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

我歪在轮椅上,疼得浑身冒虚汗,护士催了好几遍缴费。

唐宏站在窗口,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我看见他在看什么,是弟弟梁军刚发的朋友圈——卢浮宫、啤酒、笑脸。

唐宏转过身,把手机往我眼前一递,声音不大不小:“你工资卡扶持了你弟18年,你这病,不该谁得好处多,找谁要去么?”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十八岁那年,我刚进纺织厂,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三百七十块。

母亲王桂兰在厂门口等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巴巴地往里面瞅。

我把那张蓝色的工资卡递给她,她接过来,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两下,脸上的笑纹全舒展开了。

“你弟下学期的学费算是有着落了。”她说。

我弟梁军比我小五岁,那年刚上初一。他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姐你可真顶事!”十三岁的男孩嗓门大,周围工友都回头看。

母亲拽了他一把:“嚷嚷啥,回家再说。”

那天下着小雨,我骑自行车带着母亲,她坐在后座上,紧紧攥着我的腰,雨衣下摆被风吹得啪啪响。

她在我身后说:“敏啊,以后这卡就放妈这儿,妈替你攒着,等以后你嫁人了用得着。”

我没吭声。

那时候刚上班,什么都新鲜。

厂里的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床板硬邦邦的,我铺了一条旧棉絮,躺上去觉得日子有奔头。

每个月领了工资,母亲会给我留三十块零花,剩下的她说替我存着。

头几个月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工友们发了工资都去买新衣服、下馆子,我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吃饭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心里也没觉得苦。

厂里有个大姐看我总穿那几件旧衣裳,问她怎么不买件新的,我说钱都交给妈了。

大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年冬天,母亲来厂里看我,带了件新棉袄。我试了试,挺合身,袖口还绣了朵小花。母亲说:“你弟非说要给你买件好的,说姐上班辛苦。”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弟弟长大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件棉袄的钱,是从我这几个月的工资里扣出来的。母亲没出一分钱。

第二年开春,厂里效益好,工资涨到了五百块。

母亲脸上的笑更多了,逢人就夸我懂事。

梁军在学校成绩不好,母亲也不怎么管,总说“男娃子后劲足”。

梁军上高中那年,我谈了个对象。

对象是隔壁厂的工人,叫唐宏,比我大四岁,人老实,话不多。

第一次领他回家,母亲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把他拉到厨房,说了一大通。

唐宏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跟他说:“我家敏的工资卡在俺这儿存着呢,以后你们结婚,这钱得留着给她弟娶媳妇。”

唐宏当时没说啥,点了根烟。

我们处了两年对象,我把这事跟唐宏说了。我说:“我弟还小,我帮衬着点,以后他出息了,也会记得我们的好。”

唐宏蹲在厂门口,烟头一明一暗的。半天,他说了句:“你高兴就行。”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真心话。

结婚那天,母亲拉着我到屋里,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敏啊,嫁过去工资卡还放妈这儿。你弟马上要高考了,学费不能断。再说了,女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作。”

我心里不太得劲,但嘴上没敢说反对。

唐宏来接亲的时候,我穿上红嫁衣往外走。

母亲跟出来,往我包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给我的压箱钱。

我后来才知道,那两百块是从我上个月的工资里拿的。

婚礼很简单,在镇上饭馆摆了几桌。

唐宏的父母都老实巴交的,爸在工地上干活,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他们给了八千块彩礼,母亲收下后说:“这钱我替你们保管,以后用得上。”

唐宏他妈脸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坐在婚车上往外看,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唐宏在开车的空隙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

我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02

婚后第一年,我还像以前一样,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往母亲卡里转钱。

唐宏在建筑工地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我也差不多。

两个人的工资加一起,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其实能攒下一些。

但我的工资大部分都给了娘家,剩下的我爱买点啥他也从不管。

有一回,我妈打电话说梁军要买复习资料,要三百块。

我挂了电话,掏出手机准备转账。

唐宏刚好从工地回来,身上全是灰,蹲在门口换鞋。

他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我转完钱才反应过来,这个月我已经给妈转了一千五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唐宏旁边,小声说:“唐宏,你觉得我给我妈转钱,多不多?”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又说:“我弟还小,等他考上大学工作了,我就不管了。”

唐宏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他不高兴,但问他他又不说。后来我想,可能工地累吧,男人嘛,话少点正常。我就没再往心里去。

梁军高考那年,考得不好,离本科线差一大截。母亲打电话来,语气急得很:“敏啊,你弟这分数,能上个大专,一年学费得八千块,你帮帮忙。”

我手里当时有一万二,是攒了大半年的。我跟唐宏说想拿出来给弟弟交学费,唐宏正在吃饭,筷子停了停,夹了块咸菜,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自己看着办。”他说。

我把一万块转给了母亲。

那年冬天,我跟唐宏回他老家过年。

他爸身体不好,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他妈偷偷拉着我,说:“唐宏他爸病的这些日子,家里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你们得帮衬帮衬。”

