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一碗热粥,站在董桂芳家门口。
门缝里飘出一股烧糊的味道,我推门进去,她正弯着腰想把糊锅藏起来。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我没问她怎么又把锅烧糊了,我只把粥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那天是董国梁拿走拆迁款存折的第三天,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给她送饭。
可五天后,我接到了银行打来的电话,对方说的话让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01
我是在超市收银台前接到赵桂兰电话的。
正给顾客找零呢,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一看,赵桂兰。她一般不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在楼下喊一嗓子。
“慧君,你赶紧回来一趟!”她的嗓门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董桂芳出事了。这半年来,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咋了?桂芳婶子又摔了?”
“比那还严重!”赵桂兰压低声音,“我看见国梁那小子从桂芳婶子家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我瞅着像是存折。”
我手里的硬币哗啦掉了一地。
弯腰去捡的时候,手都在抖。
董国梁。董桂芳的侄子,在省城做小生意的那个。逢年过节才来看一眼,平常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一个收银员的工资,一个月两千出头,儿子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全是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可我还是坚持每天给董桂芳送饭,6年了,一顿没落下。
可现在呢?
450万。
那是她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款。
赵桂兰见我没说话,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伺候了她6年,他说拿走就拿走?”
我把零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收银盒里。
“兰姐,那是人家的钱。”
“啥人家的钱?她一个孤老婆子,以后谁管她?”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半天呆。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董桂芳的脸,一会儿是那450万的数字。
超市里的喇叭还在放着促销广告,吵得要死。
下班的时候天都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看见卖菜的老王头正在收摊。他看见我,招呼了一声:“慧君,今天咋没见你来买菜?”
我这才想起来,还没给董桂芳买明天的菜。
都送到第六个年头了,都养成习惯了。
我摇摇头,没停,直接骑回了家。
到了楼下,我把车锁好,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董桂芳家就在对面那栋楼,走过去不到两分钟。
我告诉自己别去了。
可脚还是不听使唤。
走到她家门口,我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
“谁啊?”屋里传来董桂芳的声音,听着有点哑。
“婶子,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的声音,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门开了,董桂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太好。
“慧君啊,进来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看我。
我进了门,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碗糊掉的粥。灶台上也是一片狼藉,锅里的粥全糊了,锅底黑乎乎一片。
她腿脚不便,自己做饭本来就费劲。
这6年,我每天都会给她端饭过去,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周末休息的时候,我会多做一点,放在冰箱里热着吃。
可这三天,我没来。
她就把饭做成这样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婶子,你先吃着,我去给你重新做点。”
我说完就想往厨房走,董桂芳却拉住了我的胳膊。
“慧君,你别忙了,我吃这个就行。”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抓着我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执着。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松开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糊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往嘴里送。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把锅洗了,重新淘米下锅。
煮粥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一句话没说。
她也一句话没说。
只有煤气灶上锅盖被热气顶起来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吃吧。”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我今年45岁,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三百块。
儿子周阳在外省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
老公陈诚走得早,我一个人的工资掰成两半花,还是不够。
要不是还有娘家的哥哥偶尔接济,我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
6年前,董桂芳刚搬来这边住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她。
那时候她腿脚还行,虽然有点跛,但还能自己上下楼。
后来有一次,我在楼下看见她摔倒了,半天没人扶。
我跑过去把她扶起来,送她回家。
这才知道她一个人住,儿子女儿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
她那会儿中风后遗症刚稳定,左腿使不上劲,走路全靠一根拐杖。
我问她平时怎么吃饭,她说自己做。可我看她那样子,做饭实在费劲。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天起,我每天多做一份饭,给她端过去。
一开始她还不肯要,推说不要麻烦我。我说不麻烦,反正我也要给自己做。
一来二去,就习惯了。
这一习惯,就是6年。
6年,两千多天,除去我偶尔回娘家的那几天,我每天都去。
她生病的时候是我陪着去医院,她生日的时候是我给她煮的长寿面,过年的时候是我和她一起守岁。
她那两个儿女,一个在广州,一个在深圳,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我有时候想,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说不清楚。
我和她非亲非故,可处着处着,就处成了亲人。
可现在,她侄子拿走了450万,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粥,心里五味杂陈。
“婶子,那笔钱……”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慧君,你别管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我该给他的。”
我愣住了。
该给他的?
