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菜市场,我蹲在妈妈身边捡烂菜叶。

手机响了,第128份简历被拒。

对面摊位的赵婶扯着嗓子喊:“秀丽啊,你家依诺还没找着工作?你姐不是在财政局吗?一句话的事儿!”

妈妈搓着泥手,笑得很尴尬:“我姐那人……原则性强。”

我没说话,蹲在水泥地上继续捡菜叶子。

三天后,姥姥过寿。

厨房里,妈妈端蛋糕的手微微发抖:“你二姨刚才说,让你明天去她单位一趟。”

我脚步一顿,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是二姨的短信:“依诺,来阳台一趟。”

我推开阳台门,二姨正压低嗓子打电话:“老张,我外甥女的事……你看着办。”

她转过身,看见我,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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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拖着行李箱进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七月的太阳毒辣,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把萝卜片摆整齐。那些萝卜片切得薄,码得齐整,在太阳底下泛着白。

“妈,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排一排的萝卜干,心里堵得慌。

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了。

每年秋天,妈妈都要把院子里种的萝卜、白菜、豆角收拾得干干净净,挑最好的装袋。

冬天腌酸菜,春天晒干菜,一年四季都在忙活。

那些东西不是给我们吃的。

是给二姨送的。

我拖着箱子进屋,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我高中时候的照片,墙上贴着奖状。妈妈敲了敲门:“面条煮好了。”

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面端上桌了。

葱花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

我拿起筷子,眼泪掉进碗里。

三个月了,投了127份简历,只接到一个面试通知,还是卖保险的。房租到期,存款见底,我连下个月的饭钱都凑不出来。

妈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也不说话。

面吃完了,她收拾碗筷,说:“你二姨明天来镇上办事。”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时看见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悄悄走过去,门没关严,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信封,掏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认出那张照片。

二十年前,二姨抱着我在医院门口拍的。

我两岁那年得了急病,县医院不收,是二姨抱着我找了好几家医院,最后跪在医生面前才给我办了住院。

这件事妈妈跟我说过很多次。

每次送土特产的时候都会说一次。

我轻手轻脚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开始忙活了。

她挑了一筐新摘的西红柿,一捆豆角,还有一小袋干辣椒。

那些东西洗得干干净净,用保鲜膜包好,装进编织袋里。

“妈,非要送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二姨喜欢吃咱家的西红柿。”

我没再说什么。

上午十点多,二姨的车到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巷子口特别显眼。邻居们都伸着脖子看,赵婶站在门口,嗑着瓜子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声响。

二姨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亮晶晶的手表。她看见我笑了:“依诺回来啦?长成大姑娘了!”

我挤出一丝笑:“二姨。

妈妈迎上去,把编织袋递给她:“姐,今年的西红柿可好了,你尝尝。”

“哎呀,又送东西,多不好意思。”二姨嘴上说着,手下意识接了,“秀丽,你这菜种得真是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推来推去。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妈种菜卖菜供我读书,二姨坐办公室收礼。一个萝卜一块钱,妈妈要卖两千个萝卜才能凑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二姨一个电话,就能让人给我安排工作。

可她说“原则性强”。

我没忍住在旁边来了一句:“二姨,我毕业三个月了,工作还没着落,您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二姨的眼睛闪了一下。

“哎呀,依诺啊,现在找工作都得自己努力。二姨那边虽然是机关单位,但现在政策严,都得考试。”

我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转身跟妈妈说了几句话,拎着编织袋走了。

奥迪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消失在小巷尽头。

妈妈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别怪你二姨,她那边的确不好弄。”

我转过头,看着妈妈的脸。

那张脸晒得黑,眼角全是褶子。

我突然很想哭。

妈,那些东西,她就那么收下了。

妈妈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晒萝卜干的架子。

阳光很刺眼。

02

姥姥八十大寿定在周六。

舅舅家摆了五桌席,请了镇上不少人。

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她翻出一件压箱底的新衣服,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那件衣服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妈,你穿这个好看。”

她笑了笑,又摸了摸袖子上的扣子。

我心里明白。

她穿成这样,是因为二姨也会去。

在妈妈眼里,二姨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

县财政局副局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逢年过节都有领导来家里拜年。

村里人都说老杨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当官的。

舅妈赵艳红却不这么看。

“你那个二姐啊,也就是命好。”她跟妈妈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股酸味,“当年要不是你爸托人给她找工作,她能混到今天?”

妈妈不接茬,只是低头择菜。

舅妈又凑过来:“秀丽啊,你说你年年给她送东西,她领你情吗?你家依诺毕业好几个月了,她帮过一句忙没有?”

