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燕的录取通知书,是邓玉琼亲手递到我面前的。
她的手在抖,眼眶红得吓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兴的事。
我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她推了两次才收下,说姐你放心,我一辈子记你的好。
可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最后一句我听得很清楚:“主卧的事,你那边搞定了没?”
我愣住了。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电话那头的人,是我丈夫王永健的声音。
01
红包是我前一天晚上包的。
我在厨房里翻出一个旧红包,又找出一叠崭新的钱。
数了十张,想了想,又加了两张。
王永健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数钱,问了句:“给谁的?”
我说:“邓姐的女儿考上大学了,准备包个红包。”
“多少?”
“一千。”
他皱了下眉,说:“给这么多干嘛?人家又不会领你的情。”
我没接话。他这个人就这样,对钱看得重,对人情看得淡。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他在外面包工程,我在家带孩子。拆迁后分了三套房,日子好过了,可他还是改不了那个抠门的毛病。
邓玉琼在我家做保姆三年了。
她是从农村来的,丈夫早些年出车祸没了,一个人拉扯闺女。
那个闺女争气,今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我记得她来面试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说话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自己不怕吃苦,就是想让闺女以后过上好日子。
我当时就心软了。
这三年来,她确实干得好。家里的地拖得能照出人影,衣服熨得板板正正。
她还做一手好菜,特别是红烧排骨,比我做得都好吃。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幸运的,遇到这么个好保姆。
逢年过节我给她包红包,她闺女开学我也贴补点。
她每次都感激得不行,说我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红包包好,放在床头柜上。
王永健已经睡了,打着呼噜,睡得挺沉。
我躺下后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起下午在阳台听到的那通电话。
其实我没听全。就是晾衣服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说话。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就听清了那一句:“主卧的事,你那边搞定了没?”
当时我心想,主卧什么事?
我家主卧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可我没多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天一早,邓玉琼就带着闺女来了。
叶晓燕长得瘦瘦小小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那裙子看起来挺新的,应该是特意买的。
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怎么敢看我。
邓玉琼推了她一把,说:“快叫阿姨。”
“阿姨好。”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赶紧把她们迎进来,招呼她们坐下。
“姐,这就是晓燕的录取通知书。”邓玉琼双手递过来,手还在抖。
我接过来一看,省城大学,工商管理专业。
那可是个好学校,能考上不容易。
“这孩子争气啊。”我说着,转身去拿红包。
邓玉琼接过红包,推了两次,说使不得使不得。
我说你拿着,这是我的心意,晓燕考上好大学,我比谁都高兴。
她这才收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姐,我这一辈子都记你的好。”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心里也酸酸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别哭了,这是好事。
中午我留她们吃饭,特意让王永健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邓玉琼正在厨房炒菜。
他进了厨房,和邓玉琼聊了几句。
我在客厅听见他们说话,也没在意。
吃饭的时候,邓玉琼突然提起一件事。
“姐,我想让晓燕暑假在这儿住几天,感受一下城里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带着点恳求的意思。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家里有空房间,多个人也热闹。
“行啊,住多久都行。”我说。
邓玉琼笑了,端起酒杯敬我。
“姐,你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那天下午,王永健没去工地,在家待了一下午。
他和邓玉琼在书房里待了很久,说是商量老家的事。
我当时在客厅看电视,也没多想。
临睡前,我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王永健的笑声,还有邓玉琼的低语。
我推门进去,两人立刻不说话了。
“聊什么呢?”我问。
“没,没什么。”王永健站起来,说他困了,要去睡觉。
邓玉琼低着头收拾桌子,说她也该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邓玉琼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拖着两个大行李箱。
一个是红黑格子的,另一个是迷彩的,塞得鼓鼓囊囊的。
叶晓燕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也是满的。
我当时正刷牙,看见这阵势吓了一跳。
“这么多东西?”我含糊不清地问。
“都是孩子的书和日用品。”邓玉琼笑着说,“要住好一阵呢。”
我帮她俩把行李搬进次卧。
次卧不大,摆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平时没什么人住。
邓玉琼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姐,这房间通风不太好。”
我说是有点,但住人没问题。
她没接话,转身又看了看主卧的方向。
“那房间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接茬。
主卧是我和王永健的房间,怎么可能让外人住。
她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次卧太小了,怕委屈了孩子。”
我说没事,住几天就习惯了。
她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东西。
我注意到叶晓燕一直不怎么说话,低着头坐在床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摇摇头,说随便。
邓玉琼替她回答:“她什么都吃,不挑。”
中午我做饭,让邓玉琼歇着。
她非要帮忙,说在别人家不好意思闲着。
我俩在厨房里忙活,她切菜,我炒菜。
“姐,你说城里人是不是都挺势利的?”她突然问。
“怎么了?”
