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我刚从医院值完夜班回来。

林欣瑜蹲在我家楼下的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袋子菜叶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我,蹭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秀兰姐,你妹妹下个月要出事。”

我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今天我在后厨端茶,听到吕翠兰跟一个男的说话,说要让一个叫晨曦的人签字画押。等钱到账,就逼她卖房子填窟窿。

我蹲下去捡钥匙。捡了好几次,手指都使不上劲。

那个男的,是你大姐夫。他说,那寡妇心软,三句话就让她掏钱。

夜风刮过来,吹得我后背凉飕飕的。

我妹妹董晨曦,下周要去吕翠兰的茶馆签一份合伙开店的合同。合伙人,是她大姐夫宋永根。

那笔钱,六十万,是她丈夫死后留下的命根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林欣瑜跟我说完那句话,我整个人像被人往冰窟窿里踹了一脚。

我拉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水。她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你听清楚了?

“清楚。”林欣瑜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那天下午,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吕翠兰让那个男的进后院,说有事商量。我端着茶进去,听到一句,你妹妹那六十万,到手就让她背债。我一听是你妹妹的名字,吓得茶壶差点摔了。”

“那男的是宋永根?你确定?”

“我认识。”林欣瑜点头,“他来茶馆好几次了,跟吕翠兰特别熟。那天他穿了件灰夹克,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在后厨那个窗子底下听得一清二楚。他说,周一签字,钱周二到账,后面的事吕翠兰安排。”

我嗓子发干。

“还说了什么?”

“就听到这些。”林欣瑜看着我,“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我不敢再听下去。我怕被发现。秀兰姐,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我认识你妹妹的儿子小豪。我大三那年支教,教过他。那孩子特别乖,特别懂事。我不能看着他妈被人骗。”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林欣瑜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妹妹董晨曦,今年四十二,在镇上中心小学当老师。

丈夫五年前心肌梗塞,死在讲台上。

她一个人把小豪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不说苦。

我还能记起出殡那天,她站在坟前,穿着一身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豪那时候才九岁,拉着她的衣角,问她爸爸去哪了。

她蹲下去,抱着儿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嘴巴紧紧闭着,一声都没哭出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这个人,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

去年老家拆迁,她分到六十万。

那是老宅子,我妈留下的,三间瓦房,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房子留给你,你是最小的,最让人放心不下。

那笔钱,她一分没敢动,说要留着给儿子上大学用。

她那个人,从小就这样。

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养我们三个,管不过来。

我比她大六岁,从小就护着她。

她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考不上学校就躲在被窝里哭,嫁了人还被婆婆欺负。

我一直觉得,她这辈子太苦了,老天爷该让她好过一点。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要对她下手的,竟然是自家人。

宋永根,我大姐夫。

我大姐李翠萍嫁给他快三十年了。

他年轻时候做点小生意,开了个小五金店,后来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大姐带着两个孩子,一边种地一边养猪,硬是把债还清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打零工,今天去工地搬砖,明天去码头卸货,没个正经事干。

我大姐嘴碎,见天骂他没出息,他也不敢顶嘴。

这些年,他在家里就跟个影子似的,没存在感。

可就是这个没存在感的人,居然打起我妹妹的主意来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妹妹的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又放下了。

怎么说?说大姐夫要害你?她不会信的。

她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谁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宋永根这些年逢年过节提着东西去看她,给她儿子买书包买文具,她心里一直念着他的好。

上次她说要合伙开饭店,我还替她高兴来着。觉得大姐夫总算有点担当了,能帮衬一下妹妹。

现在想来,真是蠢到家了。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天都蒙蒙亮了。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林欣瑜那句话:“签完字,就逼她卖房。

不行,我不能让她签字。

可这事,我要怎么拦?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片。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妹妹家。

她住在镇东头的老小区,一楼,两室一厅。

门口种了几棵月季,开得正艳。

她这个人,就喜欢种些花花草草,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伺候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搬了楼房也没落下这些爱好。

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煮粥。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姐?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我随口扯了个谎,进了屋。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的白灰刷得雪白,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奖状,都是小豪的。

床头柜上放着丈夫的遗像,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憨厚,看起来就是个老实人。

“小豪呢?”