妈妈择菜的手顿了顿:“别说了。”

“我说说怎么了?”舅妈的声音大起来,“你是她亲妹妹,你家孩子的事她不管,天天就知道在外人面前充好人。”

姥姥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别吵了。”

舅妈这才闭嘴。

我蹲在院子里洗菜,心里一阵烦躁。

姥姥生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妈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煮了一大锅红豆粥,蒸了一笼肉包子,还炸了几条鱼。那些东西堆在桌上,像是要过年一样。

“妈,姥姥生日也不用做这么多吧?”

“你二姨喜欢吃肉包子。”

我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上午十点,客人们陆陆续续来了。

舅舅赵俊才在门口支了一张桌,负责收礼。姥姥坐在正屋的沙发上,穿着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舅妈在旁边招呼客人,时不时瞥一眼门口。

“你二姐呢?还没来?”

“在路上呢。”妈妈一边摆碗筷一边回答。

“摆这么大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官呢。”舅妈嘀咕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十一点,二姨的车终于到了。

黑色奥迪停在巷口,二姨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盒礼盒。二姨父郑永寿跟在后头,提着两箱奶。

“妈,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二姨笑着递给姥姥一盒礼盒。

姥姥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妈妈迎上去:“姐,快坐,我炖了排骨汤。”

二姨四下看了看:“哎呀,这么多人。”

她的目光从客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我朝她笑了笑,她点点头,转过去跟姥姥说话了。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二姨手里的礼盒,撇了撇嘴。

吃饭的时候,二姨被安排坐在姥姥旁边。

舅舅一个劲给她倒酒,二姨摆手说开车不能喝,舅舅又倒了杯饮料。舅妈在旁边阴阳怪气:“大姐现在是领导了,咱们可不能耽误大姐工作。”

二姨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气氛有些尴尬。

我的碗里被妈妈不停夹菜,堆得冒尖。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姨,她正在跟旁边的客人聊天,说起自己单位最近在搞什么检查,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心里堵得慌。

旁边赵婶凑过来:“依诺啊,找着工作没有?”

我摇头。

“你二姨不是当官的吗?让她帮你啊!”

我还没开口,二姨就接过话茬:“现在找工作都得考,我也没办法。不过依诺条件好,找个工作没问题。”

我笑了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酒过三巡,二姨出去接了个电话。

我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今天这顿饭,我吃到一半就饱了。

满桌子菜,都是妈妈这几天一早就起来买的。鸡鱼羊肉,排骨红烧,样样都是好东西。可吃到我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只记得二姨手腕上那只表。

镶了钻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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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完饭,舅妈把客人们都安排到院子里喝茶。

姥姥坐在沙发上,二姨坐在她旁边,两人有说有笑。

我端着水果走过去,听见二姨说:“妈,您就放心住在这儿,有什么需要跟艳红说。我那边工作忙,顾不上您,您别怪我。”

姥姥点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妈妈在一旁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顿了顿。

我放下水果,看见舅妈端着一盘瓜子走过来,笑着接话:“大姐说得对,您忙您的。妈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也不烦您。”

这话听着挺正常,可语气里带着刺。

二姨换了个话题:“依诺工作的事,我跟我们局里人事科的老张打过招呼了,回头他去看看。”

妈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不过不敢保证,现在政策严。”

妈妈连连点头:“姐,你费心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之前她还说“原则性强”,现在又说打过招呼了。到底是真有这个心,还是当着姥姥的面做样子?

我没拆穿她。

舅妈在旁边磕着瓜子:“哎哟,大姐可算是开金口了。我还以为依诺这辈子都指望不上你这二姨了呢。”

二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艳红,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舅妈笑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大姐年年收咱秀丽送的菜,也该帮帮忙。”

“我自己种的菜,自己不嫌丢人。”妈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静,“送菜是心意,不是交换。”

全场安静了。

二姨端起杯子喝水,舅妈不再说话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妈妈。

她低着头擦桌子,手指关节泛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多,客人陆续散了。

二姨也准备走了,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晒的萝卜干:“秀丽,今年的萝卜干给我留点。”

妈妈说:“留了,明天送去。”

“不用,我改天让人来拿。”

二姨转身上了车,奥迪发动的声音响起。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巷口,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二姨收的那些菜,都吃到哪儿去了?

晚上,我跟妈妈在厨房洗碗。

“妈,二姨真的帮我找工作了?”

妈妈手里的碗停了停:“她说找了,就找了。”

“她之前不是说帮不上吗?”

