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下午,我拿着信封走进电梯,手都在抖。
旁边的小年轻凑过来,小声问:“林哥,您的多少?”
我没说话,把纸条抽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8万8变8800?这,这搞错了吧?”
我没有回答。
推开曹总办公室的门时,周晓萱正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赶紧闭嘴。
曹总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抽:“老林,怎么了?”
我把工资条放在她面前,一字一句:“曹总,这个数,是不是哪里算错了?”
她拿起来瞧了瞧,脸色不惊不喜:“没算错。新制度,慢慢就好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忽然就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她不把我当人,那也别怪我不把她当老板。
01
回到销售部,我发现所有人都没动。
十几个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就等我回来。
许亮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林哥,啥情况?”
我没说话,把工资条拍在他桌上。
他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这他妈的……”他嗓子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周围的同事全围过来了,一个接一个地看那张工资条。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坟场。
我是销售总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二年。
八年前单枪匹马拿下了公司最大的客户,光那一家就占了全年业绩的四成。
五年前带着团队啃下三个难啃的硬骨头,把公司的营收从两千万拉到八千万。
三年前老董事长退休,集团空降了个总经理,那人不熟悉业务,是我带着团队撑了一年,才让公司没垮。
去年业绩破亿了,我的月薪加上提成,稳定在八万八左右。
说句不好听的,我林振强对得起这间公司。
可现在,工资条上明明白白写着:8800块。
“林哥,我的也下来了。”说话的是老刘,在销售部干了九年,他把自己那张工资条递过来。
4600。
“我也一样。”小张接了一句。
“我3800。”
“我5000。”
一时间,办公室里全是报数的声音。
没有一个破万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儿像堵了块石头。
“都别急,”我压着声音,“我去找曹总谈。”
“谈什么?”许亮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林哥,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不是算错了,这就是冲我们来的。”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从半年前曹爱华空降下来的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来的第一周,开会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间公司的销售模式太老旧了,全靠人情和关系,没有核心竞争力。”
当时我没吭声,心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让她烧一烧就过去了。
可她烧的这把火,是冲着我们这些老人来的。
第二个月,她取消了销售部的差旅费报销。
第三个月,她砍掉了所有客户招待费。
第四个月,她开始推“新绩效改革方案”,说要“打破大锅饭”,“让能者上,庸者下”。
那时候我就该走了。
可我没走。
我舍不得这帮跟我干了十几年的兄弟。
我舍不得那一个个客户,都是我跟他们喝了多少顿酒、跑了多少趟才签下来的。
我总觉得,公司迟早会明白,老员工不是包袱,是财富。
但现在我明白了。
在曹爱华眼里,我们这些“老人”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
她巴不得我们全走光,好让她的人顶上。
“林哥,要不……”许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辞职。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
下班的时候,我去了趟财务部,想找宋斌聊聊。
宋斌是老财务总监了,跟我在公司共事了十几年。
他看我进来,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老林,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事我也没办法。新政是集团批了的,曹总亲自拿回来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呢。”
“可这不合规矩。”我说,“哪怕是改制,也不能把人的工资砍到这个数吧?八千八?我手底下那帮兄弟,有几个家里还背着房贷呢。”
宋斌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曹爱华亲笔签名的“绩效改革方案”。
里面白纸黑字写着:取消销售部原有提成制度,统一按底薪加季度奖发放。
底薪标准:总监级8800,副总监级4600,普通销售3800至5000。
季度奖的标准是:完成全年目标后,年底统一核算。
“你看到没?”宋斌指着最后一行字,“年底结算。也就是说,这一年里,所有人都拿底薪过日子。”
“那如果完不成目标呢?”
宋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完不成,别说季度奖,连这8800都可能保不住。
我合上文件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老林,”宋斌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曹总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身边那个周晓萱,”宋斌看了看门口,压着嗓子,“那是她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我听人事那边说,她们两个以前在别的公司,搞过类似的事情。”
“什么事情?”
宋斌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笑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能处理。
她没多问,只是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了句:“少喝点酒。”
我没告诉她工资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个月刚跟她说,今年业绩不错,年底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分红。
这个月就跟她说,工资从八万八掉到了八千八?
这话我说不出口。
饭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是许亮。
“林哥,出来喝两杯?”
我看了看老婆,她点点头,说去吧,别太晚。
我到楼下烧烤摊的时候,许亮已经干了两瓶啤酒。
桌上摆了一堆串,都没怎么动。
“林哥,坐。”他给我倒了一杯酒,也不说话,先干为敬。
我陪了一杯。
“你说,我们这些年,到底图什么?”许亮红着眼睛,“我女儿上个月刚考上大学,学费一年两万五。我他妈一个月拿四千六,连交学费都不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还有老刘,”许亮继续说,“他儿子今年要结婚,彩礼钱还差十万呢。他本来想着下半年业绩好一点,攒一攒就能凑齐。现在好了,底薪三千八,他能攒个屁。”
我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
“林哥,我不是挑事的人,”许亮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但曹爱华这事,干得太不地道了。她要搞改革,行。要砍费用,也行。但你不能把人往死里整啊?”
