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风很大,刮得路边的小树东倒西歪。
薛勇说了句肚子不舒服,解了安全带就往厕所那边跑。
我坐在副驾驶上等他,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手机就搁在杯架边上,屏幕朝上。我本来没想看的,但它突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预览跳出来。
“薛哥,那个赵老师今晚能搞定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赵老师,不就是我吗?
手比脑子快,我已经拿起了那部手机。
看完聊天记录,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想下车,腿软得站不住。想喊人,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我只想逃。
我拎起包,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服务区出口走去。身后传来薛勇的声音:“赵姐?赵姐你去哪?”
我没回头,步子越来越快。
01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我今年六十岁,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女儿赵梅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退休后日子过得清闲,清闲得让人发慌。
张玉华是我多年的老邻居,也是舞友。她比我小两岁,性格大大咧咧的,爱张罗事。去年秋天她硬拉我去了社区的交谊舞团,说要给我找个伴。
“你看你,整天窝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张玉华一边拉着我换鞋,一边数落我,“跳跳舞,活动活动筋骨,还能认识几个人。”
我本不想去,架不住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催。
去了才知道,跳舞这事还真不赖。音乐一响,脚步一动,脑子里的烦心事就都跑远了。舞团里大多是退休的人,大家互相称个“老师”
“姐姐”,熟得快。
薛勇是舞团里跳得最好的男舞伴。
他今年五十岁,个子不算高,但身板挺直。
说话温声细语的,见了谁都笑呵呵。
张玉华第一次介绍我们认识时,他主动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赵老师,听张姐说您是教语文的,失敬失敬。”
我笑了笑:“都退休了,还什么老师不老师的。”
薛勇说:“那不行,老师就是老师,走到哪都是受人尊敬的。”
这话说得我心里舒服。
头几次跳舞,薛勇没主动找过我。他带着别的女舞伴在场上转,动作潇洒利落。我跟别的男舞伴跳,磕磕绊绊的,踩了好几次脚。
有一次中场休息,薛勇端了杯水走过来递给我:“赵老师,看您刚跳得不顺,要不要我教您几个步子?”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头。
那天下午他教了我一个多小时,从基本步到转身,讲得很细致。
“您重心要放低点,对,就是这样。”他在旁边用手比划着,“脚别抬太高,拖着走就行。”
我按照他说的去跳,果然顺了很多。
“赵老师学东西真快。”薛勇笑着说,“不像有的人,教半天都学不会。”
我心里挺高兴的。这人说话好听,还不让人觉得假。
后来每次去跳舞,薛勇都会主动过来跟我跳几曲。他舞带得好,跟着他转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几岁。
张玉华看在眼里,私下问我:“你觉得薛勇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人挺热心的。”
“热心?”张玉华撇撇嘴,“我看他对别人也挺热心的。”
我没接她的话茬。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顾虑。薛勇比我小十岁,这年纪差摆在那。而且他离过婚,前头还有个儿子。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让我总觉得不太踏实。
但薛勇对我确实好。
有一回我感冒了,好几天没去跳舞。薛勇打听到我住哪,提了一袋子水果和药来看我。坐了一个多小时,陪我说话,还帮我倒了杯热水。
“赵姐,您一个人住,生病了身边没个人怎么行。”他走的时候说,“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开口,别客气。”
那声“赵姐”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从那以后,我心里这道防线就慢慢松动了。
02
交谊舞团每周活动两次,周三和周六晚上。
这天又是周六,我早早换好衣服去了活动室。张玉华已经到了,正跟几个姐妹在角落里聊天。
“哟,喜珍来了。”张玉华朝我招手,“快来,正说你呢。”
“说我啥?”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水。
“说你最近气色好了,是不是有啥好事。”旁边一个姓刘的姐姐笑着说。
“能有啥好事?”我脸有点热,“还不就是那样过日子。”
话音刚落,薛勇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朝我点点头,笑了笑,然后去音响那边放音乐。
张玉华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说:“我看他对你有点意思。”
“别瞎说。”我推开她,“跳个舞而已。”
“跳个舞?你当我看不出来?”张玉华哼了一声,“每次来都找你跳,眼睛一直在你身上转。我又不是瞎子。”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甜,又有点慌。
音乐响起来了,是一首慢四拍的老歌。薛勇走过来,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过去。
他的手掌温热宽厚,握着我的手很稳。我们在音乐里慢慢转着,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
“赵姐,这歌您喜欢吗?”他问。
“还行。”我说,“年轻的时候听过,好多年没听了。”
“那我回头给您下了,发您手机上。”他说,“您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听听。”
我心里一暖,没有拒绝。
跳完一曲,他扶着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去给我倒了杯茶。周围的几个姐妹看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带着笑。
薛勇坐到我旁边,随便聊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赵姐,您最近有没有空?”
