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茶几上那两杯茶,一杯是凉的,另一杯也是凉的。大姑姐张婷走了快一个小时,可她说的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我掏出手机,翻到朋友圈里她前几天的动态。就一句话:“今天又黄了一个,没人懂我。”
我愣愣地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燕儿,你妈当年要是有钱看病,她不会死那么早。”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我妈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是怎样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
她是怎样把止痛片掰成两半吃的。
她是怎样拉着我的手说“妈没事”的。
张婷怎么会知道?
01
那天的事,得从大姑姐第三次相亲搞砸说起。
婆婆薛丽华在电话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让我去劝劝张婷。我挂了电话,看着厨房里正在洗碗的丈夫蒋杰,叹了口气。
“你妈又让我去劝你姐。”
蒋杰头也不回:“你去吧,反正说了也白说。”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打心眼里不想掺和这事。张婷比我大七岁,离婚三年了,带着个八岁的女儿小蝶,在菜市场租了个干货摊位。
她这人,嘴硬心也硬。
上次我劝她别太挑剔,她一句话怼得我半天说不出话:“你又没离过婚,你懂什么?”
可婆婆的面子不能不给。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菜市场。
转过街角,就看见张婷的摊位。她正蹲在摊子后面,往一个蛇皮袋里扒拉干辣椒。头上戴着个旧草帽,袖口卷得老高,两只手红彤彤的。
冬天嘛,冻的。
“姐。”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活没停:“来了?”
“妈让我来看看你。”
“嗯。”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辣椒碎,“有什么好看的?又没少胳膊少腿。”
我说:“听说你昨天又去相亲了?”
她把手巾往肩上一搭,看着我:“怎么,妈让你当说客?”
“也不是……”我有点尴尬,“我就是觉得,你那条件是不是定得太……”
“太势力?”她接过我的话,嘴角扯了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势力?”
我没说话。
她就是势力啊。
相亲就问人家存款多少、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有没有贷款。
上次那个退休老干部,条件不错,人也精神,就因为她问了句“存款够不够养老”,当场翻了脸。
“姐,感情这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我憋了半天,总算把话说了出来。
张婷没接话。
她转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账本,翻开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房贷:2086。
小蝶补习班:1550。
水电物业:380。
生活费:800。
她指着一行数字:“看见没?每个月固定的,就这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剩下的,你知道有多少吗?”
我咽了口唾沫:“多少?”
“三百块。”她把账本合上,“就三百块。我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就挣三百块的剩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儿,”她把账本塞回摊子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让我谈感情,可我没那个本钱。万一我哪天倒下了,小蝶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她说完,转身去给客人称干木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十八岁的女人,腰已经有点弯了。
02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蒋杰说了这事。
“你姐真不容易。”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蒋杰在玩手机,头也没抬:“我早就跟你说了,她不是那种人。”
“可她那样跟人相亲,别人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蒋杰把手机放下,“姐说了,她不怕别人说她势力,她怕的是小蝶以后怪她。”
我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几天后,婆婆又打来电话,说有个陈师傅,退休工人,条件不错,让张婷去见见。
我带着小蝶去菜市场找张婷。小蝶一蹦一跳地在前面跑,我拎着两杯奶茶跟在后面。
到了摊位,张婷正在算账。
“姑妈!”小蝶扑过去抱住她。
张婷放下笔,擦了擦小蝶脸上的灰:“放学了?”
“嗯!”小蝶仰着头,“妈妈,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语文考了第三名。”
“好。”张婷摸了摸她的头,“今晚给你做红烧肉。”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
等小蝶去写作业了,我坐到张婷旁边:“姐,妈说有个陈师傅……”
“妈跟你说什么你都听?”张婷打断我,眼睛还盯着账本,“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张婷抬起头,“她是怕我再嫁不出去,丢她的人。”
我说不出话。
张婷把手里的笔一扔:“燕儿,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怕找错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摆摆手,“你觉得我势力,觉得我不讲人情。可你知不知道,我隔壁摊位的王姐,离婚后找了个没存款的男人,现在天天替他还债?”
她顿了顿:“还有菜市场后面那个林嫂,再嫁了个有情有义的,结果呢?男人得病了,跑回前妻那去了。”
“这些都是我听来的,我自己也经历过。”她的声音低下去,“离婚那年,小蝶半夜发高烧,送到医院要交三千块押金。我兜里就剩下87块钱……”
她没说完,眼睛红了。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我想拍拍她的肩膀,她却躲开了。
“行了,你回去吧。”她擦了擦眼睛,“我没事。”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婷还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笔动得飞快。
她的手臂上,全是冻疮。
03
周末那天,婆婆一个电话把我叫回老宅。
一进门,就听见她在屋里哭。
“你说说你姐这人,气死我了!”她拿着一块毛巾擦眼泪,“陈师傅多好的人啊,退休工资两千八,郊区还有套房子,她居然看不上!”
