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那天晚上,厨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面前摆着的三张定期存单。

手抖得厉害,捏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

每一张都印着郭志明的名字,每一张都在提醒我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郭建民把信封塞给我时,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阿姨,这是爸临走前交代的。”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心里堵得厉害。

郭志明这个人,一辈子木讷老实,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可这会儿,他那张冷了大半辈子的脸,忽然在我脑子里清晰起来。

存单上的数字让我彻底愣住了。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半天说不出话。

可等我翻开律师送来的遗嘱时,我才发现,郭建民给的这笔钱,根本不是遗嘱里写的那个数。

一切都从这一刻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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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丧事办完是下午三点。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挤满了人,有亲戚,有邻居,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他们进进出出,哭声笑声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闹哄哄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黑,腿软得站不住。郭志明走得太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

三个月前查出肝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半年。

可从我拿到诊断书到他闭上眼,满打满算只撑了两个月零九天。

他就这么走了。连个像样的招呼都没打。

“阿姨。”

有人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看到郭建民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他身边站着程优璇,远远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节哀。”郭建民走过来,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爸交代的。”

“什么东西?”

“您回去再看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密码是您生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周围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胡淑兰站在院子另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郭建民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问什么。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我一个人回到里屋,关上门,拉上窗帘,把那封信封打开。

三张定期存单。

一张五十万,一张四十万,一张三十万。

我看着那三个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郭志明生前工资不高,退休金也就两千多块。

我们俩过日子,算不得拮据,但也算不上宽裕。

他一个月的烟钱还要我给他算着花,怎么会攒下这么多钱?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我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存单上,把上面的字迹洇得模糊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三张存单翻来覆去地看。

郭志明存钱的时间都有规律,每次隔半年,每次金额差不多。

最早一笔是四年前存的,正好是我闺女林晓结婚后第三个月。

那时候我还在跟林晓闹别扭。

林晓从小就不待见这个继父。

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疏离,我看得很清楚。

郭志明心里也明白,所以从来不主动凑上去。

两个人客气得像陌生人。

可他在存单上写了我的名字。

“这个闷葫芦。”我擦了把眼泪,把存单一张张叠好,夹在户口本里。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

是林晓。

“妈,下葬办完了吧?”她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听不出太多悲伤,“我这两天公司走不开,等周末回去看你。”

“没事,你忙你的。”

“那个……郭建民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行。”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妈,我跟你说个事。我爸那个老房子,法院要强制执行,我们得补二十万进去。你要是有什么……”

“我知道。”

“妈,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

“我知道。”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等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了好一会儿呆。

郭志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

两边的亲戚站了一排,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我跟他结婚第三年的时候补拍的。

他一直说欠我一张像样的结婚照。

可我俩谁也没想到,这张照片竟然成了最后一张。

我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没动,就站在那儿,任水壶响着,像是在代替什么人说话。

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不对味了呢。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信用社查了存单。

柜员把三张存单接过去,划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阿姨,这全是真票,随时可以兑付。”

“真……真的?”

“真的。”她把存单递回来,“要不要我帮您转存?”

不用不用。

我抓起存单就往外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出信用社的门,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里的存单,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真的是实打实的一百二十万。

我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都在转。郭志明到底是什么时候存的这些钱?他一个人怎么把这么大笔钱藏了这么多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我头疼。

回到家,我刚坐下,林晓的电话又来了。

“妈,我到县城了,你在家吗?”

“在呢。”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家里就我一个人,东西摆得很整齐。

我擦了擦桌子,又擦了擦椅子,最后干脆把水壶里的水重新烧了。

四十分钟后,林晓到了。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片乌青。一进门她就往沙发上一坐,没有急着说话,先喝了大半杯水。

“妈,郭建民给你转的那些钱,你用了没?”她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看着我。

“还没。”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想了想,这笔钱还是放我这儿比较稳妥。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什么事……”

“晓晓,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她愣了一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丈夫上个月被公司裁了。房贷、车贷、还有你外孙明年要上私立高中,学费还差二十多万……”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凉了半截。

“所以这笔钱你就盯上了?”

“妈,我不是盯上了!”她急了,“我是怕你被姓郭的一家算计了!他们父子俩什么样人你不清楚吗?郭志明一辈子抠抠搜搜的,他凭什么给你留这么多钱?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也不是你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些钱就这么放你手里?万一哪天郭建民反悔了,跟你要回去怎么办?”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她站起来,眼眶发红,“妈,你跟我爸离婚这么多年了,你在这个家除了吃苦受罪,你还得到过什么?郭志明活着的时候你给他当牛做马,他死了你还要替他守着这点钱,你图什么啊!”