“什么事?”我问。
“我查了一下,周边有个古镇挺不错的。”他说,“您要是没事的话,我想带您去转转。住一晚就行,不赶。”
我愣住了。
去旅游?和他两个人?
这意思太明显了。我心里有点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薛勇没催我,只是笑着说:“您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勇的心思,我不是不懂。这几个月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让我有点接不住。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张玉华发了条消息。
“他约我去古镇玩,你说我去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张玉华才回:“你傻啊?去什么去!”
“为什么?”我问。
“你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两个人出去算怎么回事。”张玉华的语音消息里带着几分急切,“再说了,他比你小十岁呢,图你啥?图你退休金高?”
这话不好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没回她,关了手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薛勇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赵姐,想好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那好吧。什么时候去?”
发完这条消息,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点期盼,又有点不安。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就算想回头,也舍不得了。
出发前那几天,薛勇频繁联系我。问我想吃什么,路上要注意什么,甚至还提醒我带件外套,说古镇那边早晚凉。
我把这些事告诉张玉华,她还是不放心:“你别怪我多嘴,这男的太会来事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人家是关心我。”我说,“哪有那么多不对劲。”
“关心?”张玉华哼了一声,“你跟他认识才多久?”
我没反驳她,但心里有点不舒服。我总觉得张玉华是嫉妒我,她自己在舞团里没找到合适的伴,就看不得我好。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一晚上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收拾东西,又把包翻出来检查了好几遍。
女儿赵梅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告诉她我要跟薛勇去旅游的事。我怕她担心,也怕她说我糊涂。
“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透着关心。
“挺好的。”我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你也别总待在家里,多出去走走。”赵梅说,“跳舞不是跳得挺好的嘛,继续跳着。”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又岔开了话题。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喜欢看新闻,我喜欢看剧,经常争遥控器。
现在没人跟我争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薛勇发来的消息:“赵姐,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早点休息。”
我看了很久,回了个“好”字。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老伴,梦到了女儿小时候的样子,还梦到了薛勇。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古镇的石桥上,笑着朝我招手。
我向他走过去,走着走着,桥突然断了。
我被惊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03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
洗漱完,换上一条深紫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再怎么打扮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那只金手镯戴上。
那是老伴送我的六十岁生日礼物,我平时舍不得戴。
八点整,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声。我从窗户望下去,薛勇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他站在车旁边,抬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心里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拎起包下了楼。
薛勇给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车座上放了一个靠垫:“赵姐,怕您坐久了腰不舒服,给您备了个垫子。”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费心了。”我说着坐了进去。
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后座上放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还有几瓶矿泉水。保温杯插在杯架上,冒着热气。
“给您泡了杯枸杞茶,润润嗓子。”薛勇发动了车,笑着说,“开了空调,怕您冷,温度调得不高,您要是觉得凉跟我说。”
“挺好的。”我说。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倒,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暖暖的。
薛勇开车的技术不错,不急不缓,坐得很稳。他在车上放了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这歌跟古镇挺配的。”他说。
“嗯。”我靠在座椅上,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路上他跟我聊了很多。
说他从离婚后就没再找过,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日子过得不容易。
说他之前在厂里当过车间主任,后来厂子倒闭了,自己出来干点小生意。
“一个人撑着,挺难的。”他叹了口气,“有时候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不过现在遇到您,就不觉得难了。”他侧过头看我一眼,笑了笑,“您是个好女人,我能感觉得出来。”
我的脸有点热,转头看着窗外,没接话。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赵姐,我不瞒您说,我是真心想跟您处对象。您要是觉得我行,咱们就往下走。您要是觉得不行,那咱们就当朋友,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这话说得诚恳,我心里一阵发软。
“再看看。”我说,“处一段时间再说。”
“好,听您的。”薛勇笑着说。
我靠在座椅上,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一下。薛勇去上了个厕所,我也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
重新上路后,他又开始讲古镇的风景。说那里有条老河,河边种满了垂柳。有个古戏台,周末还有地方戏表演。
“我已经订好了河边的民宿,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景。”他说,“想吃什么菜?那里的熏鱼和竹笋烧肉很有名。”
“你看着点就行。”我说。
“那行,我挑您爱吃的点。”他说。
他的细心让我心里一阵阵发热。我想,也许这就是缘分。老伴走了三年,我也该往前走了。
上午十点半左右,车子到了第二个服务区。
“肚子有点不舒服。”薛勇皱了皱眉,“我去趟厕所,您要不要下来活动活动?”