我嘴上答应着好,可一摸兜里,只剩下两千块。年终奖还没发,发的工资这个月都转给了母亲。

唐宏他妈看我半天不说话,也猜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那个年我过得心里堵得慌。唐宏他爸咳嗽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好,他妈眼睛红红的,饭桌上大家都不说话。

正月初三,母亲打来电话,说梁军的学费还差三千,让我再想想办法。我刚挂了电话,唐宏他妈端了碗汤过来,说是给我补补身子。

我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眼泪莫名其妙就掉下来了。

唐宏看见了,走过来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拉着我进屋。他关上门,靠在墙上,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他没再追问,点了根烟,烟雾散在昏暗的房间里。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应该什么都清楚。

他清楚我的钱去哪儿了,清楚他妈那边的困难我帮不上,清楚我在娘家和他家之间,早就把自己搞丢了。

但他不说,他什么都不说。

梁军读大专那三年,我一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二。他偶尔给我打电话,开口闭口就是“姐,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

“姐,我想买个手机”

“姐,同学都去旅游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他什么时候能自己挣钱,什么时候能不跟我要了。

但我又想,他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

唐宏那边,日子也紧巴巴的。

他爸住院那年,他一个人掏了四万块医药费。

我想帮,翻遍银行卡,只剩下两千。

我打电话给母亲,想让她从我的工资卡里拿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马上要找工作,得留点钱给他打点。”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唐宏回来的时候,看我站在那儿,问了一句:“怎么不进去?”

我说没怎么。他也没再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梁军大专毕业那年,已经二十五了。

母亲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喜气:“敏啊,你弟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不错,得赶紧把婚订了。”

我替弟弟高兴,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母亲说:“找啥工作,先结婚,你弟说老婆娶进门再考虑这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出来。

订婚需要彩礼,女方要八万八。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敏,你手里有多少钱?”

我说我手里有两万,是攒了大半年的。母亲说太少了,让我想办法凑五万。我挂了电话,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跟唐宏开了口。

那天晚上,唐宏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我坐在床边,搓着手,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唐宏,我弟要订婚,需要……需要钱。”

他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晾在椅背上,坐下来说:“多少?”

“五万。”

他没说话,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我。卡是建行的,他平时攒的私房钱,我从不知道有这张卡。

“这卡里有两万,你拿去。”他说。

我愣了一下,说:“你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还有工资。”他说完,躺下去,背对着我。

我拿着那张卡,手心滚烫的。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后来钱还是不够,我又从自己工资卡里挤出来一万,又从闺蜜李思颖那儿借了一万,凑了四万,加上唐宏那两万,一共六万,全转给了母亲。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够了够了,谢谢敏。”

我挂电话的时候听见那头梁军的声音:“姐真行,还是姐靠谱。”

梁军的婚礼在镇上办,摆了三十桌,母亲穿了件新旗袍,脸上笑开了花。

我跟唐宏坐在角落里,我穿了件三年前买的旧裙子,袖口磨得发白了也没舍得买新的。

席间有个亲戚过来敬酒,拉着我妈的手说:“福气啊,闺女这么能干。”我妈笑着应和,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们家敏最孝顺了。”

那顿饭我吃得不是滋味。

晚上回到家,我换了拖鞋,发现鞋底磨了个洞。

第二天下班路过鞋店,看到一双合脚的拖鞋,十五块。

我在店里站了好久,想着要不要买,最后还是算了。

第二天,我又路过那家店,还是没舍得买。后来那家店关门了,我再也没见过那双拖鞋。

梁军结婚后,跟媳妇住在县城的新房里。

房子是三室一厅,首付是母亲拿出所有积蓄付的。

母亲跟我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的工资卡在母亲那里存了这么久,那些钱应该是够付首付的。

但我没问。

我只是又往卡里转了两千块,说:“妈,这是这个月的。”

母亲说好。

那年年底,唐宏他爸走了。办丧事的时候唐宏一直没哭,从头到尾板着脸,招呼客人,烧纸,磕头,一样一样来。他妈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唐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开口了:“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管不管我?”

我说:“你胡说什么呢。”

他没再说话,把烟头掐灭,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大,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04

梁军结婚第三年,说要换房子。

原来的三室他觉得小了,看中了一套一百六十平的洋房,带电梯。价格不便宜,首付要三十万。

母亲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上班。她开口就说:“敏啊,你弟要买房,你手头有多少?”

我说我没几个钱,都转给你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想办法。”

我说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母亲又打过来,语气变了:“敏,你弟也不容易,你从小他就跟你亲,你总不能看着你弟睡大街吧?”

我忽然有点想笑,他住着三室一厅的房,什么时候睡过大街?

但我还是答应借两万。

李思颖知道这事,把我拉到一边,劈头盖脸问:“你是不是傻?你弟买房你掏钱,你自个儿住什么地方?”

