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耳朵的那一刻,我听见岸上有人在喊。

喊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右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身子一个劲往下坠。

我扑腾了两下,力气全用光了。

心想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

我张嘴喊了一句遗言,让岸上的人告诉我爸,床头柜底下有三千块私房钱,别拿去赌了。

就在我以为要沉到底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那人力气不大,指甲却抠进我肉里,疼得我一激灵。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清楚得可怕:“罗新霁!你女儿不是我推下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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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热得要命。

我从工地上下来,身上的汗衫能拧出水。收工早,我打算去河边洗把脸再回家接闺女。小果放了暑假,一个人搁家待着,我不放心。

沿着村道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听见河堤那边有人在吵吵。

声音尖得很,是个女的,哭一阵骂一阵,中间夹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吼叫。

我脚步慢下来,心想又是谁家两口子打架。

走近了,我认出来那男的是郑祥。

郑祥这人我熟,不是关系好,是恨得熟。

他哥叫郑国栋,三年前我爹就是在他家工地上摔断的腿。

郑国栋不但不赔钱,还反咬一口,说我爹自己违规操作。

官司打输了,我爹落下一身病,老婆也跑了,这个家算是散了。

郑祥跟他哥一个德行,没正经营生,整天赌钱喝酒。他娶了个媳妇,听说是外村的,长得挺水灵,嫁过来两年没少挨打。

我靠在路边一棵柳树上,点了根烟,看着前面那一幕。

郑祥喝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那女人骂:“你他妈还有脸哭?我输钱怎么了?还不是你扫把星克的!”

那女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穿件碎花衬衫,头发散了一脸,看不清长相。

郑祥越骂越来劲,上去一脚踹在她肩膀上。女人被踹翻在地,爬起来又要躲,郑祥一把揪住她头发往河边拖。

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想管。郑家的人,死绝了才好。可看着她被拖在地上,膝盖蹭着碎石,我心里还是硌得慌。

你放开我!”那女人终于喊出声来。

她这一喊,我手里的烟掉了。

这声音我认识。虽然隔了三年,虽然变了调,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林梦琪。

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初恋。那时候我俩好过两年,后来她家里嫌我家穷,硬逼着她嫁了别人。我以为她嫁到了外地,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更没想到她会嫁给郑祥。

郑祥还在骂:“放开你?老子今天非把你扔河里清醒清醒!”

林梦琪挣扎着站起来,想跑。郑祥一把拽住她胳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河堤下栽去。

“啊”

她尖叫一声,掉进了水里。

郑祥愣了一秒,伸手去抓,结果自己也跟着滑了下去。

两人都在水里扑腾起来。郑祥不会水,慌了,拼命按着林梦琪的头往上爬。林梦琪被他压着,呛了好几口水,越挣扎越往下沉。

岸上很快围了一圈人,有喊的,有叫的,就是没一个下去。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水里那张脸。

那张脸被水泡得发白,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就这么看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活该。

三年前,我女儿落水差点淹死,那天就是林梦琪带她去河边玩的。

虽然后来孩子没事,但我心里的坎一直过不去。

我怨她,恨她,要不是她,我闺女不会遭那份罪。

现在我眼前这一幕,就像老天爷给我出的选择题。

救,还是不救?

02

三年前的债,得从那场官司说起。

那年我爹罗长河六十二,身子骨还硬朗,在郑国栋的工地上做大工。那天他从三楼脚手架上摔下来,腿当场就断了,骨头碴子都露了出来。

送到医院,医生说这条腿保不住了,得截。

我赶到的时候,我爹躺在手术台上,疼得脸都白了,还咬着牙说:“不截,截了就干不了活了。”

我说:“爹,命要紧。

后来腿是保住了,但彻底废了,走路都得拄拐。工地上的活干不了,家里断了收入。

我去找郑国栋要赔偿,他翻脸不认人:“你爹自己违规操作,关我什么事?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出了事自己负责。”

我拿着合同找律师看,人家说这合同有问题,能打。我借了一屁股债打官司,结果败诉了。法官说证据不足,我爹确实签了字,合同是有效的。

后来我才知道,郑国栋托人给法官送了钱。但我没证据,只能咽下这口气。

那段时间,家里愁云惨雾。我媳妇受不了穷,跟我吵了几个月,最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追过去,她把孩子留下了,人没回来。

我抱着三岁的小果,站在村口,眼泪往肚子里咽。

也就是在那时候,林梦琪又出现了。

她听说我家出了事,提着一篮子鸡蛋来看我爹。我爹躺在床上,看见她来了,眼泪就往下掉。

我爹不知道我跟林梦琪以前的事,只当她是好心人。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走进来,把鸡蛋放在桌上,又低头走出去,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她走出去的时候,我在后面叫住她:“你来干什么?”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听说叔叔摔了,来看看。”

“不用。”我说,“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会儿我还年轻,觉得这世上只有黑和白,好和坏。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有些人你恨不起来也爱不下去。

一个月后,出了那件事。

那天下午,林梦琪突然跑到我家里来,说要带小果去河边玩。我那时候在工地,是我爹在家。我爹看她心善,就答应了。

等我回来,就看见我爹拄着拐,站在村口哭:“小果掉河里了!”