“我图个心安。”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晓说的话。“你在这个家除了吃苦受罪,你还得到过什么?”

是啊,我图什么呢?

我跟郭志明再婚二十年,他这个人话不多,脾气倔。

年轻的时候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得脸红脖子粗。

老了老了,倒和气了许多。

生病那段时间,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过一句话:“这辈子委屈你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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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胡淑兰来了。

她是郭志明前妻的妹妹,比郭志明小六岁,今年也有六十多了。人瘦瘦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悠悠的,但总让人觉得藏着话。

“嫂子,节哀。”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姐夫走了,我这心啊,跟刀割似的。”

她摸了摸眼泪,瞥了一眼屋里的摆设,目光落在我手边的户口本上。

“嫂子,我听说郭建那个混小子给你拿了点钱?”

“嗯。”

多少?

“不说了,反正不多。”我没接她的话茬。

她笑了笑,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嫂子,我不是来打听你们家事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姐夫生前,私下找过律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律师?”

“周律师,在县城开事务所那个。跟你姐夫是老同学。”她压低声音,“姐夫去的时候,神情挺严肃的。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老头儿,找律师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老姐妹,在律师事务所旁门开了家小卖部,正好撞见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有点抖。

“嫂子,我不是吓你。姐夫那段时间瞒着你干了不少事,你得多个心眼。”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家里有男人撑着的时候,咱们可以糊里糊涂。男人不在了,咱们就得把眼睛擦亮一点儿。”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郭志明找律师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可他那个人,一辈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到最后关头从来不说。

生病的消息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住院的手续是他一个人办的,连后事要穿什么衣服,他都提前交代好了。

但找律师这事……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我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四平八稳的。

“喂,哪位?”

“周律师你好,我姓唐,是郭志明老师的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阿姨,你好。”

“我想问一下,郭老师生前是不是委托你办过遗嘱?”

又沉默了。

“这个……我建议等遗嘱寄到了,您自己打开看。”

“遗嘱已经寄出来了?”

“已经寄了,地址是您家。按郭老师生前的意思办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遗嘱。

郭志明这辈子头一回跟律师打交道,居然是为了写遗嘱。

我起身走到门边,翻出一叠旧报纸,又找了找柜子里的文件袋,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我在鞋柜最底层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

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我的手顿了一下,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遗嘱正本。

04

那份遗嘱,我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二遍看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纸撕了。

第三遍看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

郭志明名下所有存款、理财产品、以及县城里一家商铺,全部由配偶唐菱一人继承。其子郭建民仅得老家一套自建房产,以及十几万的零头存款。

遗嘱末尾还有一行备注:“请爱妻唐菱从遗产中设立专项教育基金,用于孙子郭小军学习所需。”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老郭,你可知那120万已经不在你账户里了。

你可知你儿子给了我120万,还说是你临走前交代的。

可现在这份遗嘱,跟郭建民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120万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我想得头疼,越想越乱,最后干脆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郭建民递信封时的表情,一会儿是胡淑兰那句“姐夫私下找过律师”,一会儿是林晓红着眼眶骂我不争气的样子。

凌晨两点,我从床上爬起来,开了灯,又拿出那份遗嘱看了看。

最后一行字又映入眼帘:“请爱妻唐菱从遗产中设立专项教育基金,用于孙子郭小军学习所需。

孙子,郭小军。

这个孙子是郭建民的儿子,郭志明这辈子唯一的亲孙子。老郭生前最疼这个孙子,小家伙每次来,他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原来他写这份遗嘱,惦记的从来不是钱,而是他那个孙子。

可郭建民给我的那120万,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如果郭志明在写遗嘱之前,就已经把这120万转给了郭建民,那郭建民给我这笔钱,根本就不是他爸的意思。

这钱,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想起郭建民那天给钱的场景。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眼睛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那个表情,我到现在才回过味儿来——那是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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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阿姨,你收到遗嘱了吧?”

“收到了。”

“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问一下,郭志明生前是不是把他账上的120万转给了郭建民?”

周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郭老师生病那段时间,一共转了三次,每次四十万。他说他儿子开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急需这笔钱救急。”

“那他知道他自己的遗嘱里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周律师看了我一眼,“他写遗嘱的时候,钱还没转。后来他生病,他儿子找他借钱,他心软了。”

“那他为什么不改遗嘱?”

“他跟我说过,他说他相信你,相信你会替他守着这笔钱,守着他孙子。”

我坐在那儿,看着眼前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周律师又说:“他其实挺纠结。既想帮儿子一把,又怕他拿到钱以后乱花。所以他才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你,就是希望你能替他看着那个家。”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善言辞,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攥着手里的包,指节发白。

周律师送我到门口,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唐阿姨,郭老师信任你,你也要信任自己。”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回到家,我拿出手机,给郭建民打了个电话。

“建民,你现在有空吗?来家里一趟。”

阿姨,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郭建民出现在家门口。他还穿着工作服,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一副刚从厂里跑出来的样子。

“阿姨,怎么了?”

