯朝堂上趋炎附势、阿附权贵做派的李白,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便于天宝三载(744年)春夏毅然挂冠而去,辞官返回任城。本性爱自由的李白从来不肯困守一方家园,回乡稍作停留后,便再次背起行囊,在任城周边开始了新一段漫游山河的旅途。

“安史之乱”中的牵挂

天宝十五载(755年)秋,李白的徒弟武谔登门来访,听闻他的心事,当即慨然应允,愿孤身深入战火纷飞的鲁地,把平阳、伯禽、颇黎接来团聚。李白为他的侠义气慨所感动,挥笔写下《赠武十七谔并序》,记下这段一诺赴难的知己之交:门人武谔,深于义者也。质本沉悍,慕要离之风,潜钓川海,不数数于世间事。闻中原作难,西来访余。余爱子伯禽在鲁,许将冒胡兵以致之。酒酣感激,援笔而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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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藏云图

武谔身赴险地,闯过层层关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任城。在当地义侠张玠与乡豪张贵、孙邑、段绛等人的帮助下,几经周折才找到伯禽,只是战乱之中,伯禽早已和弟弟颇黎,还有李白的书童丹砂夫妇失散。李白的爱女平阳因病早已不在人世。

武谔说明来意后,伯禽却因放心不下相依为命的孤寡老妪,不忍丢下老人独自逃生,终究没有随武谔南奔。说来也巧,有一位素来仰慕李白诗名的叛军将领,偶然得知伯禽是李白之子,竟暗生敬重,悄悄派人送来钱粮布帛,助他渡过战乱的难关。

至德元载(756年)十月,武谔带着一路风尘,跋涉回到庐山屏风叠,将任城的种种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李白,李白听罢,不由得对着眼前的苍茫大山唏嘘良久。

李白出山遭流放

至德元载(756年)冬,永王李璘慕名三次拜谒,邀李白出山入幕。李白怀着建功立业、光耀门庭的抱负辞别妻子宗煜,随永王东征平叛,不曾想皇权倾轧之下,唐肃宗一纸诏令将永王定性为叛逆,李白也因追随永王获罪,被判流放夜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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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流放图

至德二载(757年),李白身陷浔阳狱中,作《上崔相百忧草》向江淮宣慰使崔涣陈情,剖白自己忠君报国的本心。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合力为李白翻案洗冤,还联名上奏朝廷为他求情免罪。诗中那句“星离一门,草掷二孩”,恰恰印证了此时李白的儿子仍留居任城,并未随他南下江南。

乾元二年(759年)春,李白遇大赦得还,此后辗转江夏、浔阳、秋浦、巴陵一带,登山览胜、访友赋诗。晚年的他暂居庐山屏风叠的茅庐中,与妻子宗煜度过了一段闲适安稳的田园岁月,这份平静直到上元二年(761年)暮春才被打破,宗煜决意出家修道,李白对此十分支持,亲自送她前往庐山北凌云峰,拜在李腾空道长门下修行。一别之后,李白孤身前往当涂,投奔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

团圆,李白家人离鲁

上元二年(761年)冬十月,李白托李阳冰派人前往东鲁,接自己儿子伯禽一家来当涂同住,李阳冰当即应允,立刻安排人手动身东去。转眼到了上元三年(762年)春二月,李白日日倚门盼望,盼着伯禽到来。可融融春光里,迟迟不见亲人归影,他写下《春日独酌二首》,字里行间浸着暮年老人的苍凉迟暮,满纸都是对骨肉团圆的深切渴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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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醉酒图

待到上元三年(762年)暮春三月,伯禽带着家小千里奔赴当涂。阔别多年的家人终于相聚,堂前儿孙嬉闹,满室暖意。李白望着眼前光景,百感交集,不由怅然喟叹:“我这一生踏遍江湖、执着理想,到头来,终究亏欠了家人太多温情。”

李白虽沉疴缠身,精神却忽然爽健起来,他坚持再登谢朓山。伯禽拗不过他,只得陪他登山。行至山顶古亭,李白扶杖而立举目四望,千里江山还似旧模样,几十年心潮起落都涌到眼前,当下赋诗《游谢氏山亭》,那句“醉罢弄归月,遥欣稚子迎”,便是他迎来儿孙团聚之后,最真实的心境写照。

算起来,自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李白在任城安家定居,至上元三年(762年)春伯禽举家至当涂,这二十六年间,李白的家眷一直留居任城。几个月后,当涂县令、李白的族叔李阳冰,亲自为伯禽一家办理了户籍迁移,正式落籍当涂。如此算来,李白家在任城并非23年,而是整整26年。

同年十一月三十日,李白留下绝笔《临终歌》,溘然长逝,结束了他跌宕漂泊又璀璨夺目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