“上学去了。今天期中考试,我早起给他做了顿好的。”妹妹擦了擦手,“你吃饭没?我给你盛一碗。”

“吃过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活,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她穿着件旧棉布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瘦了很多,锁骨都突出来了。

“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医院不忙?”

“有点事跟你说。”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听说你要跟大姐夫合伙开饭店?”

妹妹笑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你怎么知道?大姐夫说想给我个惊喜,还没正式跟人说呢。”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妹妹坐在我旁边,“他说镇上有个门面要转租,位置特别好,就在菜市场旁边,人流量大。他在那边考察了好几天,觉得做快餐肯定能赚钱。他说他出二十万,我出四十万,他负责管店,我不用操心,等着分红就行。”

二十万?”我皱了皱眉,“他哪来的二十万?

“他说他这几年攒了点,又跟朋友借了点。”妹妹没当回事,“姐,你别担心,大姐夫虽然以前不咋样,但这次他说了,要好好干一回。他还说,店面都看好了,装修方案也找人做了,就等着钱到位。”

我心里冷笑。他拿什么攒?打工那点钱,够他自己花的就不错了。上个月他还跟我大姐要钱交水电费呢,哪来的二十万存款?

“合同你看了没?”

“看了。”妹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大姐夫前几天拿给我的。他说让我看看,没问题就签。”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条款一大堆。我虽然看不懂法律条文,但有几处,看着就不对劲。

比如有一条写着:双方共同承担经营亏损。后面还跟着一句:如一方无法支付亏损款项,另一方有权处置其名下资产。

我往后翻,又看到一条:合同签订后,乙方不得单方面退出,否则需赔偿甲方损失,金额为投资额的两倍。

再翻,还有一条:如乙方违约,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支付违约金,并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我越看越不对劲。

“晨曦,这合同你找律师看了没?”

看什么律师啊。”妹妹笑了,“大姐夫找的合同,能有啥问题?他就是想帮我。他说这是他一个朋友做的模板,那个朋友开了三家饭店,合同都是这么签的。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里一沉。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谁对她好她信谁。宋永根给她买了两年东西,她就觉得他是真心实意。

可这世上,真心实意的人有几个?

“姐,你怎么了?”妹妹看着我脸色不对,“你不高兴?”

“没有。”我把合同收起来,“这合同先放我这儿,我帮你看看。”

“你看得懂吗?”

“我有个同学在法院,找他帮忙看看不就行了。”我笑了笑,“你放心,不耽误你的事。周一之前给你。”

妹妹点点头:“那行,你帮我看。大姐夫说周一下午两点去签,在吕姐茶馆。”

“吕姐?”

“就是镇上开茶馆的那个吕翠兰。”妹妹说,“大姐夫说她是中间人,帮着牵线搭桥的。人挺好,见面就笑,还请我喝了茶。”

我心里一沉。

吕翠兰。又是这个名字。

“你见过她了?”

见了呀。”妹妹笑得挺开心,“上周大姐夫带我去跟她吃饭,她还挺热情的,说认识好些年了,大姐夫这人靠谱。还说我眼光好,这店开起来肯定赚钱。

我攥着合同,指甲掐进肉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从妹妹家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我有个老同学,叫黄凯,在县法院当法官。我们认识快三十年了,关系一直不错。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是我帮忙找的床位。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我在电话里把合同的事说了,他让我把文件带过去。

下午三点,我到了法院门口。黄凯穿着制服出来,接过合同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

“谁给你妹妹拟的这份合同?”

“我姐夫。”

黄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

这合同,是专门给人挖坑用的。

“怎么说?”