“我担心晓燕以后在学校被人看不起。”
我说你想多了,现在的孩子都挺好的,不会因为家境瞧不起人。
她摇摇头,说你不懂,穷人家的孩子,走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我没接话。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自卑,也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算计。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切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午饭的时候,王永健又回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我挺意外的。他平时不讲究这些,穿什么都凑合。
“今天打扮这么精神?”我开了句玩笑。
他没接话,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邓玉琼给他盛了碗饭,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碰了一下。
我正好看到这一幕。
王永健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接过碗。
邓玉琼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
吃完饭,王永健说他想在家睡个午觉。
我说你不是要去工地吗?
他说今天没什么事,休息一天。
我没多想,就让他去睡了。
下午两点多,我出门去买菜。
走到楼下,才想起忘了拿钱包,又折回去。
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书房的门关着。
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什么。
我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
“这事你得想好了,不能半途而废。”
是邓玉琼的声音,语气很严肃。
“我知道。”王永健的声音。
“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别急。”
“我闺女的事不能拖。”
“我知道,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嗡嗡的。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安排好了?
什么不能拖?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两人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王永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慌。
“忘带钱包了。”我说,眼睛看着邓玉琼。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老家的地的事。”王永健说,语气很不自然。
我没再追问,拿了钱包就出了门。
买菜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越想越不对劲。
邓玉琼在说“她那边”的时候,说的“她”是谁?
是不是我?
我站在菜摊前,手里拿着一个土豆,半天没放下。
“大姐,你买不买?”卖菜的大妈问我。
“买。”我把土豆放进袋子里,心里却乱成一团。
晚上回家,邓玉琼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叶晓燕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叫了声阿姨。
我应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
“邓姐,你白天和永健在书房聊什么呢?”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
“就聊了点老家的事,他说想帮我闺女介绍个家教。”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永健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03
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邓玉琼已经在厨房了,在熬粥。
香味飘过来,但我闻着没什么胃口。
叶晓燕也起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晓燕,在家住得习惯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阿姨,谢谢你。”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不用谢,你好好学习就行。”
她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泥。
一看就是经常帮忙干活的孩子。
“你妈妈把你养大不容易。”
她又点了点头。
“你妈,平时在家都跟你聊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说让我好好学习。
“有没有聊过城里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说过一点。”
“说什么了?”
“说……阿姨你人很好,让我们家不用再担心钱的事了。”
我心里一动,又问:“还有呢?”
她低下头,没说话。
“晓燕,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关于主卧的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但我看见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还想再问,邓玉琼从厨房出来了。
“晓燕,来帮妈妈端菜。”
叶晓燕立刻站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上午的时候,邻居何碧云来了。
她是我拆迁后认识的朋友,也住在这个小区。
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嘴碎,什么都爱打听。
“翠芬,你家那保姆还干着呢?”
“干着呢,挺好的。”
“我听说她闺女考上大学了?”
“嗯,省城的重点大学。”
“那可得好好庆祝一下。”她说着,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翠芬,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你家那保姆,最近变化挺大的。”
“什么变化?”
“你看她,以前穿得多朴素,现在可不一样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点。
昨天我注意到她戴了一个金镯子。
“你看她那镯子,少说也值万把块。”何碧云压低声音说。
“还有她那闺女,你知道她穿的那身衣服多少钱吗?”
“多少钱?”
“我闺女说,那个牌子的裙子,少说也要四五百。”
我心里一沉。
邓玉琼一个月工资五千块,她还要供闺女读书。
怎么可能有闲钱买这些东西?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我前两天在楼下看见她,和一个男的说话。”
“什么男的?”