我脑子“”的一声,骑着摩托车就往河边冲。

到河边的时候,小果已经被捞上来了,躺在岸上,脸煞白,肚子鼓鼓的。林梦琪跪在她旁边,正给她做急救。她一边按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她:“滚!”

我抱着小果,使劲拍她的背,拍了好几下,她终于吐出一口水,哇哇哭起来。

她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让林梦琪靠近过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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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水里的动静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郑祥还在扑腾,林梦琪已经快不行了,脑袋时沉时浮,手脚没力气地划拉着。

岸上有人喊:“快打120!”有人说:“谁会水啊,下去救救!”可喊归喊,没一个动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脑子里一个声音说:别管,让他们去死。

另一个声音说:她是你初恋,你忍心?

我骂了一句,甩掉外套。

“让开!”

我推开人群,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朝他们游过去,先抓到郑祥的衣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使劲掰他的手:“松手!你想一起死啊!”

他哪听得进去,反而勒得更紧了。

我没办法,照着他脑袋就是一拳,他才总算松开一点。我趁机把他往岸边拖,回头看了一眼林梦琪,她已经沉下去了。

我心里一紧,松开郑祥,又朝她游过去。

水很浑,我摸了好几下才碰到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已经在往下坠,我拽着她的衣领往上提,她呛了一口水,咳起来。

“别怕,我带你上去。”我说。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罗……新霁……”

“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拖着她往岸边游,郑祥已经被一个路过的渔民捞上去了,趴在岸上吐水。我把林梦琪推到浅滩,她的脚能踩到底了,就自己挣扎着站起来。

“没事了,上去吧。”我喘着气说。

她点点头,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谢谢。

我没吭声。

她转过身,刚迈出去一步,我右腿突然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我低头一看,整条腿开始抽筋,肌肉缩成一团,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深水区滑去。

“喂!”岸上有人喊,“他不行了!”

林梦琪回过头,脸一下子白了。

我拼命蹬腿,但右腿完全不听使唤,左腿也泡得发软,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往下沉。我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可周围全是水,什么也抓不住。

水开始往我嘴里灌,耳朵里轰轰响。

我慌了。

我还没把小果养大,我爹还瘫在床上等我回去,床头柜底下那三千块私房钱,是我攒给小果上学的……

想到这里,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告诉我爸!床头柜底下有三千块!别拿去赌了!给小果上学!”

岸上的人全愣了。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让我爹好好活着,别想不开!”

水已经没过我的下巴,我闭着眼,准备认命。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有人冲进了水里。

04

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睁开眼,看见林梦琪正拼命朝我这边蹚过来。

她刚才已经上岸了,现在又回来了。

水没到她胸口,她走得很慢,却很用力,手在水里划拉着,像是在捞什么。

“你别过来!”我喊,“你会淹死的!”

她没理我。

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去够岸边的石头。她的手指甲在石头上刮着,刮得嘎嘎响,听的人牙根发酸。

我被她拽着,身体总算停住了。

可我也把她拽住了。她一只手抓着石头缝,一只手抓着我,两个人都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她的脸憋得通红,牙咬得咯吱响,整个人在发抖。

“松手,”我说,“你松手,上去,别管我了。”

她摇头。

“罗新霁……”她声音抖得厉害,“你女儿……”

我愣了一下。

“你女儿不是我推下去的……是郑祥……他喝醉了,自己掉进去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他那天喝多了,来河边拉我,我抱着小果,他一把扯过去……我赶紧把小果放下,去拉他,他自己滑进去……小果被吓到了,往水边跑,才掉进去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他不让我说……他说,我说了就打死我……他家有钱有势,我一个外嫁的,斗不过他们……”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小果在水里哭……我受不了了……”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把憋了三年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岸上的人全听傻了。

有人开始骂郑祥,有人打电话报警,还有几个人下了水,朝我们这边游过来。

我被人拖上岸的时候,腿还在抽筋,疼得我龇牙咧嘴。林梦琪趴在我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个水鬼。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恨我吗?”她问。

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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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被人抬到路边,有人给我披了件衣服,有人给我递了杯热水。我哆嗦着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

脑子还是懵的。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林梦琪没带好孩子,才让小果掉进河里。我恨她,怨她,连带着她嫁到郑家这事,我也觉得是她活该。

可真相是,她一直在替郑祥背黑锅。

郑祥那天喝醉了,自己掉进河里,她是为了救他才被牵连的。小果是被吓到了才掉进去的,跟她没关系。

她为什么要背这个黑锅?