“我不去了,车上等你。”我说。
他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往厕所方向走去。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发呆。服务区里的人不多,几辆车稀稀拉拉地停着。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打了个哈欠,正想眯一会儿,余光突然扫到薛勇放在杯架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发消息的人备注是“阿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搞不定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加速。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拿起了那部手机。
屏幕有密码锁,我愣了一下,准备放下。但那条消息又跳了一条出来。
“她还不知道那边民宿也是咱们的人吧?”
我的手开始发抖。
鬼使神差地,我试了试密码。0506,薛勇的生日。不对。我又试了试1020,他上次随口提过儿子的生日。
屏幕开了。
我翻到他和阿东的聊天记录。往上拉着看,每看一行,我的心就凉一截。
“这个赵老师条件最好,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还有套老房子。”
“先带她出去走走,等她把钱取出来再说。”
“房产本的事不急,先让她放松警惕。”
“你放心,这种老太太最好骗,给点好脸色就什么都信了。”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我咬着嘴唇,继续往上翻。看到他和另一个人聊的,那是个女的,备注叫“小芳”。
“我这边有两个了,你那边呢?”
“差不多了,让她签了个理财合同,转了三万。”
“这种老太太最信这个。”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他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的退休金和那套房子。
我想下车的,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我想喊人,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服务区的风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薛勇回来了。
04
薛勇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赵姐?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连忙把手机放回杯架边,“有点晕车。”
“那开点窗户透透气?”他说着摇下车窗,“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好了?咱们走吧。”
“好了。”薛勇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前面还有四十多公里,差不多半小时就到了。您要是累了就眯一会儿。”
“嗯。”我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车子重新上路了,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我闭着眼,脑子却一刻没停过。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我偷偷摸了摸包里的手机,想给女儿发消息,但薛勇就在旁边,我怕被他发现。
我想找个借口让他停车,可这高速路上,到处是监控,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越想越慌,手心全是冷汗。
“赵姐?赵姐您睡着了吗?”薛勇问了一句。
“没睡着,眯着。”我说,依旧没睁眼。
“那您睡吧,到了我叫您。”薛勇说。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实在忍不住了。
“薛勇。”我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赵姐?”