“不认识,开着好车。两个人聊了很久,有说有笑的。”
何碧云说完,见我脸色变了,赶紧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越想越觉得不对。
邓玉琼的金镯子,叶晓燕的新衣服。
还有那通电话,那次书房里的对话。
这一切,都像是早有预谋。
我决定要弄清楚。
04
下午,邓玉琼出门买菜去了。
叶晓燕在次卧里看书。
我趁这个机会,进了邓玉琼的房间。
这是我第一次翻她的东西。
心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不安。
她的行李箱放在床底下。
我把它拉出来,打开。
衣服叠得很整齐,都是些普通货色。
我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迷彩的行李箱。
那是叶晓燕的箱子。
我拉开拉链,里面装的大多是书。
我一本一本地翻,突然掉出一张名片。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印着一个名字。
后面跟着一个电话,还有一个职位。
那个职位让我心里一紧。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已联系,下周三见面。”
字迹是邓玉琼的。
我看得出来,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把名片装进口袋,又把箱子恢复原样。
然后我坐在床上,开始想邓玉琼的动机。
她要这个人脉做什么?
为了叶晓燕的未来?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听到外面有动静,赶紧站起来。
邓玉琼回来了,手里提着菜。
“姐,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锐利。
“我……我找你借本书看。”
“借书?”
“嗯,你上次说有一本菜谱挺好的,我想看看。”
她看着我,没说话。
空气有点凝固。
“姐,你别骗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你翻我东西了吧?”
我没说话。
她走进来,关上门。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也不瞒你。”
她坐在床上,抬头看着我。
“姐,我不是坏人。”
“那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当妈的,想给闺女一个好前程。”
“那名片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识那个人,是通过王姐介绍的。”
“王姐是谁?”
“就是你朋友何碧云。”
“何碧云?”
“对,她认识很多人,介绍给我认识的。”
“你要认识那些人做什么?”
“为了晓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姐,你不知道我们农村人的苦。”
“我们拼死拼活,也不如你们城里人一个关系。”
“我只是想给晓燕铺条路。”
她说得情真意切,差点让我信了。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了实话,你会帮我吗?”
她反问。
“你只会觉得我贪心,觉得我不知足。”
“可我只是想让女儿过上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主卧呢?你为什么非要主卧?”
“说。”
“因为……我想让晓燕住得舒服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她不承认,我也没办法。
当天晚上,我给王永健打了个电话。
“你认识邓玉琼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说:“就她来咱家之后认识的啊。”
“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
“我翻她东西,发现了一些事。”
“她认识很多人,还和何碧云有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保姆,认识什么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她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也一样认识人吗?”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越来越凉。
05
第四天,王永健一大早就出了门。
邓玉琼也出门了,说去买菜。
家里就剩我和叶晓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叶晓燕在客厅里看书。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
“阿姨,怎么了?”
“晓燕,我想跟你聊聊。”
她合上书,坐到我旁边。
“晓燕,你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晓燕,阿姨不是要为难你。”
“我只是想知道,你妈妈到底想做什么。”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出来了,她知道些什么。
但她不敢说。
“晓燕,你妈妈认识的那些人,你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
“你见过他们吗?”
她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的时候。”
“去哪儿见的?”
“一家酒店。”
“谁带你去的?”
“我妈,还有……王叔叔。”
“哪个王叔叔?”
“就是……王叔叔。”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王叔叔也去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永健为什么去?
他去那里做什么?
“你王叔叔和你妈妈,关系很好吗?”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姨,你别问了。”
“求求你别问了。”
她哭了起来,声音很大,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她,心里很乱。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邓玉琼回来了。
她看见叶晓燕在哭,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冲过来,挡在叶晓燕面前。
“我没说什么。”
“那她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
“姐,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我闺女。”
“我没为难她。”
“那你为什么问她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邓姐,你到底要什么?”
她愣住了。
“你费这么大心思,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只想让晓燕过上好日子。”
“那王永健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他是你老公。”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你为什么和他走得那么近?”
“姐,我实话跟你说吧。”
“但你得答应我,听完以后别发火。”
“你说。”
“我认识你老公,比来你家做保姆还早。”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认识他。”
“他回老家包工程的时候,我们见过面。”
“后来他让我来你家做保姆。”
“是他让你来的?”
“对。”
“他说你一个人不容易,让我帮帮你。”
“给了你不少钱吧?”
