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点开银行短信,看到那串数字,手开始发抖。一个九,后面跟着六个零。我妈转来的。
我拨过去,电话接通,妈只说了一句话:“带她去度假吧,钱的事都解决了。”
我正要冲去隔壁房间告诉欣雅,她房间的门开了。
一张A4纸从门缝飘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见第一行字:“婚后责任协议书。”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金额。19个人。19个数字。
我的手还攥着那张协议,耳边传来我妈挂电话前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儿子,这钱……”
电话断了。
我盯着那张纸,又看看手机里的到账短信,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01
我叫林博文,今年30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工资不算高,好在稳定。
我和黄欣雅谈了三年恋爱。她是小学老师,教语文,声音软软的,笑起来两个梨涡。
我带她回家见我妈那天,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
欣雅进去帮忙,两个人有说有笑。我当时觉得,这画面挺好的。
后来我妈私下跟我说:“这姑娘不错,就是看着太软了。”
我没当回事。
筹备婚礼那半年,欣雅家里的电话突然多了起来。
她接电话的时候总躲到阳台去,声音压得很低,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说家里人催她结婚,替她高兴。
我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吞吞吐吐地跟我说:“博文,我爸说,我弟想学车,需要五千块。”
我说行,转了五千过去。
又过了一周,她说她姑住院了。
我又转了五千。
然后是表弟结婚,她爸说当姐姐的不能小气,给了两千。
她妈生日,一千。
她弟换手机,三千。
两个月下来,我算了一下,前前后后给了快十万。
我跟欣雅提过一次,说这频率有点高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以后会还你的。”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再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一滴滴的。
我赶紧哄她,说没事没事,钱不是问题。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在帮她分担。现在想想,我是在帮一个无底洞填土。
婚礼前一个星期,我妈突然来了。
她没提前说,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
我有点意外,我妈不是那种会突然出现的人。
她坐下来,看了看房间,问:“都准备好了?”
我说差不多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喝了一杯水,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儿子,妈这些年存了点钱。到时候给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摆摆手,没再多说。
那个眼神,我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想拉你一把,又怕一伸手,你反而跳下去了。
婚礼前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
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账户收到转账,金额9,000,00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没变。
九后面六个零。
900万。
我坐起来,手抖着拨通我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你转的?”
“嗯。”
“你哪来这么多钱?”
“存了一辈子。你爸留下的,我这些年攒的,卖了两套老房子,凑一块了。”
我说不出话。
妈的声音很平静:“带她去度假吧,钱的事都解决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说不出口。
妈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电话突然断了。
我拨回去,没人接。
我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我妈一辈子的积蓄。
她想让我过得好。
我站起来,想去隔壁房间告诉欣雅这个好消息。
门刚拉开,一张A4纸从门缝飘进来,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见第一行字。
“婚后责任协议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第一条:男方自愿承担女方父母全部生活费用,每月共计八千元。
第二条:男方自愿承担女方弟弟黄建国婚房首付款,金额五十万元。
第三条:男方自愿承担女方叔伯黄国梁、黄国栋医疗费用,暂定二十万元。
第四条:男方自愿承担女方表妹黄小敏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共计二十五万元。
第五条……
第六条……
第七条……
我往下看,一直看到第十九条。
19个人。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数字。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手机里的900万到账短信还亮着。
隔壁房间,欣雅的门关着。
里面传来她压低了声音的电话声。
“……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太多了……他会不会觉得……”
我听不下去了。
手指攥着那张纸,纸边划破了我的掌心,有点疼。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坐着不动,灯灭了。
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个到账短信,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欣雅的门。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像哭了一夜。
“欣雅。”
“博文。”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皱巴巴的A4纸,跟昨晚那张一模一样。
“我爸昨晚打给我的。”她说,“他说,这是咱们家商量好的,让你签。”
我接过来,没说话。
她急了,眼泪掉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办法……我爸说,如果我不让你签,他就不让我嫁给你。”
我看着她哭,心里翻来覆去的。
这是我爱了三年的女人。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朋友的聚会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笑起来很温柔。
我追了她半年,她才答应跟我在一起。
每次约会,她都点最便宜的菜。
过生日,我送她一个包,她说太贵了,退了吧。
冬天手凉,我给她买手套,她舍不得戴,说怕弄脏了。
三年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害怕和期盼。
“博文,我……”
“你爸欠了多少赌债?”
我的话没经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昨晚我没睡。我打电话给了马晟睿,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律师。
我把协议拍给他看,他看了十分钟,回了我一句话。
“扶弟魔的升级版,这回是扶族魔。”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她家惦记的东西?”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再想想。”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夜,想起我妈转来的900万,想起我妈说的那句“钱的事都解决了”,想起欣雅家这几个月突然暴增的要钱电话。
一切都串起来了。
“你爸欠了多少赌债?”我又问了一遍。
欣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就不签。”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抖得厉害:“三十万。”
三十万。
我算了一下,这几个月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应该能填上这个窟窿。
但问题是,协议上的数字,远不止三十万。
“那协议上的钱呢?”
“那是我爸说,你是城里人,有房有车,你妈肯定也有积蓄……”
她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所以,你爸让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
欣雅猛地抬起头:“不是!”