我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妈,姐有她的想法。”
“什么想法?就是想找个有钱的!”婆婆把毛巾一甩,“你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有钱人?也不看看自己啥条件!”
“妈……”
“你别劝我,我跟你说不通!”她摆摆手,“你说我养她这么大,图啥?就图她离婚以后天天窝在菜市场?”
婆婆又哭了:“我这辈子,啥苦没吃过?你公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两个长大。现在倒好,女儿离婚了,还天天挑三拣四……”
“妈,姐她不是……”
“她不是啥?她就是势力!”婆婆打断我,“找男人看存款,这话说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看着婆婆,突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当年也是这样,嫁给我爸的时候,邻居都说她是“图人好”。可后来呢?
我爸人确实好,可挣不到钱。
我妈生病的时候,他连住院费都得借。
“妈,”我站起来,“我回去劝劝姐。”
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蒋杰打来的:“姐今天跟妈吵架了,你在哪?”
“我刚从妈那出来。”
“姐跑了。”他的声音很急,“小蝶说看到妈打了姐一巴掌。”
我心里一紧:“打哪了?”
“脸。妈说她已经不知道羞耻了。”蒋杰顿了顿,“你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车就往菜市场赶。
到了那,就看见张婷一个人蹲在摊位后面。
她的脸肿了一块,眼眶红红的。
“姐……”
“别劝我。”她头也不抬,“你走吧。”
我蹲下来,看着她。
一条一条的血丝爬满了她的眼睛。
“妈打你,你疼吗?”
她没说话。
“可我更心疼你。”我握住她的手,“姐,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那么静静地流。
04
那天晚上,我在菜市场陪张婷待到很晚。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燕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势力?”
“可我没得选啊。”她捂住脸,“小蝶今年才八岁,她还要念书,还要长大。我要是不给她攒点钱,以后她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势力,觉得我钻钱眼里了。”她抬起头,“可我求求你们,能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劝她?
我嫁了一个有稳定工作的人,不用为房贷发愁,不用担心孩子上不起学。我的日子顺风顺水,凭什么来教她做人?
“燕儿,你说得对,感情不是钱能衡量的。”她低下头,“可没钱,连感情都留不住。”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你回去吧,晚了不好。”
我看着她走进摊位后面的小屋,把那盏昏黄的灯拉灭了。
回家的时候,蒋杰还在等。
“姐怎么样?”
“不好。”我靠在沙发上,“你跟妈说说,别逼她了。”
“我早就说了,她不听。”蒋杰叹了口气,“我这个姐,比谁都苦。”
我闭着眼睛,脑子乱成一团。
突然想起一件事。
“蒋杰,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姐怎么会知道我妈的事?”
蒋杰愣了一下:“什么事?”
“她今天跟我说,我妈当年要是有钱看病,不会死那么早。”
蒋杰沉默了一会儿:“姐知道的事多了,你是她家里人,肯定查过。”
“查过?”
“嗯,你嫁进来之前,她就查过你家的情况。”蒋杰看着我,“她说,嫁进咱家的姑娘,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大姑姐,查过我?
“她查这个干什么?”
“怕你跟你妈一样。”蒋杰叹了口气,“你妈的事,她听人说过。从那以后,她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张婷不是故意要势力。
原来她是在替自己买一条命。
一条活下去的命。
05
星期三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了。
打开门,张婷站在外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杯茶。
“姐?”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她挤出一个笑,“方便吗?”
“方便。”
她跟着我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我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很久。
“燕儿,”她终于开口,“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什么事?”
“我说的不是故事,是真的。”她放下杯子,声音很低。
“第一件,是王姐的事。”
“她是我们菜市场的邻居,卖煎饼的。离婚的时候,她女儿才五岁。后来她找了个男人,没存款,没房子,就图他人好。”
她顿了顿:“结果呢?女儿生了一场病,要三万块押金。王姐拿不出来,就去找前夫签字,想让前夫出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她前夫做了什么吗?”