“不多,够我和晓燕生活。”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发闷。
王永健,这个和我过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背着我,让一个女人来我家做保姆。
他到底想做什么?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有。”
邓玉琼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姐,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住院那段时间,我和他……”
她说到一半,没有往下说。
但我已经懂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姐,我不是故意的。”
“是他先找的我。”
“我只是一个穷人,我没办法拒绝。”
她说着,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接受不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
“因为你已经发现了。”
“继续瞒下去,也没意思了。”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永健,邓玉琼。
他们两个,瞒了我三年。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06
我一个人在房间待了一整天。
王永健打电话来,我没接。
邓玉琼敲门,我没理。
叶晓燕也在敲门,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阿姨,对不起。”
“阿姨,你开开门。”
我没开门。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是无辜的,我知道。
可她妈妈,毁了我二十年的婚姻。
晚上八点,王永健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敲了敲门。
“翠芬,开门。”
“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开。
“翠芬,算我求你了。”
“你把门打开,我什么都跟你说。”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进来吧。”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
我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和我过了二十年的男人。
“说吧。”
“你和邓玉琼,什么时候的事?”
他低着头,说:“三年前。”
“你住院那会儿。”
“我一个人在家,喝多了。”
“她那天晚上来家里拿东西,然后就……”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很痛苦。
“就那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几次。”
我闭上眼睛。
“多少次?”
“记不清了。”
“那你为什么让她来咱家做保姆?”
“因为她说她会保密。”
“她说只要让她来你家干活,她就不会说出去。”
“你答应了?”
“我没办法。”
“她手里有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工地上的一些账本。”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上面记着一些不该记的东西。”
“什么不该记的东西?”
“偷税漏税的事。”
“还有一些……行贿的记录。”
“她怎么会有这些?”
“她认识一些我们工地的人。”
“她买通了他们,拿到了复印件。”
我坐在床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我帮她闺女铺路。”
“怎么铺路?”
“认识一些有地位的人。”
“她拿到了何碧云的联系方式,通过何碧云,认识了一些当官的。”
“她还让我帮忙引荐,我带她去见过几个老板。”
“你疯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
“可我没办法。”
“她手里有我的把柄,她要弄我,我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
“我怕你受不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丑陋、懦弱、自私。
他背着我做了一堆破事,然后还瞒了我三年。
“现在怎么办?”
“她已经找到人了。”
“那个人的女儿,和晓燕一样今年考上大学。”
“她想让两个孩子成为好朋友。”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会帮晓燕铺路。”
“帮到她毕业,帮到她找到好工作。”
“你就这么帮她?”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我自己。”
“她说了,只要我把这事办成了,她就把那些东西还给我。”
“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坐在床上,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邓玉琼不是来当保姆的。
她是来挖坑的。
而我和王永健,都是她坑里的猎物。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
客厅里,邓玉琼和叶晓燕坐在沙发上。
叶晓燕低着头,肩膀在抖。
“姐,你想好了吗?”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没办法。”
“在这个社会上,没有关系,穷人就是死路一条。”
“我只是想让晓燕过上好日子。”
“这有什么错?”
“那你毁了我的婚姻,这算什么?”
“姐,我没有毁你的婚姻。”
“是你丈夫自己找的我。”
“我只是没有拒绝。”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愧疚,没有后悔。
只有算计,只有冷酷。
“你走吧。”
“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东西呢?”
“什么?”
“他给我的东西。”
“我还没办到。”
“这不公平。”
“公平?”我忍不住笑了。
“你不觉得自己说出这两个字很好笑吗?”
“你毁了我的家,你还跟我谈公平?”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姐,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儿去?”
“你不过是运气好,拆迁分了几套房。”
“要是你也像我一样,在这世上一个人挣扎,你也会这样做的。”
“我不会。”
“你会。”
我们两个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我说:“工资我已经算好了,你拿着走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不用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虽然穷,但我不稀罕你的施舍。”
她站起来,拉着叶晓燕的手。
“妈,我想回家。”
叶晓燕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邓玉琼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们回家。”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叫住她。
“邓姐。”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女儿有你这个妈,是她的福气。”
“但这不代表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然后她拉着叶晓燕,走出了门。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房子很大,很安静。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
我走到窗边,看见她们母女俩走在雨里。
邓玉琼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叶晓燕身上。
她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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