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我没办法……我爸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跟我断绝关系……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没有这个家……”
她说着说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做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也是被逼的,她没办法。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被逼的就可以算计我吗?
我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起来吧。地上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博文,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把那张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里。
“先吃饭吧。”
她看着我,还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打了,下锅。
油滋滋地响着,我盯着锅里的鸡蛋,发呆。
三年来,每天早上我都给她做早餐。
她喜欢吃煎蛋,七分熟,撒点盐,不要酱油。
我知道她的一切习惯。
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了解她。
煎蛋糊了。
我把锅端下来,倒了,重新做。
03
中午,我给马晟睿打了个电话。
“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行。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川菜馆,老板是我们大学同学,给我们打八折。
我到了的时候,马晟睿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了一盘花生米。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先往我杯子里倒了杯茶。
“说吧。”他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他没看,说:“早就看过了。”
“那你觉得呢?”
“你先告诉我,你妈给了你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
“你不用说,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妈肯定是给了你一大笔钱。”
他嚼着花生米,慢悠悠地说:“不然她家不会在这时候拿出这东西。”
我沉默了。
他把协议打开,指着上面几个数字:“你看这里,你弟婚房首付五十万,你叔伯医疗费二十万,你表妹学费二十五万……”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算过没有,全加起来,多少?”
“没算。”
“三百八十万。”
我愣住了。
“还有每个月的开销,一年算下来大概十五万。十年就是一百五十万。二十年就是三百万。”
他把协议折起来,扔在桌上。
“林博文,这协议要是签了,你后半辈子就是给她们家打工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但欣雅她……”
“她什么?她也是被逼的?她知道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起草的吗?”
马晟睿叹了口气:“兄弟,我不是想拆散你们。但你得想清楚,你娶的不是一个人,是她们全家。十九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穿着一件花衬衫,站在棋牌室门口。
“她爸。”
“对。你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吗?”
“欣雅说三十万。”
“那是上个月的数字。这个月,又欠了十五万。”
我放下茶杯,手有点抖。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同行,在他们那片打过官司。他说老黄家在这一带出了名的,三个儿子,一个姑娘,姑娘就是摇钱树。”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博文,我不是让你分手。我是让你想清楚。”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桌上的菜都凉了。
马晟睿结了账,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
走出饭店,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手机响了。
欣雅打来的。
“博文,你在哪?我爸来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吼着:“让他回来!今天不签,就别想娶我姑娘!”
我挂断电话,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04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黄国栋正坐在客厅里。
他翘着二郎腿,抽着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包开了封的泰山。
“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不客气。
欣雅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换下湿衣服,坐在他对面。
“伯父。”
“别叫伯父。叫叔就行。”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我:“协议看了吧?”
“看了。”
“签了没?”
“没签。”
他的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叔,我不签。这份协议不合理。”
“不合理?”他突然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我姑娘跟了你三年,你跟我说这不合理?”
“姑娘跟了他三年,你让他签这个?”我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湿漉漉的伞。
她走进来,看了黄国栋一眼。
“你是欣雅的父亲?”
“你是谁?”
“我是他妈。”
黄国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行,既然你来了,正好。你儿子想娶我女儿,这份协议,你得签。”
我妈没理他,转头看向欣雅。
“欣雅,你爸说的话,你同意吗?”
欣雅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妈又转过来看着我:“儿子,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欣雅,又看看黄国栋,最后看向那份协议。
“妈,这钱我不能要。”
“什么钱?”黄国栋插嘴。
“没事。”我说,“叔,这份协议我不签。如果你不同意,婚礼就取消。”
黄国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取消?你当我姑娘是白菜呢?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你让我怎么办?”
“签了协议,立马结婚。”
“不签。”
黄国栋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林博文,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签,我姑娘就不嫁给你。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我不可能让她嫁个怂包。”
他说完,站起来,拉着欣雅往外走。
欣雅回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一路。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儿子,你刚才说,这钱你不能要。你指的是什么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转给我的钱。”
“为什么不要?”
“如果我要了,怎么证明她嫁给我不是为了钱?”
我妈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你呢?你确认她是为了钱吗?”
我想起欣雅那三年里从不让我买贵重东西,冬天手冷也不舍得买手套,过生日只让我给她煮一碗面。
我想起她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我想起她刚才被黄国栋拉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不确定。”
“那就去弄清楚。”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儿子,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存了这点钱。给你,不是让你拿来证明什么。是让你有个底气。”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
“记住,妈在。”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欣雅发来的一条消息。
“博文,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想了很久,只回了三个字。
“我等你。”
05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高高挂着,酒店门口摆满了花篮,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了。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穿着西装,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欣雅发来的消息:“我爸带人来了。”
我抬头,看见酒店门口停下两辆面包车。
黄国栋第一个跳下来,后面跟着一帮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乌泱泱一大片。
我数了数,连他在内,19个人。
黄国栋走进来,直接走到我面前。
“林博文,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带着全家来给你捧场。”
他笑呵呵的,身后那帮人也跟着笑。
但我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笑不出来了。
黄国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协议,摊开,放在签到台上。
“签了协议,人就归你。”
全场安静下来。
亲戚朋友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看好戏的。
我妈站在人群里,看着这边,没说话。
我看着黄国栋,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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