我说我租房子住,也挺好。

“好个屁!”李思颖嗓门大,旁边人都回头看,“梁敏,你清醒清醒,你弟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还能养他一辈子?”

我说他是我亲弟。

“亲弟又怎样?你问问他,这些年他挣过一分钱给你吗?他买房子你出钱,他买车你出钱,他妈看病你还出钱,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思颖说完,气得转身就走。

我一个人蹲在路边,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梁军的新房我后来去看过一次。房子确实大,客厅亮堂堂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厨房装了整体橱柜,卫生间有浴缸,主卧带着大衣帽间。

弟媳妇递给我一双鞋套,笑着说:“姐,麻烦你套上,新地板怕划。”

我弯腰套上鞋套,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绒布拖鞋,很精致,一看就不便宜。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那双布鞋已经穿了两年,鞋头磨得发亮。

那天回来,我在公交车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一排一排的楼房过去。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跟人打电话:“我家闺女刚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我说不用不用,非给我买,花了好几百呢。”

我听着,眼眶发酸。

晚上到家,唐宏正蹲在阳台上吃饭,就是一碗面条,就着咸菜。他看我回来,问了句:“吃了吗?”

我说吃过了,其实没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又去厨房下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面,眼泪滴进碗里,我赶紧用袖子擦了。唐宏没看见,或者他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那段时间,工地上的活不多,唐宏的收入少了很多。他把烟戒了,说不抽了,费钱。我知道他是想省着点。

可我每个月还是往母亲卡里转一千。

有一回我忘了,到了日子母亲就打来电话:“敏,这个月钱还没到账,是不是忙忘了?”

我说没忘,马上转。

转完我看见余额,卡里剩下八百块。

我想起唐宏他爸住院时,他妈说的那句话:“你们也得为自己想想。”

可我怎么想呢?

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是个糊涂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翻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

是十年前拍的。照片里梁军穿着校服,站在高考考场门口,母亲搂着他的肩,笑得很开心。我在旁边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照片里没有我。

我想不起来是谁帮我拍了一张。

好像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在那个家里,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的人。

拍全家福的时候我负责按快门,吃饭的时候我负责端菜,聊天的时候我负责听他们说话。

永远是这样。

我又往前翻了翻,翻到唐宏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他在工地上被拍到,灰头土脸的,手里拿着个馒头,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突然想,唐宏笑的时候真不容易。

那段时间,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了。唐宏早上出门,有时候下午就回来了,说没活干。他坐在沙发上,发呆,也不说话。

我问他话,他就嗯一声。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不说,我也懒得问。

有天晚上下大雨,唐宏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发紫。

我赶紧去拿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说:“今天有个活,在城东,爬了十二层楼。”

我说:“累吗?”

他说:“不累。”

他把毛巾挂好,转身去厨房盛饭。我看见他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胶布都起了皮,应该是干活时弄破的。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那碗饭特别沉。

有一天,母亲又打电话来,说梁军在县城看中了一套商铺,想买下来做点小生意,问我有没有钱。

我问:“他以前没做过生意,做什么?”

母亲说:“还没想好,先把铺子拿下来再说。”

我说我没钱。

“你工资卡上不还有钱吗?”母亲说,“我帮你看了,还有两万三。”

我愣住,我怎么不知道卡上还有多少钱?母亲一直在管那张卡。

我说:“妈,那张卡是我的。”

“我知道啊,”母亲说,“你弟急用,先借来用用。”

我说我没钱借给他了。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敏,你是不是被人挑唆了?是不是唐宏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那就行,”母亲松了口气,“你弟是你亲弟,你不管他谁管他?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李思颖发了条微信过来,问我在干嘛。

我说没干嘛。

她问我又给家里转钱了吗,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打过来电话,我没接。

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再给你弟转钱,我就跟你绝交。”

我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天晚上,唐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他放在桌上,说:“楼下菜市场买的,便宜。”

我说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酸得我眯起了眼睛。但我还是把整个苹果吃完了。

06

出事那天,是十月中旬。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进楼道,觉得右侧小腹一阵一阵的疼。我没在意,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撑着上了楼。

唐宏还没回来。我倒了杯热水,喝了两口,疼得更厉害了。那疼不是肚子里翻来覆去的那种,是像是有人往我身体里钉钉子,一下一下的。

我浑身冒冷汗,手都抖了。

给唐宏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说:“唐宏,我肚子疼得厉害,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唐宏在电话那头说:“我正干活呢,你忍忍,回去再说。”

我说我忍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着沙发,疼得浑身发抖。

小腹像被什么东西绞着,我蜷缩在沙发上,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我拿出手机,想打120,又想着等唐宏回来再说。

疼到后来,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唐宏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他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半昏迷了。我听见唐宏跟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说是急性胆囊炎,要做手术。护士催着缴费,先交一万二押金。

唐宏翻遍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去取款机上查了查,余额只有三千多。他把卡插回去,站在医院走廊上,脸色很难看。

护士走过来催,唐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