“我想喝水。”我说,“后面的包里有水杯,我自己拿。”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我靠边停车,您再拿。开车呢,不安全。”
说着他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上。他解开安全带,转身去后座上帮我拿水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的手摸到包里的手机。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微信,找到女儿的对话框。手指慌乱地打了几个字:“救我,古镇。报警。”
然后点了发送。
薛勇把水杯递给我:“赵姐,水。”
“谢谢。”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不舒服的话,咱们可以休息一下。”薛勇说,“不急这一时。”
“没事,走吧。”我说。
车再次启动了。
我握着水杯,手指用力到发白。脑海里反复闪现刚才看到的那些聊天记录。
“这种老太太最好骗,给点好脸色就什么都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口。
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老伴活着的时候也说过我很多次。
“你这个人,心太软,耳根子也软。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
我那时候还不服气。现在想想,老伴说得对。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两边是田野和零星的农房,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难受。
我掐了掐自己的虎口,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再慌也得撑住。
女儿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她知道了,就会想办法。我要做的,是拖住薛勇,等他来处理。
“赵姐,您看前面那棵树。”薛勇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那是棵老槐树,听说有两百多年了。”
“挺好看的。”我敷衍了一句。
“等会儿到了古镇,我先带您去民宿放行李。”薛勇说,“然后咱们去河边走走,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风景特别好。”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对了赵姐,晚上我让老板做了几个本地菜。”他继续说,“熏鱼、竹笋烧肉、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您应该喜欢。”
“好。”我说。
车子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白墙灰瓦,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道两旁。
“到了。”薛勇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赵姐,咱们到了。”
我望着那片古镇,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警察最快也要几个小时才能到。
这中间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
薛勇把车停在一家民宿门口。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藤编的桌椅。旁边是条小河,河水悠悠地流着。
“这地方不错吧?”薛勇帮我拉开车门,“环境好,又清静。”
“挺好。”我拎起包下了车。
他领着我走进院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了出来。胖乎乎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和气。
“薛老板来了。”女人笑着打招呼,“房间给您准备好了,二楼最边上那间,河景房。”
“麻烦老板了。”薛勇点点头,回头跟我说,“赵姐,您先上楼歇会儿,我让他们把饭菜准备好。”
我跟着女人上了楼。
房间确实不错。推开窗户,河水和远处的青山尽收眼底。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但我哪有心思看风景。
我拿出手机,看到女儿回了一条消息:“妈,我已经报警了。你别慌,尽量拖时间,警察会去古镇接你。”
我握着手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薛勇在跟那个女人说话。
“她呢?”
“在楼上。”
“好,我上去叫她吃饭。”
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扯出一个笑。
薛勇推门进来:“赵姐,饭好了,下去吃点东西吧。”
“好。”我说着站起来,拎上包,跟着他下了楼。
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刚才在院子里抽烟了。
我心里一动。
薛勇平时不怎么抽烟的。这时候出去抽烟,是心里有事吗?
05
午饭是在民宿院子里吃的。
老板娘手艺不错,熏鱼炸得酥脆,竹笋烧肉炖得入味。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吃不进嘴里。
“赵姐,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薛勇夹了一筷子熏鱼放到我碗里,“您尝尝这个,做得挺好的。”
“不是。”我说,“可能是坐车坐久了,有点难受。”
“那您喝点汤。热汤下去,胃里就舒服了。”薛勇说着又给我盛了碗汤。
我看着他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的。
一个人的演技怎么能好到这种程度?明明心里盘算着怎么骗我的钱,脸上还能装出这副深情的模样。
“薛勇。”我放下筷子,“我想问你个事。”
“您说。”
“你之前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儿子现在多大了?在做什么?”
薛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二十了,在省城读书。明年就毕业了。”
“学的什么专业?”
“机械。不太好就业。”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得多挣点钱,给他攒点家底。”
这话听起来顺理成章。但我知道,他口中那个“多挣点钱”指的是什么。
“孩子的妈妈呢?”我继续问,“没管过孩子?”
薛勇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改嫁了,基本不联系了。”
“那你就不容易了。”我说,“又当爹又当妈的。”
“可不是嘛。”薛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饭桌上的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再试探他一下。
“薛勇,我看这两天镇上有庙会,挺热闹的。”我假装随意地说,“我打算明天去转转,下午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薛勇一听,眼神闪了一下:“那怎么行?咱们一起来的,当然一起回去。”
“可我看你好像也挺忙的。”我说,“别耽误你的事。”
“不耽误。”薛勇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赵姐,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陪您。您在哪我就在哪。”
如果是在今天以前,听到这话我可能会感动得一塌糊涂。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那行。”我笑了笑,“那就听你的。”
吃过午饭,薛勇提议去河边走走。我推说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那您先休息。”他没强求,“睡个午觉,下午我再带您出去转转。”
回到房间,我锁上门,拿出手机。
女儿还没有新的消息。我又给她发了一条:“到了,现在在民宿。警察什么时候到?”