“你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看着我,眼神有点飘。

我把那份遗嘱摊开,放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遗嘱,看了几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从周律师那儿拿的?”

“对。”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建民,你跟我说实话,那120万,到底是你爸交代你转给我的,还是你自己转的?”

他没有回答。

“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说了一句话。

“我自己转的。”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气一下子泄掉了。

06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郭建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叉着,捏得骨节发白。他不敢看我,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像是地上能开出一朵花来。

“建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爸他……”他张了张嘴,“他之前借过我一些钱,让我周转公司。我那时候生意不好,他帮我几次,最后一笔是120万。他让我写的借条,说等我缓过来再还。”

“那他没说不还我?”

他说过。”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说这笔钱本来是要留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转给我?”

“因为……”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爸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对你。”

他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厉害。

郭建民这个人,从小被他爸带大,性格随了郭志明——闷,倔,什么事都往心里憋。

我嫁过来那会儿,他已经十八岁了,半大小子,正是不服管的时候。

虽然我没怎么管过他,但心里一直把他当成自己儿子。

可我没想到,这个闷葫芦居然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那你转给我这120万,你爸知道吗?”

他摇头,声音更小了:“我爸已经走了。”

“那程优璇知道吗?”

“她……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程优璇这个人,精明,圆滑,做事滴水不漏。郭建民性格直,容易冲动,他干这种事,十有八九是程优璇在背后出的主意。

“建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爸还活着,他会怎么想?”

他没有说话。

“他为了给你留条后路,才把大部分财产留给我。他想让我看着那笔钱,等你孙子念书的时候用。你现在把钱还给我,你觉得他对得起你爸吗?”

我的话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我:“阿姨,我知道错了。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赖这笔账的。”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起来。

我起身关了灯,躺在黑暗里,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这几天的种种。

郭建民给我钱。

林晓要钱。

郭志明留遗嘱。

所有人都像有一本账,算得清清楚楚。

只有我,糊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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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林晓报了警。

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时,语气很平静:“妈,我已经报案了。郭建民的行为属于诈骗遗产,警方会查清楚的。”

我当时正在吃饭,筷子一下子掉在桌上。

“林晓,谁让你报的警!”

“妈,你什么都不懂!他那120万根本不属于你,它是郭志明的遗产!他背着遗嘱私自挪用,这就是诈骗!”

“那你也不能报警!”

“我为什么不报警!他要是清清白白的,警察去了又怎么样?”

我挂断电话,立马给郭建民打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

又打,还是挂。

我再打的时候,电话关机了。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下楼,打了辆车去郭建民的公司。到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停着一辆警车。

郭建民被两个民警押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那副样子,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他见到我时,眼神一下子僵住了。

阿姨……”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人听到似的。

建民,你别怕,我去跟警察说。

“不用了。”他摇头,“我跟你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警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

天色阴沉下来,风很大,吹得路边树枝乱晃。我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

当天晚上,程优璇带着郭小军来了。

小家伙今年九岁,小学三年级,长得虎头虎脑的。他一进门就跑到我面前:“奶奶,我爸去哪了?

我蹲下来,拉着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奶奶,小军作业还没写完呢,你帮我看着他。”程优璇把孩子推到我身边,“我得去派出所。”

“程优璇,这事闹到这步田地,你要是不愿意,当初就别让他干那种事。”

她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我承认,那120万的事是我提的。我爸那段时间住院,建民天天跑医院,家里公司两边的账都是我管的。我看到存单,忍不住……”

“忍不住?”

“我那时候想着,他爸走了,钱早晚也是我们的。与其等他走后一堆麻烦,不如先拿过来。”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拿出来给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也不是那么坏。精明是精明,可心里也怕。

她怕郭志明把钱都留给我,怕自己一家子辛辛苦苦最后什么也捞不着。

可老郭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钱。

是信任。

她跑了,我一个人带着郭小军坐在屋里,陪他写作业。

小家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写累了,抬起头看着我:“奶奶,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很快。

我说完,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

08

三天后,案子被撤了。

事情处理得很快。

林晓报的案,程优璇主动去派出所说明情况,郭建民也写了书面保证,说自己主观上没有恶意,只是转移不当。

民警调查了一圈,认定属于家庭内部纠纷,没有立案。

但郭建民的名声算是毁了。

村里有人议论,说他是“啃老啃不动,转手坑后妈”,有人编出不少难听的话。

郭建民头两天没出门,后来越传越凶,他就干脆找了个借口,带着老婆孩子去县城住。

我一个人躺在家里,想着郭志明以前常抽的烟。那个牌子的烟一包四块五,他抽了二十年。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习惯了,闻着就踏实。