“你二姨有难处。”妈妈把洗好的碗叠好,放在碗橱里,“她单位里也有人盯着,不是什么事都能办。”

我不说话了。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又响了,一条信息:“您的简历已被我司收录,如有合适岗位将电话通知您。”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发呆。

这段话我在同一家公司收到过三次。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望着天花板出神。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月亮很亮。

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应该也没睡。

我爬起来,走到她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

“姐,依诺的事你可得上心……她是我闺女……”

“我知道你为难,可我就这一个闺女……”

“行,行,挂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04

姥姥生日后的第三天,妈妈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镇上办点事。

我没多问,收拾了屋子,洗了衣服,又帮邻居家的孩子看了会儿作业。到了中午,妈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晒了点。”

我去厨房做饭,她在院子里择菜。我切着土豆,听见她嘀咕了一句:“你二姨把你那些简历给我带去了。”

我的手一顿:“她说什么了?”

说帮你递了一张。

“就一张?”

妈妈没回答。

我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128份简历,她只帮我递了一张。

妈妈那些土特产,这些年往她家运了多少车?

那些西红柿、豆角、白菜、萝卜、干豆角,哪一样不是妈妈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可到办事的时候,就一张简历。

我用力剁了一下菜刀,刀刃磕在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妈探过头:“怎么了?”

“没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突然问我:“依诺,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去镇上那个厂子里问问。前两天听人说,他们招会计。”

“什么厂?”

“做汽车的配件,在开发区。”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那个厂离镇上有三十里,而且口碑不好,据说经常加班不给加班费。

“妈,我不去那儿。”

“那你去哪儿?”

我沉默了。

妈妈叹了口气:“你二姨那边,我再催催。”

“别催了。”我放下筷子,“我自己的事自己弄。”

妈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又投了十几份简历。

在网上刷招聘信息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县财政局的招聘公告。点进去一看,有一个会计岗位,要求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本科学历。

我符合条件。

可公告上写得很清楚:报名人数已经超过200人。

竞争比1:200。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关了页面。

黄昏的时候,我去了姥姥家。

姥姥坐在院子里,摇着扇子。她看见我来,笑了笑:“你妈今天又去你二姨家了?”

“我不知道。”

“她去了。”姥姥收起扇子,“你妈啊,对谁都不放心,就放心你二姨。”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依诺啊,”姥姥看着我,“你二姨那个人,你妈心里清楚。可她是你妈的亲姐姐,你妈认这个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姥姥又说:“你妈可怜,一辈子就在这个镇上,除了种菜就是种菜。你二姨能帮的就那一件,帮不了她也难受。”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姥姥拍着我的手:“别怪你妈。”

天黑了,我起身告辞。

走出门的时候,看见妈妈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她骑了几十里路,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妈,你回来了。”

“嗯。”她停好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袋子,“你二姨说,让你明天去她单位一趟。”

我愣住了。

“她说帮你约了人事科的人。”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份资料。

打开一看,是财政局下属单位的一个招聘简章。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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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财政局门口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提着公文包。我穿着妈妈新给我买的白衬衫,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八点半,二姨的车到了。

她下车看见我:“来了?”

我点头。

“跟我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安安静静,墙上挂着一排排奖牌。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人事科”。

二姨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二姨,站起来:“杨局长,有什么事?”

“老张,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外甥女,学会计的。”

老张打量了我一眼:“你好。”

我点头:“您好。”

二姨在旁边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老张。

他递给我一张表:“先填表吧。”

我拿着笔,一栏一栏地填。

填到“工作经历”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三个月实习,在镇上的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助理,除此之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经历。

填完表,老张翻了翻:“你条件不错,不过现在我们这边也不好进。”

我点点头。

“这样吧,我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岗位通知你。”

我知道,这是推托。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二姨在走廊尽头等我:“怎么样?”

“他说帮我留意着。”

二姨笑了:“那就行,你回去等着吧。”

我站在那里,突然问了一句:“二姨,我妈送的那些菜,你吃了吗?”

二姨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

回到家,妈妈在院子里浇水。

“怎么样了?”

“说是帮我留意着。”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浇水:“那也行。”

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

二姨让我去,就是让我填了一张表。

那个老张的态度很模糊,一看就知道是敷衍。

可是二姨明明可以打一个电话就把事情办了,为什么非要让我跑一趟?

我突然想起姥姥的话:“你二姨,心里有数。”

她到底有多少数?

我越想越烦,爬起来去上厕所。

经过妈妈房间的时候,听见她在说话。

不是在说话,是在哭。

很压抑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最终没有推开。

第二天一早,妈妈照常去菜地里忙活。

我帮她浇水,她突然说:“你二姨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工作的事,可能要等等。”

我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水浇了一地。

“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