他指着上面的条款:“你看这里,亏损共同承担。后面附加了一条,处置名下资产。意思是,只要饭店亏了,你妹妹那四十万赔进去不说,她还得拿房子来抵。”

“还有这条,乙方不得单方面退出,否则赔偿投资额两倍。如果她签了,想走就得赔八十万。”

最关键的是,甲方那一栏,写的是宋永根和吕翠兰两个人的名字。

我愣住了:“吕翠兰?”

“对。”黄凯把合同递给我,“你认识这个人?”

“镇上茶馆的老板娘。”

“她不是一般人。”黄凯压低声音,“我手上有个案子,跟地下钱庄有关。吕翠兰这个人,我们已经盯了好几个月了。她表面上是开茶馆的,背地里放高利贷。”

“你姐夫的二十万,八成是从她那里借的。”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秀兰,这事你得留个心眼。”黄凯看着我,“如果真签了这合同,你妹妹那六十万,连带她的房子,都得搭进去。吕翠兰那边的手段,我见过好几个案子了。她们放贷,不是让你还钱,是要你的命。”

“有证据吗?”

暂时还不够。”黄凯摇摇头,“她做得干净,转账都是走现金或者别人的账户。我们查了几个月,只查到些皮毛。但这次,如果她真的牵涉进这个合同里,那就是个突破口。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吕翠兰,宋永根。一个放贷的,一个没出息的男人。他们两个人,盯上了我妹妹的六十万。

一个当诱饵,一个设局。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妹妹不知道,她还在那里巴巴地等着周一去签字。

我攥着那份合同,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必须做点什么。

回到家,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些细节。宋永根什么时候找上妹妹的,吕翠兰怎么介入的,合同是谁写的,他们打算怎么收网。

越想越害怕。

我拿起手机,给黄凯发了条微信:“吕翠兰的案子,最快什么时候能收网?”

他回得很快:“证据不够,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

等不了。

我又问:“那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宋永根最近跟吕翠兰有什么往来?尤其是资金上的。”

我试试。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黄凯发来一条消息:“刚让人查了。宋永根三个月前,在吕翠兰的茶馆有过一笔借款记录。金额不大,五万。但上个月,他又借了一笔,二十万。”

“二十万?”

“对。用他老家的房子抵押的。那房子是你大姐的陪嫁。”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他连自己老婆的陪嫁都押进去了。

就为了骗我妹妹那四十万。

04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妹妹家一趟。

她正在做饭,锅里炖着排骨汤。小豪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我来了,喊了一声大姨,又低下头去写。

“姐,你咋又来了,一天跑两趟。”妹妹笑着擦了擦手,“正好,排骨炖好了,你吃点再走。”

不吃了。”我坐在沙发上,“合同我看完了。

“咋样?没啥问题吧?”妹妹端着碗走过来,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没接筷子。

“晨曦,这合同不能签。”

妹妹的笑容僵住了。

“为啥?”

“条款有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找人看了。那个亏损共担的条款,后面有一条,说如果赔了,他们要处置你的房子。”

“处置房子?”妹妹愣了一下,“不会吧?大姐夫说,那就是个格式合同,走个形式。”

“走形式?”我看着她,“他拿什么出那二十万?你知道他那二十万哪来的吗?”

妹妹没说话。

他借的高利贷。”我一字一顿,“用你大姐那套陪嫁的房子抵押的。他把你大姐的嫁妆都搭进去了,就为了让你签这份合同。

妹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晨曦,你听姐说。这合同签了,你那四十万就不是你的了。饭店亏了,你得背债。你还不上,他们就收你的房子。到时候小豪住哪儿?”

“可大姐夫说——”

他说什么?他说的你全信了?”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他要是真的为你好,会拿高利贷跟你合伙?他会让你签这种合同?

妹妹攥着衣角,不说话了。

小豪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小声问了一句:“妈,怎么了?”