隔了几分钟,女儿回了:“已经出了市区,大概还要三四个小时。妈你千万别跟他起冲突,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三四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外面的河水哗哗地流着,偶尔传来游客说话的声音。一切都很平静,只有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想给张玉华打个电话,又怕被薛勇听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这个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床对面是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几个杯子。
我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怎么拖到警察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姐,睡了吗?”
是薛勇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还没呢,怎么了?”
“我刚问了老板娘,说下午有场戏,就在镇中心的戏台上。”薛勇说,“您要不要去看看?还挺有意思的。”
“现在吗?”
“对。”薛勇说,“您要是休息好了,咱们就出去转转。老待在房间里多闷啊。”
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拒绝的话,他会起疑心的。
“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我说着坐起来,拿过包翻了翻。
包里有女儿给我买的防狼喷雾,还有一把小水果刀。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但把喷雾挪到了包最上面一层。
然后我打开门,脸上挂上一个笑:“走吧。”
薛勇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赵姐,您今儿气色真好。”
“是吗?”我笑了笑,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我们并肩走出民宿,沿着河边往前走。古镇确实有几分韵味,沿街的店铺卖着各种手工品和小吃。几个小孩子在河边跑闹,笑声清脆。
薛勇走在靠河的那一边,时不时给我指指这个,说说那个。
但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准备什么时候露出真面目?
突然,薛勇停下了脚步。
“赵姐,前面有个茶楼。”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楼,“要不要上去坐坐?我有个朋友在那儿,正好介绍给您认识认识。”
朋友?
我心里一紧:“什么朋友?”
“做投资的。”薛勇笑着说,“也是我多年的老哥们儿,正好碰到他在镇上。他说有个不错的产品,收益挺高的。要不您听听,合适的话可以投一点。”
来了。
我心里一阵冷。
原来所谓的旅游,就是为了这个。找个“做投资的朋友”来跟我推销产品,让我上当签字。
“我一个老太太,哪懂什么投资。”我笑了笑,“算了吧,别让人家破费了。”
“赵姐,这您就不懂了。”薛勇说,“这个产品很靠谱的,我都有投资。您养老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增值。”
“我再想想吧。”我说着加快了脚步,“先去看戏,投资的事回头再说。”
薛勇追上来:“赵姐,我那朋友就在茶楼等着呢。您就看个面子,去见一面,不至于这个都不肯吧?”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眼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我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正当我犹豫要不要答应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女儿打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我说着走到一旁,按了接听键。
“妈,你在哪?”女儿的声音很急。
“在古镇河边。”我压低声音说,“怎么了?”
“警察已经到了镇上,他们问我具体位置。”女儿说,“你在哪,我让他们过去找你。”
我心里跳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的薛勇。他正站在几步之外,两只眼睛盯着我。
“我在河边呢。”我说,“准备去戏台那边了。”
“你多说点,我们定位你。”女儿说。
“那行,你晚上自己弄点吃的。”我说,“我这边挺好,不用担心。”
“妈,你别挂电话。”女儿急忙说,“保持通话,警察在定位。”
我握着手机,看到薛勇朝我走近了几步。
“谁的电话?”他问。
“我女儿。”我说,“她在省城上班,打电话过来问问我的情况。”
“哦。”薛勇点了点头,“那你们聊。我先走前头等你。”
他转身往前走去。我看着他走远了几步,迅速压低声音对女儿说:“他准备带我去见一个做投资的。我觉得要动手了。”
“你别跟他去。”女儿声音更急了,“妈你听我的,找个借口回民宿,锁好门等我们。”
“好。”
我挂了电话,快步追上去:“薛勇,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民宿歇着了。”
薛勇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老毛病了,胃不舒服。”我捂着胃,“估计是中午那菜太油了。”
“那行,我送你回去。”薛勇说。
“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说,“你去跟朋友聊吧,别让人家等着。”
“那怎么行?您一个人我不放心。”薛勇说着,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走吧。”
他的手劲很大,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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