他一年到头看都不来看你,你摔了住院他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拆迁款下来了,他跑得比谁都快,你跟我说这是该给他的?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有说出来。
我说不出口。
因为她一直低着头,端着碗,手还在抖。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她吃完了,把碗洗了,锅刷了,厨房收拾干净。
“婶子,明天我再过来。”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叫了一声。
“慧君……”
我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我没多问,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句“该给他的”。
什么叫该给他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
排骨32一斤,我买了40块钱的。平时我舍不得吃这个,但给董桂芳做的时候从来没心疼过钱。
她牙口不好,喜欢吃炖得烂烂的排骨。
我回家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加上玉米和萝卜,小火慢慢炖。
快炖好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桂兰。
她住在董桂芳楼上,今年68岁,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包打听”。谁家发生了什么事,她准是第一个知道的。
“慧君,你还在给她做饭呢?”赵桂兰一进门就嚷嚷开了,“你傻不傻啊?她那450万都给她侄子了,你还管她?”
我没说话,转身去灶台看排骨。
赵桂兰跟过来,站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跟你说,昨天我看得清清楚楚,国梁那小子从她家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脸上笑得跟捡到宝似的。我还在想呢,这是哪来的好事?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拆迁款到账了,全给他了!整整450万啊!”
她说到“450万”的时候,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慧君,你说说,你伺候她6年,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别说450万了,就是45万、4万5,她有提过你一句吗?”
我把排骨汤盛进保温桶里,盖上盖子。
“兰姐,那是人家的钱,跟咱没关系。”
“没关系?”赵桂兰急了,“咋没关系?你每天给她送饭,逢年过节陪她,她生病了你陪床,她摔了你背她去医院,你图啥?图她一句‘谢谢你’?”
我提着保温桶往外走,赵桂兰跟在后面。
“慧君,我跟你说,这种人你不能惯着。你得去找她,把那话说清楚。她要是心里有点数,至少也得给你个说法。450万她给侄子就给了,那你这份情她该怎么还?”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她。
“兰姐,我送饭的时候,没想过要她的钱。”
赵桂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呀……”她叹了口气,“你就是心太软了。”
我没再说什么,提着保温桶下了楼。
走到董桂芳家门口,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董国梁的声音。
“姑,我跟你说,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手续我都给你办好了。钱我先拿回去周转一下,你放心,以后你的生活我全包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国梁啊,你姑这房子……”
“房子你也不用操心,我联系了一家养老院,条件可好了,就在县城边上,空气好,环境也好。你在那儿住,有人照顾你,不比一个人在家强?”
“我不想去养老院……”董桂芳的声音很弱,带着哀求。
“姑,你看看你这房子,马上就要拆了,你一个人住哪儿?养老院多好,吃喝拉撒都有人管,你就安心住着,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可我……”
“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我就来接你。”
我听见董国梁的脚步声往门口走来,赶紧退后两步。
门开了,董国梁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慧君姐,你又来给姑姑送饭啊?真是太辛苦你了。”
他胖了,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圆了一圈,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指上还戴着个金戒指。
“国梁回来了。”我淡淡地说。
“可不是,姑姑这边拆迁嘛,我作为唯一的亲人,肯定得回来照应照应。”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慧君姐,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姑。以后不用你操心了,我来安排。”
“养老院的事,婶子同意了吗?”
“这有什么同不同意的?她一个老人家懂什么?我这是为她好。”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送一个老人去养老院,就像往冰箱里放一袋菜那么简单。
我深吸一口气,提了提手中的保温桶。
“婶子吃午饭了没有?”
“没呢没呢,你进去吧。”董国梁往旁边让了让,“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说:“对了慧君姐,以后就别送饭了,浪费时间和精力,不值当的。”
说完,他晃着膀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推门进去,董桂芳坐在桌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婶子。”
我叫了一声。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慧君……”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来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
“我给你炖了排骨汤,炖了一上午,烂乎着呢。”
她看着那碗汤,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慧君,让你费心了。”
这话她说得特别轻,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我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等她吃完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慧君,你坐下来,我跟你说点事。”
我放下碗,在她对面坐下。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老人斑。
我记得6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没这么白,脸上的皱纹也没这么多。
“那笔钱,不是我主动给他的。”她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说得很艰难,“是他天天来找我,说他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他要是不还钱,房子都要被收走了。求我先把钱借给他周转一下,等生意缓过来了再还我。”
“婶子,那是你的钱,你……”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知道他是啥样的人。可我没办法,他是我侄儿,是董家唯一的男丁。我要是把钱给了外人,村里人会戳我脊梁骨的。”
“外人”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她说的是“外人”。
在她心里,我这个送了6年饭的人,终究是个外人。她侄子一年来不了两趟,可他是“董家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慧君,我知道你对我好。”她又说话了,“我这心里都记着呢,只是……”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碗端走,洗了,放好。
“婶子,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慧君,明天你还来吗?”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猫。
“来。”
我说完,推门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赵桂兰说得对,我就是心太软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
真的不管她吗?