“没事。”妹妹摸了摸他的头,“写你的作业。”

我叹了口气。

晨曦,姐不是不让你开店。你要想开,我帮你找个人,可靠的那种。

“可我已经答应大姐夫了。”妹妹低着头,“他说周一去签,钱都准备好了。”

钱准备好了?”我看着她,“他那二十万是高利贷。你那四十万是你的命根子。你俩凑一起,是要出事的。

妹妹沉默了很久。

“姐,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我站起来,“但周一不要去签。”

我走出她家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合同,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但这事,由不得她。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救她。

黄凯那边说,吕翠兰的钱庄,警方已经在查了。但暂时还不能收网,证据不够。

我等不了那么久。周一就来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县法院的一个实习生,小陈,跟我关系不错。上次她家人生病,我帮忙找过医生。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个人,吕翠兰,镇上茶馆老板娘。越快越好。”

发完之后,我又翻到另一个号码——我表弟,在省城做生意的,认识不少人。

我给他也发了条消息:“老六,帮我打听个人。镇上茶馆老板娘,吕翠兰,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叫宋永根的男人?”

做完这些,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心里的那种烦躁,一点没减。

我闭上眼,耳边一直回响着林欣瑜说的话。

签了字,就让她卖房子。

那房子,是妹妹和丈夫一起买的。结婚十几年,好不容易攒钱买了这房子。丈夫没了,她守着这房子,守着自己的儿子。

如果连这房子都没了,她还能怎么活?

我不敢想。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手机就响了。

是小陈。

“秀兰姐,查到了。吕翠兰名下有三个账户,其中一个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进出。上个月,给一个叫宋永根的男人转过一笔钱,二十万。”

我的手指一下子握紧了手机。

“时间?”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那正是宋永根找妹妹谈合伙开店的时候。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跟吕翠兰联手了。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只等着我妹妹往坑里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一早上,妹妹给我打了电话。

“姐,我今天不去签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一下松了大半。

“真的?”

“真的。”她的声音听着很疲惫,“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对他不了解。他那二十万哪来的,我也不知道。我不能拿小豪的未来去赌。我跟他说了,先拖几天。”

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合同还有几条没看明白,想找人再看看。”

“那就拖。”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可还没高兴太久,一个电话又把我打回了地狱。

是林欣瑜。

“秀兰姐,出事了。”

“怎么了?”

“今天早上,宋永根又来了茶馆。跟吕翠兰在屋里吵了半天。我偷听了一点。他说你妹妹变卦了,不签了。吕翠兰骂他没用的东西,让他再去哄。他说哄不了了,你妹那边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的心一沉。

“吕翠兰说,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说,你妹妹不签也得签。她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林欣瑜声音发抖,“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特别害怕。她说,那个女人心软,拿她儿子说事,她准乖乖就范。”

小豪。

他们要拿小豪动手。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秀兰姐,你妹妹的儿子,是不是有个补习班老师?”

“有。”

“叫什么?”

“姓王,叫王巧云。”

“我听说,吕翠兰认识她。”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吕翠兰要做什么?她要利用补习班老师做什么?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必须主动出击。

我拨了黄凯的号码。

黄凯,吕翠兰那边准备收网了吗?

“还差证据。”

等不了了。”我把林欣瑜告诉我的说了,“她要拿我外甥女的孩子做文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做?”

“我要报警。”

“报警得有证据。”

“我有。”我说,“那份合同,还有宋永根跟吕翠兰的资金往来记录。”

“那怕是不够。”黄凯说,“她可以说那是正常借款。”

“那怎么办?”

“你听我说。”黄凯压低声音,“你要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露?”

“引蛇出洞。”

黄凯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他说,让妹妹假装回心转意,答应去签合同。但签字那天,我去现场。他安排人埋伏。

“你确定她会来?”

她肯定会。”我说,“她对那笔钱志在必得。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万一妹妹真的签了字呢?

万一我拦不住呢?

我闭上眼睛,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可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06

周二,妹妹又给我打了电话。

姐,大姐夫又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知道我去找过律师了。”妹妹的声音有点慌,“他说他理解我,说合同确实写得不好,他找吕姐重新改了。

“改了?”