因为她怕。

她一个外嫁的,没娘家撑腰,郑家在当地有钱有势,她要是把郑祥供出来,郑祥不会放过她。

而且,她嫁到郑家两年,从来没好日子过。郑祥赌钱输了就打她,郑国栋也看不起她,觉得她穷酸,配不上他们郑家。

她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不,连外人都不如。

我又想起三年前她提着鸡蛋来看我爹的事。那时候我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小果,日子过得紧巴巴。她来了,什么也没说,就放下东西走了。

后来她要带小果去河边玩,我爹答应了,因为觉得她是个好人。

我怪她,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河边。

她是专门来找小果的。

她是想弥补什么。

可她越弥补,事情就越乱,到最后,什么也说不清了。

我闭上眼,脑袋里嗡嗡响。

“罗新霁!”

有人喊我。

我睁开眼,看见苏丽华正蹲在我面前。她是镇医院的护士,也是我家的远房亲戚,经常来给我爹换药。

你没事吧?”她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说,“抽筋而已。”

苏丽华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林梦琪,叹了口气。

“你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郑祥不是人,”苏丽华压低声音说,“打她,往死里打。有一次她来医院看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肋骨都断了两根。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摔的。我不信,但她不肯说。”

“后来我才知道,是郑祥打的。她怀孕了,郑祥让她去打掉,她不肯,郑祥就打她,把孩子打没了。”

我听得心里一紧。

“她为什么不跑?”我问。

往哪儿跑?”苏丽华说,“她娘家穷,回去了也是拖累。再说了,郑家放话了,要是她敢跑,就让她全家不好过。

“她只能忍着。”

我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苏丽华压低声音说,“你爹那场官司,我听说郑国栋确实给法官送了钱,有人看见了,但没人敢说。

“要是能找到证据……”

“证据早就没了,”苏丽华摇头,“郑国栋做事干净,哪会留把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06

我被送进了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没大事,就是腿上肌肉拉伤,休息几天就行。

林梦琪也被送进来了,她呛了水,又受了惊吓,一直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躺在隔壁病房,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随时会断掉一样。

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刚才的事。她说的话,她流眼泪的样子,她拼命拽住我时手指甲嵌进我胳膊的疼。

我想起三年前,小果落水那天。我赶到河边时,她跪在地上给小果做急救,一边按一边哭,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现在想来,她当时哭,不光是怕孩子有事,更是因为委屈。

她替郑祥背了三年黑锅,没人知道真相,没人相信她。

我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哥。”

我睁开眼,看见小果站在门口。是我爹抱着她来的,老头子坐在轮椅上,眼眶红红的。

爸,你没事吧?”小果跑过来,趴在我床边。

“没事,”我摸着她的头,“爸好着呢。”

我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救人是好事,但不能搭上自己。”

“我知道,”我说,“我有分寸。”

我爹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眼睛一直往隔壁病房瞟。

“隔壁那姑娘……”他问,“是不是三年前带小果去河边那个?”

“嗯。”

“她怎么也在河里?”

我没回答。

有些事,我还不知道怎么跟我爹说。

小果在旁边玩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说了一句:“爸爸,我刚才看见梦琪阿姨了。”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认识啊,”小果说,“她以前经常来家里看我,还给我买糖吃。”

我心里一颤。

“后来她不来了,”小果低着头,“我还问她呢,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能来看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爹在旁边听着,皱起眉头:“她常来?”

“嗯,”小果点头,“每次都是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来的。”

我看着小果,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梦琪这三年,一直在偷偷来看小果。她背着郑祥,背着所有人,来看这个被她“害过”的孩子。

她心里的苦,比谁都深。

可我却恨了她三年。

“爸,”我对我爹说,“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我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抱着小果出去了。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疼,一瘸一拐地走到隔壁病房。

林梦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高出来,眼窝也陷进去了。三年前那个水灵灵的女孩,如今像个被风干了的人。

“林梦琪。”我喊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我来谢谢你,”我说,“要不是你,我已经沉底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一吹就散。

“应该的,”她说,“别往心里去。”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回娘家吧。”

“郑家那边呢?”

“我不知道,”她摇头,“他们不一定会放过我。”

“那就别回去了,”我说,“留在这里,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湿润。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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