我不能。
03
拆迁的消息传出来后,这一片老房子就开始热闹了。
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有来丈量面积的,有来评估价格的,还有房产中介的人到处发传单,说可以帮忙谈补贴。
董桂芳的老房子是自建房,两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加起来有150多平米。按照补偿标准,能拿到450多万。
这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是一笔巨款了。
消息传开后,董桂芳的两个女儿也开始打电话来了。
以前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面的,现在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候。
问的无非是那点事:钱怎么分,有没有她们的份。
董国梁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在县城租了个房子住下,一天往董桂芳家跑三趟,一会儿带点水果,一会儿带点营养品,殷勤得不得了。
赵桂兰每次看见我都要说一通。
“你看看你看看,以前一年来不了一趟,现在天天来。为啥?还不是为了那点钱!”
我笑笑,不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董桂芳心里也清楚得很。但她没办法,她老了,腿脚不便,身边没个人不行。
就算明知道那些人是冲钱来的,她也只能抓着。
因为钱是冷的,人是热的。
这话是她以前跟我说的。
那时候我劝她,别对儿女侄子太好,他们不孝顺,你留着钱养老。
她叹了口气,说:“闺女,钱是冷的,人是热的。我老了,不中用了,要是连这点钱都抓不住,谁还来看我?”
我当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听懂了。
听懂的时候,心里特别酸。
有一天晚上,我去给她送饭,发现她坐在院子里发呆。
已经入秋了,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
“婶子,怎么坐外面?也不怕着凉。”
我把饭放在桌上,拿了一件外套给她披上。
她回过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慧君,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啥了?”
“把钱给国梁。”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婶子,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可我觉得……可能错了。”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他拿了钱,就不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颤。
是啊,钱到手了,人就不来了,这不就是现实吗?
“婶子,那你……”
“我没事。”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反正我也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皱巴巴的,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董国梁欠董桂芳20万块钱,借钱的日期是十年前,落款有董国梁的签名和手印。
“十年前他要做生意,跟我借的这20万。”董桂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说好了三年还,到了日子没动静。我问过一次,他说生意不好,再等等。后来我就不问了,问多了,伤感情。”
她把借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
“慧君,你说,他欠了我10年的钱都没还,这450万给了他,还能要回来吗?”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那句话:“还能要回来吗?”
她心里什么都知道。知道侄子靠不住,知道女儿们也是为了钱。可她没办法,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点血缘关系上。
因为她怕,怕老了没人管。
可她想错了。
有些血缘关系,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上班,脑子里一直想着董桂芳的事。
收银的时候走神了,多找了顾客30块钱,被主管骂了一顿。
“周慧君,你这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呢?”主管是个40多岁的女人,姓张,说话刻薄得很,“不想干就辞职,后面有的是人等着干!”
我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下班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鲤鱼,打算明天给董桂芳做鱼汤喝。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一阵吵闹声。
是董桂芳的声音,还有董国梁的。
我快步走过去,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姑,你就把房本给我吧,拆迁办那边要收上去的,你别耽误时间。”
“国梁,这房本是我一辈子的东西,你先拿着行,但你不能卖……”
“我卖什么卖?这都是正规手续!你这老太婆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我怎么跟你说话了?我好话说尽了你听不懂是不是?钱我拿走了,房本你也必须拿出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定期存折是不是?藏在哪儿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还有定期存款?
04
我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董桂芳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哭腔。
“你别骗我!我听银行的人说了,你每个月都去存钱!你到底存了多少?”
“那是……”
“是什么?说啊!”
董国梁的声音越来越凶。我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董桂芳坐在沙发上,董国梁站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慧君姐,你怎么来了?”董国梁的表情变了变,挤出一个笑脸。
“我来给婶子送鱼。”我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国梁也在呢。”
“可不是嘛,我跟姑姑谈点事。”他搓了搓手,“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董桂芳一眼。
“姑,那事你好好想想,我是为了你好。”
说完,他推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客厅里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我把鱼放进厨房里,然后走到董桂芳面前蹲下来。
“婶子,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我。
“婶子,我听见了。那定期存折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没什么,就是存了点钱,留着应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国梁?”