“对。他说改成利润平分,亏损共担,但不动房子。”

你信了?

“我不信。”妹妹说,“但他说,如果我不签,他就去还高利贷,他说他还不起了,要让人收他房子。”

我沉默了。

“他求我帮他。”妹妹说,“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做完这笔生意,他就好好过日子。他说,他不想让大姐跟着他受苦。”

我知道,他在打感情牌。

妹妹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求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我想想。

“那就想。”我说,“但不许去签。”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要是签了,那四十万就没了。小豪的学费也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找了黄凯。

“他们改合同了。”我把妹妹的话转述了一遍。

“改也没用。”黄凯冷笑,“只要吕翠兰的名字还在上面,这个局就跑不了。她那笔钱是高利贷。最后一定是你妹妹还。”

“那我妹妹怎么办?”

“按我说的。”黄凯看着我,“让她答应去签。”

“可万一——”

“不会。”黄凯说,“我会安排人。只要她敢去,我们就敢抓。”

回到家,我给妹妹打了电话。

“晨曦,答应他。”

“啥?”

“答应他去签。”

“你疯了?”妹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没疯。”我说,“我听我的。”

可你不是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打断她,“你放心,我会去现场。”

“你去现场?”

对。

“你到底要干什么?”

别问了。”我说,“信我一次。

“好。”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主动把妹妹往坑里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周三,妹妹给宋永根打了电话,说她同意去签。

宋永根高兴坏了,说下午就去安排。我让妹妹问一句,是不是还是周一。宋永根说是,周一两点,老地方。

妹妹挂了电话,我让她把那句话重复了五遍,一个字不差。

“姐,你确定吗?”

“确定。”

周四,黄凯那边安排好了人。他的人会提前一天到茶馆附近蹲点,等人到齐了再动手。

“你们要抓谁?”

“吕翠兰,宋永根。”黄凯说,“只要证据确凿,就可以抓人。”

“证据呢?”

“那份合同。”黄凯说,“再听听他们的对话,看他们怎么说。”

“怎么听?”

“你妹妹身上带个录音笔。”

我没说话。

让妹妹带录音笔?她那个人,紧张起来什么都忘了。

“我来吧。”我说,“我去。”

“你去?”

“对。”我说,“我去冒充她。”

“你疯了?”

“没疯。”我说,“我跟她长得像。个子差不多,声音也像。我穿着她的衣服去,他们不会认出来。”

黄凯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

那天晚上,我去了妹妹家。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脸色白得像张纸。

“姐,你去?”

“不行。”她摇头,“太危险了。他们要抓你怎么办?”

“他们不敢。”我说,“茶馆里有人。黄凯那边也有人。”

“可——”

“别说了。”我看着她,“晨曦,你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差点害了你。”

“别胡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妹,我不救你谁救你?”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周一那天,我穿了她的一件外套,扎了她的头发,出了门。

临走前,妹妹拉着我的手:“姐,你小心点。”

“会的。”

我走出门,手心全是汗。

08

下午两点,我到了茶馆。

吕翠兰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笑得跟朵花一样。

“晨曦来了?快进来。”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进去。

茶馆不大,几张桌子,角落里坐着几个人。宋永根也在,看见我,站起来,笑得挺憨厚。

“晨曦,坐。”

我坐下来,吕翠兰倒了杯茶。

“合同改好了。”她说着,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我拿起来,翻了翻。

果然改了。房子那条没了,改成了利润平分,亏损共担。

但有一条没变。

甲方那里,还是宋永根和吕翠兰两个人的名字。

“晨曦,你放心。”吕翠兰笑着说,“你姐夫是我朋友,我不会坑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签字吧。”宋永根说,“签完字,钱就能到账了。”

我拿起笔。

就在笔尖碰到纸的一瞬间,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别签。”

我抬头。

门口站着黄凯,还有两个穿警服的人。

吕翠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是谁?”