我摇头。
“扇了她两个耳光。”张婷的声音很平静,“当着她女儿的面。”
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第二件,是林嫂。”张婷继续说,“她是我们菜市场后面那个摊位的大姐。离婚后找了个有存款的男人,可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天天打她。”
“后来呢?”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把钱都留给了前妻的儿子。”张婷苦笑,“林嫂就带着她那个男人一分钱没留下,还得替他还债。”
“第三件,是我自己的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辣椒碎。
“我离婚那年,小蝶半夜发高烧。我兜里就剩下87块钱,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后来护士看不下去了,借了我一千块,才把押金凑齐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燕儿,你知道那晚我在医院走廊里想什么吗?”
“我想,我要是有钱就好了。”她的眼泪掉下来,“我要是有钱,就不用抱着孩子在地上坐一夜。我要是有钱,就不用求人。”
“所以我不是势力,也不是贪财。”她擦了擦眼泪,“我是怕。我怕有一天,我的女儿也会抱着她的孩子,在地上坐一夜。”
她说完,站起来。
“行了,说完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你妈。”
“我不是想劝你什么,我就是想说清楚。”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燕儿,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怪我多事,我只是……”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你再走你妈的老路。”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手机屏幕亮着的,是我妈的照片。
那个为了省钱,连药都不舍得买的妈。
张婷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里。
原来她不是贪钱。
她只是不想让我再活成我妈的样子。
06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燕儿!”婆婆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你快来市场看看,陈师傅被人骂了!”
“什么情况?”
“有人说是咱家张婷的备胎,说他是舔狗!”婆婆都快哭出来了,“你快来劝劝!”
我赶紧穿上衣服,打了辆车往菜市场赶。
到了地方,就看见菜市场门口围了一堆人。
张婷站在人群中间,身后护着陈师傅。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对面,指着她骂:“你个离过婚的女人,有什么脸挑三拣四?一个退休老头你都不放过,你可真不要脸!”
张婷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
“嘴巴放干净点!”陈师傅想往前冲,被张婷一把拽住。
“你闭嘴!”她朝他吼了一声,然后转过脸,对着那个光头男人。
周围的邻居都在看着。
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也有坐在摊子后面看热闹的。
“你说我不要脸?”张婷的声音很平静,“那你告诉我,我哪不要脸了?”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你……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凭什么挑三拣四?有男人要你就不错了!”
“哦?”张婷笑了,“那你说说,我该找个什么样的?”
“你……”光头男人被她问住了,“你找个人就不错了!还挑存款?”
“所以我得随便找个人凑合一辈子?”
“你……”
“我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还房贷。”张婷盯着他,“我没偷没抢,没靠过谁。我就是想找个能让我女儿安心长大的男人,有什么错?”
光头男人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找没存款的?”张婷继续说,“因为我见过太多离了婚的女人,再嫁的时候图人家‘人好’,最后不是被人当保姆,就是后半辈子替人家还债!”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怕吃苦,可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跟着我吃苦!”
全场静默。
“你知道上次我带小蝶去医院,医生说要一万块押金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她看着他,“我不是有钱人,我只是想有个保障。这个要求,过分吗?”
光头男人低下了头。
“行,你们可以笑话我,说我是势利眼。”张婷抹了把脸,“但我要是不势利,我女儿将来就只能跟我一样蹲在这里卖干货。”
她说完,转身拉住陈师傅的手:“走,跟我们没关系。”
陈师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人群,慢慢走远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心里的汗一直往外冒。
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原来“势力”这个词,背后藏了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07
下午两点多,张婷回来了。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端着一杯水坐在摊位后面。
我走过去:“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喝了口水,“习惯了。”
“那些人……”
“别放心上。”她摆摆手,“我早就想好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难受。
“姐,其实你可以……”
“别说那话。”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着什么。可我已经决定了,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按自己的想法来。”
“可这样太累了。”
“累?”她笑笑,“也就这一回。等我找到了,就好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小蝶说要给我发照片,我看看。”
那是一张母女俩的合影。
小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张婷搂着她,脸上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
“漂亮吧?”她看着照片,“我女儿随我,笑起来好看。”
“好看。”
我看着她翻看照片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她所有的“势力”,都藏在这张照片里了。
她这么努力,不过是想让女儿能一直这样笑。
下午三点,陈师傅来了。
他端着一碗猪脚饭,放在张婷面前:“吃点吧,你中午没吃饭。”
张婷抬头看着他:“你还来?”
“我怕你饿着。”陈师傅笑了,“还有,我帮你跟那个光头说清楚了,他不是本地人,是那个退休干部的亲戚,见你不挑他才骂你的。”
张婷愣住:“你说清楚了?”
“说了。”陈师傅看着她,“我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是不想让你被人乱传。”
张婷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
“咸了点。”
“我知道你爱吃咸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吧。
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一个能记住她口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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