可他现在也不在了。

人都走了,我还守着他那点习惯干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胡淑兰。

“嫂子,你在家不?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你看了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胡淑兰到了。她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有些泛黄,页面边角都卷起来了。

“姐夫生前给我的。”她把信递给我,“他一直让我保存着,说他走了以后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信封,抽出一张信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用力太大,笔尖都戳破了。

菱姐:

见字如面。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一件,就是亏欠你。

儿子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本想找个律师,写清楚一点,可后来我又想,写得太清楚了,反而让你们难做。

我了解建民的性子。他不是坏,他是想不开。你等他慢慢去悟,就好了。

你是我最后一个牵挂的人。你要是能原谅我,就把这封信烧了。你要是不能,留着也行,它字不好看,但它是真话。

老郭绝笔。

信很短,就这几行。

他写字的时候明显已经没多少力气了,笔画都连不起来,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的。

我看了好几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脑海里浮现出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连话都说不利索。可他那双眼睛,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又倔又温柔。

他这辈子,没对我说过一句软话。

全部的话,都写在这一页纸上。

我用袖子擦干眼泪,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

胡淑兰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说话,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好。

“那就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嫂子,姐夫这辈子,算是对得起你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拿出手机,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晓晓,这个周末,你回家一趟吧。妈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那三张存单,想着郭建民那天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样子。

一个男人最难的时候,不是没钱花,是不知道该信谁。

我决定替他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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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末,林晓准时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杯子,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像是在揣摩我要说什么。

“妈,你这段时间还好吧?”

“还行。”我给她倒了杯茶,“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我老公找到工作了,工资低点,但好歹有收入了。”她顿了顿,“家里的事我也处理得差不多,你不用操心。”

“那你还差钱吗?”

她愣了一秒:“还行。”

“我打算把钱分成三份。”

“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困惑。

“120万,我分成三份。”我把存单一张张摆在桌上,“一份给郭建民,让他把借条清了。一份你拿去,家里有需要,你自己把握,但别乱花。第三份,我自己留着,给郭小军设立教育基金。”

林晓一下子站起来:“妈,你疯了?”

“我没疯。”

“你是不是被胡淑兰洗脑了?那笔钱是爸留给你的!”

是我留给你的没错。”我看着她的眼睛,“可我想怎么用,也是我的事。

“你……”她说不出话来。

“你爸死之前,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不是为了让我享受,而是希望我能替他守住这个家。”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么做,是随他遗愿。”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老了以后谁管你!”

“郭建民欠我一份恩情,程优璇欠我一个清白,而你——”我看着她的脸,“你是我亲闺女,你难道还能不管我吗?”

她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小了很多:“那也不能这么办……”

“晓晓,你听我说。”我拉住她的手,“你爸走了,遗产是他最后的心愿。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办,我一辈子都会于心不安。你就不想让你爸走得瞑目吗?”

她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林晓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郭志明生前种的橘子树。

今年居然还结了七八个果子。

我摘了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有点酸,但还能吃。

我忽然想起郭志明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橘子这东西,越老越甜。

这个老家伙,连种树都这么讲究。

10

那120万,我分成了三份。

四十万给了郭建民,让他把借条清了。他拿到钱的时候,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叫了我一声。

“妈。”

他叫的是“妈”,不是“阿姨”。

我一愣,回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哑的:“爸说的对,你是个好人。

“你爸说的也对,你是个好孩子。”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但总算是笑了。

四十万给了林晓。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了我一下。

剩下四十万,我存进了一个新开的账户,专门给郭小军设立教育基金。

这笔钱由我和程优璇共同管理。我管着卡,她管着密码。孩子的学费、书本费,每一笔支出都要双方签字。

程优璇拿到存折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阿姨,对不起。”

“没事。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方法不太对。”

她点点头,抿着嘴,没再说话。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每天清晨起来,扫院子,浇花,看看郭志明生前种的橘子树。

今年的橘子熟了,我摘了两个,一个摆在郭志明的遗像前,一个自己吃了。

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晒着太阳。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郭志明在喊我:“菱姐,水开了。

我睁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炉子上的水壶没放水,干烧着。

我笑了笑,拧灭了火,轻声说了一句:“都走了,还催我。”

这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冬天来了,橘子树的光秃秃的。

我站在树下,看着郭志明的遗像,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容。

这辈子,能遇到你,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