“我们是县法院的。”黄凯走过来,“吕翠兰,你涉嫌非法放贷,涉嫌诈骗。这是搜查令。”

吕翠兰站起来,想跑。

门口早有人堵住了。

宋永根也站起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晨曦,你——”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医院的白大褂。

“我不是晨曦。”

“我是她姐。”

宋永根瞪着我,下巴都在发抖。

“你——”

秀兰?”吕翠兰看着我,脸色铁青,“是你?

“是我。”

你怎么——

“我什么都知道。”我说,“你那二十万的高利贷,你那份合同里写的什么,你打算怎么收我妹妹的房子。我都知道。”

“你没想到吧?”我看着她,“你以为天衣无缝,对吧?可你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看着她。”

吕翠兰没说话。

黄凯走过去,把合同拿起来,翻了翻。

“可以了。”

“带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那天,茶馆里乱成一团。

宋永根和吕翠兰被带走了。

我走出茶馆,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妹妹在路边等着,看见我出来,就跑过来。

姐,你没事吧?

没事。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别说了。”

我拉着她,往家走。

到了妹妹家,小豪已经放学回来了,趴在桌上写作业。

“妈,大姨,你们回来了。”

“嗯。”妹妹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小豪说,“老师夸我进步了。”

妹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小豪看着她,问了一句:“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妹妹擦擦眼泪,“妈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大姐李翠萍来了。她坐在妹妹家的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就低着头坐着。

“大姐,你别难过了。”妹妹说。

“不难过。”李翠萍摇摇头,“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了。”

她说完就走了。

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秀兰,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救了你妹妹。”她说,“也谢谢你,让我明白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手机响了。是黄凯。

“吕翠兰那边,审出来了。”

“怎么样?”

“她承认了。她说,宋永根欠她钱还不上了,就打起了你妹妹的主意。她说,本来打算签完合同,就让你妹妹背上四十万的债务。到时候,再找人去催债。你妹妹还不上,就去收她的房子。”

我的手紧紧握着手机。

“宋永根呢?”

“也认了。他说他没办法了,欠了一屁股债,只能走这一步。”

“他说,他其实也不想害晨曦。但欠的债太多了,他扛不住了。”

“秀兰,这次算是给你妹妹捡回了一条命。”

“我知道。”

“以后,让她长个记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照在小区的路上,地上铺了一层光。

妹妹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姐,谢谢你。”

“我以后,再也不乱信人了。”

“不用。”我说,“人还是要信的。但要信对人。”

她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她。

“知道怎么信对人吗?”

她摇摇头。

“看看他做的事,不要听他说的话。”

她点了点头。

10

那场风波过去一周了。

吕翠兰和宋永根已经被移送检察机关,涉嫌诈骗罪和非法放贷罪。黄凯说,至少能判好几年。

大姐李翠萍离了婚,搬到了县城,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听着轻松了不少:“秀兰,我这辈子,总算为自己活了一回。”

妹妹的那六十万,我帮她存了定期,密码只有我知道。她说,以后做什么大事,都先问我。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妹妹做了顿饭,让我过去吃。

小豪已经考完试了,暑假马上开始。他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时不时抬头问妹妹一道题。

妹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菜谱。

“姐,你说我开个小吃摊怎么样?就卖点早点和粥,不用那么多钱。”

“可以啊。”

“我算了算,卡里还有三万块钱,够起个摊子了。”

“三万够了。”

“到时候,你帮我找个位置?”

“行。”

她低下头,翻着那本菜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爸刚走,妈一个人养我们三个。她最小,也最听话。妈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来不敢顶嘴。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要护着她。

后来她结婚了,有丈夫了,我以为有人替我了。

再后来,丈夫没了,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我没说出口,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次:以后,她的路,我替她看着。

“姐,想什么呢?”妹妹抬头问我。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啊……”她笑了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对。”我说,“以后往前走就行。”

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让我觉得,这些年,我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