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慧君,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躺下背对着我,不再说话了。
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好再问。
我帮她把厨房收拾好,又煮了一锅粥放在冰箱里,然后才离开。
出了门,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一直在转着。
她为什么要存定期?为什么不告诉侄子?她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是周末,我不上班,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新鲜的菜,准备给董桂芳好好做一顿。
我提着菜走到她家楼下,发现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正在往外搬东西。
我认出来了,是董国梁找来的搬家公司。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虚掩的房门,客厅里乱糟糟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董桂芳坐在墙角,抱着一个旧铁盒,浑身发抖。
“你们干什么!”我喊了一声。
几个搬家工人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怎么了?”董国梁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皱了皱眉,“慧君姐,你咋来了?”
“国梁,你这是干什么?”
“搬家啊,我跟姑姑说好了的,今天就搬去养老院。”
“说好了?”我看着董桂芳,“婶子,你要去养老院了?”
她看着我,抱着铁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一直在流,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去……我不去……”
我挡在董国梁面前:“她说她不去,你没听见吗?”
董国梁的脸色沉了下来:“慧君姐,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别管。”
“外人”两个字,又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我笑了。
“我是外人,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亲侄子!我是董家人!”
“行,你是董家人。”我点点头,“那你这10年来看过她几次?她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她摔跤的时候你在哪?她过年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又在哪里?”
董国梁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
“你少在这装好人!”他涨红了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啥心思?不就是惦记着我姑姑那点钱吗?天天送饭送汤的,装得多孝顺,心里想啥谁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国梁,你别说了!”董桂芳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让董国梁闭嘴了。
“姑姑,你看看她,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我说了,你别说了。”董桂芳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看着我,“慧君,你先回去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话,但没有说出来。
“婶子……”
“回去吧,听话。”
她说完,抱着那个铁盒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里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最后还是走了。
回到自己家,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是儿子周阳打来的。
“妈,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
“姥姥说你好像不太高兴,咋了?”
“没事,别瞎操心。”
“妈,你要有啥事就跟我说明白了,别一个人扛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真没事,你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早上买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洗了,切了,炒了。
做好以后,我装了两个饭盒,拿上伞,下楼往董桂芳家走去。
走到门口,我听见里面很安静。
推开门,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那个旧铁盒放在桌子上,董桂芳坐在桌边,正在发呆。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婶子,我做了饭,你吃点吧。”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三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排骨汤。
她看着这些菜,眼泪就掉下来了。
“慧君,我……”
“别说了,吃饭吧。”
我们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以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慧君,你别怪我。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坚定。
“信。”
05
那天之后的第三天,我接到赵桂兰的电话。
“慧君,你知道吗?董桂芳今天搬走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搬哪去了?”
“养老院啊,国梁那小子今天一大早就把她送去了。听说签了3年的合同,说是环境好得很,一个月两千多块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搬到哪家养老院了?”
“县城的那个,新建的,就在东环路那边。慧君,你还是别管了,她自己的选择,你管也管不了。”
我没听赵桂兰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直奔养老院。
那家养老院新建的,围墙很高,里面绿化倒是不错。
我停好车,进去的时候被门卫拦住了。
“你找谁?”
“我找董桂芳,今天刚入住的。”
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护工服的中年女人出来了。
“你找董桂芳老太太?她现在还在适应,不方便探望。”
“我是她邻居,我给她送饭送了好几年了。”
护工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那你等会儿,我去问问。”
她进去了很久,我站在大门口,手心全是汗。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会儿,护工出来了。
“你进来吧,302房间。”
我跟着她上了三楼,走廊很干净,两边都是房间,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老人,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发呆。
302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董桂芳坐在靠窗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外面。
她身上穿着养老院统一的蓝色条纹病号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上去比在家的时候精神了那么一点。
可她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丢了魂一样。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这里环境挺好的。”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那棵树。
“婶子,你要是不想在这待着,我……”
“慧君。”她打断了我的话,“你以后别来了。”
“要得。”
“不是我说的,是我侄儿说的。他要我把你的联系方式都断了,说你是为了我的钱才接近我的。”
“你信他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都凉了的话。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她,她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转过头来。
“婶子,我走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慧君。”
我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存折的事,你别怪我。”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我没带伞,骑着电动车在雨里往回走。
雨点打在脸上,特别凉。
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浑身都湿透了。
我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赵桂兰打来的。
“慧君,咋样了?”
“没咋样。”
“我就说吧,她那个人就是个没良心的。你对她那么好,有什么用?钱全给侄子了,自己住养老院了,连句谢谢都没有吧?”
“兰姐,这事以后别提了。”
“行行行,不提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黑,也没开灯。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醒了。起床的时候,习惯性地想去做饭。
走到厨房,拿起菜刀,准备切菜的时候,我停住了。
不用做了。
没有人等着我送饭了。
我把刀放下,去超市上班。
一整天心不在焉,主管又骂了我一顿。
下班回家,我走到楼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
董桂芳家的窗户黑着,没有光。
她在养老院。
我回到家,煮了一碗面,随便吃了两口。
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董桂芳那句话:“存折的事,你别怪我。”
那张存折里到底有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董国梁?
我越想越睡不着,又想起那天在她家门口看到的那个旧铁盒,那个盒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装着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06
第五天,我正在超市上班,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起来,是个女声,客客气气的。
“请问是周慧君女士吗?”
“是我。”
“我是县建设银行的工作人员,我姓王。您方便来一趟银行吗?董桂芳女士的定期存款到期了,需要您过来确认一下手续。”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董桂芳女士在我们行存了一笔5年期的定期存款,每月存800块,存了整整5年。她在存款时指定了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的名字和电话。现在存款到期了,她说由您来办理后续手续。”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晰,但我听得云里雾里。
“您说董桂芳存了定期?”
“是的,一个月800,5年不间断,本金加上利息,一共是5万多块钱。”
5万多。
她一个月两千多的退休金,省吃俭用,每个月拿800块来存。5年,60个月,一次没断过。
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周女士?周女士,您在听吗?”
“我在……我在。”
“您方便现在过来吗?”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主管走过来问我:“慧君,你咋了?脸白得吓人。”
“张姐,我有点事,请个假。”
“又请假?你这个月……”
我不等她说完,就脱下工作服,抓起包冲出了超市。
骑上电动车,往银行的方向骑。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为什么要存这笔钱?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她每个月的那点退休金,自己都不够花,还要挤出800块来存着。
是为了什么?
到了银行门口,我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您好,您是周慧君女士吗?”
“请跟我来。”
她带我进了里面的VIP室,给我倒了一杯水。
“周女士,是这样的,董桂芳女士5年前在我们银行开了一个定期存款账户,每月固定存入800元,存期5年,今天是到期日。存款到期前她特别交代过,由您来办理转存或取款手续。这是她的存款凭证。”
她把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
第一笔存款,日期是5年前的3月15日,金额800元。
第二笔,4月10日,800元。
第三笔,5月19日,800元。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整整5年,60笔,从来没断过。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当时存款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封信。”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周慧君亲启。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董桂芳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
“慧君: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了,至少是不在家里住了。
这钱是我给你存的。5年,一个月800,是我从退休金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要照顾我这个老东西。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别怪我把钱都给了国梁,我也是没办法。他是我侄儿,董家的根。
但那些钱,他不会留多久的。
我这个老太婆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明白。
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我心里都记着。
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等那天到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桂芳笔”
我看完这封信,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坐在银行的VIP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王工作人员递给我纸巾,轻声问:“周女士,您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
我擦了擦眼泪,问她:“这钱,我能取出来吗?”
“当然,您是存款的指定联系人,可以办理取款或转存手续。”
“那我现在取出来。”
办完手续,我拿着那5万多块钱,走出银行。
站在银行门口,我看着手里的存折和那封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6年的饭,5万的存折。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记着我的好。
我把钱存进自己的卡里,骑上电动车,往养老院骑去。
我想见她。
我要当面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到了养老院门口,门卫这次没有拦我。大概是上次来过一次,他认识我了。
我上了三楼,走到302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董国梁的声音。
“姑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定期存款是不是你存的?钱呢?钱去哪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是我的事。”
“你是老糊涂了!那钱你是不是给周慧君了?你说!”
“我说了,那是我的事。”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站在门口,手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07
房间里,董国梁站在床边,脸气得通红,董桂芳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旧铁盒,表情很平静。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慧君姐?”董国梁先反应过来,“你在这干什么?”
“我来看看婶子。”
“不用你来看!”董国梁走到我面前,“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拉着我出了房间,关上门,走到走廊尽头。
“慧君姐,我姑姑那个定期存款,是不是你拿走了?”
“那是她给我的。”
“给你的?”董国梁涨红了脸,“凭什么给你?那是我姑姑的钱!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拿她的钱?”
“国梁,你姑姑存了5年的钱,每个月800块,一分一毛都是从退休金里省出来的。她存这钱的时候,你在哪?”
“你少跟我说这些!那钱是我姑姑的,就该是我的。你还给我!”
“国梁,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你拿走了450万,连5万块钱都不愿意留给你姑姑?”
“我拿那450万是替她保管的!”董国梁吼了起来,“我是她亲侄儿!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相干的邻居,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他越说越大声,别屋的老人和护工都探头来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国梁,我不跟你吵。那钱你姑姑已经给我了,我不会给你的。”
“你敢!”他攥紧拳头,像是想动手。
“怎么,你想打我?”
“你等着,我去告你!你这是诈骗!骗老人的钱!”
“你去告吧。”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倒要看看,是你拿走的450万合法,还是那5万块钱合法。”
他瞪着我,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廊尽头,董桂芳的房门开了,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出来。
“国梁,你过来。”
董国梁看了一眼姑姑,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姑姑,你听我说……”
“别说了。”董桂芳从怀里拿出那个铁盒子,“你不是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打开铁盒,里面装着几样东西:借条、存折、还有一部旧手机。
董桂芳拿出那张借条,递给董国梁。
“这是你10年前写的借条。借了我20万块钱,说好了3年还,到现在没还。”
董国梁拿着借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姑姑,我,我这生意不是还没缓过来嘛……”
“你先别说话。”董桂芳又从铁盒里拿出那部旧手机,“这部手机里,有你这些年跟我打的电话,我都录音了。”
我听到这里,完全愣住了。
录音?
董国梁也是一脸震惊:“你……你录音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董桂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你说你做生意亏了,欠了高利贷,要我救命。我看你是我侄儿,就把钱给了你。可你拿了钱以后呢?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
“姑姑,我……”
“你说要把我送养老院,说是为我好。可你签的是3年合同,每个月两千多。你把钱拿走以后,连第一个月的费用都没交。”
董国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姑姑,那钱我不是周转不过来嘛,等我有钱了……”
“你不用解释了。”董桂芳打断他,“我不想听。那张债,你就按上面写的还吧。至于那450万,我已经让律师立了协议,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要分期还,还到我死为止。”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侄子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拿钱是为了什么。但她还是把钱给了他。因为那是她侄子,是“董家的人”。
可她又给自己留了后路。
那5万的定期,那个铁盒子里的借条和录音,还有那450万的借款协议。
她早就安排好了。
她在这件事里,从来没有糊涂过。
董国梁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一样。
“姑姑,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对。”董桂芳看着他,“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你以为我老了就糊涂了?错了。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给你留一条路。可你自己不争气啊。”
她说着,眼眶红了。
“国梁,你说你是我唯一的侄子,我可拿你当儿子待的。可你这些年做的是什么事?你欠我的那20万,我从来没催过你。我要的就是你一句真心话,一句‘姑姑,我对你不好’。可你从来不说。”
董国梁站在那里,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你走吧。”董桂芳挥了挥手,“往后也不用来看我了,就当我没你这个侄儿。”
“姑姑……”
“走。”
董国梁看了一眼姑姑,又看了一眼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董桂芳站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眼泪流了下来。
我走过去,扶着她。
“婶子,回屋吧。”
她点点头,跟着我慢慢走回房间。
回到房间,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口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
“慧君,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老太婆挺狠心的?”
“没有。”
“我也是没办法。”她叹了口气,“他是我侄儿,从小我看着他长大的。他爹妈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我总想着,这孩子就算是条白眼狼,我也得给他一个机会。”
“婶子,您别说了。”
“不,我得说清楚。”她转过头看着我,“那450万,我是给他的最后一回。他要是知道好歹,拿这笔钱好好做生意,好好过日子,那我也没什么说的了。他要是不学好,那就别怪我老太婆不留情面。”
她说着,从铁盒里拿出那张借款协议。
“我让律师写了协议,这钱是借给他的,要分期还。要是他到期不还,我就去法院告他。”
我看着那张协议,上面写着借款金额、还款期限、利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婶子,您这是……”
“以防万一。”她说,“我要是不这么做,他拿了钱就跑了,我找谁要去?”
我看着她。
忽然之间,我觉得她一点都不老,一点都不糊涂。
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想好了。
“慧君,那5万块钱,是我给你的。”她握住我的手,“你别嫌少。”
我握着她的手,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婶子,钱我收下了。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养老院搬回去住吧,我来照顾你。”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慧君,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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