“她现在就是在把我们往死里整。”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头一看,是老刘。
他端着一次性杯子,红着眼眶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小张、大李、王胖子……
一张张熟悉的脸。
全是销售部的人。
“林哥,”老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我们刚才在群里商量过了。”
“商量什么?”我问。
“你要是走,我们全跟着你走。”
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十几个人。
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放下酒杯,我看着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许亮第一个回答,“在这干下去也没出路。一年到头拿底薪,年底要是完不成目标,连底薪都保不住。与其这样,不如早点走。”
“对。”老刘跟着说,“我们这帮老兄弟,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手里的资源去哪里都能找到饭吃。”
“就是。”
“林哥,你说句话,我们跟着你干。”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心里那股气顶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
“行。”我说,“既然大家都想好了,那我们就干一场。”
“怎么干?”许亮问。
我先没回答,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去。”
然后我看着许亮,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早上,跟我一起交辞职信。”
“所有人都交?”
“所有人都交。”
许亮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好。”
那晚我们喝到凌晨两点。
没有人说太多话,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怎么跟曹爱华开这个口。
我认识她半年了,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人吓住的人。
她强势,果断,做事不留余地。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走了,她怎么办?
公司七成以上的客户,都在我手里。
这些人,只认我林振强,不认什么曹爱华。
没有我,她这一年定的目标,一个都别想完成。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闭上眼睛,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够用了。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许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打印好了,所有人都签了名。”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
里面有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个人都是手写的签名。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按了一个手印。
“走吧。”我说。
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喊了声林哥。
我没回应。
走到销售部,十几个人的工位上已经坐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我。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对他们说:“都检查一下,别有什么遗漏。”
没人检查。
老刘第一个站起来:“林哥,我们都查过了。”
“行。”我拿起信封,“那走吧。”
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二个人,像一列沉默的军阵。
走到曹爱华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她正坐在里面喝咖啡,看到我们一群人站在门口,眉头一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走进去,把信封放在她桌上。
“曹总,这是我们十二个人的辞职信。”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桌上的信封,没伸手去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干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意外,然后是恼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林总监,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带了这么多人一起走,这是要跟公司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我说,“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拿起信封,翻开看了看,又放下了。
“行。”她说,“我不拦你们。”
“那手续?”
“我让周晓萱帮你们办。”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老林。”
我停下来,没回头。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回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销售部,周晓萱已经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林总监,交接清单,您先填一下。”
我接过表格,开始一项一项地填。
客户信息。
合同台账。
项目进度。
应收款项。
工作量很大,但我不想拖。
我填得快,周晓萱收得快。
填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总监,您知道您这一走,对曹总意味着什么吗?”
我抬眼看着她:“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她笑得有点勉强,“就是随口一问。”
我没追问。
但心里已经记下了。
交接手续办了一个上午。
中午十二点,所有手续全部完成。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走人。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保洁张阿姨。
“小林,”她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朝我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一把把我拉进茶水间,把门关上了。
“张姨,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紧张,不像平时那个爱说爱笑的老太太。
“小林,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您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回去看。”
信封不大,但里面鼓鼓的,好像装了不少东西。
“这是什么?”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她压低声音,“但路上千万别拆,也别让任何人看到。”
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张姨,到底怎么回事?”
她犹豫了一下,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你记得以前那个姓王的财务总监吗?”
“王总?”我愣了一下,“他不是两年前就离职了?”
“他不是离职,”张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被曹爱华挤走的。”
我心里一沉。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张姨看着我,“他说,曹爱华的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她表哥。”
“她表哥怎么了?”
张姨摇了摇头:“你自己回去看吧。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但你看完就知道了。”
她把门拉开,推着我往外走:“快走,别让人看到了。”
我揣着那个信封,离开了公司。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待了十二年的楼。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04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出张姨给的那个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第一页是一份“投资计划书”。
投资方:明远资本。
法人代表:曹建军。
曹建军。
曹爱华。
姓一样。
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曹建军系曹爱华女士表兄。”
我继续往下翻。
计划书的内容让我后背发凉。
明远资本计划注资盛华电子,条件是:公司必须完成“人员精简”和“资产重组”。
“人员精简”的目标,是清退在职五年以上的老员工,降低人力成本。
“资产重组”的目标,是把公司的应收账款和存货,打包卖给明远资本控制的第三方公司。
然后。
公司完成“重组”后,明远资本会推动公司“上市”。
上市成功后,原始股东套现离场。
而整个计划的关键环节,是“老员工清退”要在半年内完成。
为什么是半年?
因为半年后,明远资本的注资就会到位。
如果到时候公司里还有大批老员工,人力成本降不下来,账就不好做了。
我看完这份计划书,手心全是汗。
原来如此。
曹爱华这半年搞的所谓“改革”,根本不是为了公司发展。
她是要把公司“洗干净”,好让她表哥带着钱进来抄底。
我们这些老员工,就是她要“洗掉”的杂质。
难怪她要把工资压到这么低。
压得越低,走的人越多。
走得越多,她越省事。
但有一个问题。
既然她希望我们走,那为什么我今天交辞职信的时候,她看起来那么意外?
还有,她说的那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又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些疑惑压在心底,继续看那些文件。
后面几页,是曹爱华和周晓萱之间的邮件往来。
其中有一封,让我彻底愣住了。
邮件里,曹爱华给周晓萱安排了一个任务:让她私下接触几个大客户,“建立关系”。
邮件里还说:“必须赶在林振强走之前,把这几个人稳住。不然他一走,客户跟过去,我们就全完了。”
我看到这里,笑了。
笑得很苦。
原来她不是不想让我走。
她是不敢让我走。
她知道,我手里的客户资源,是她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环节。
没有那些客户,她的“资产重组”就是一句空话。
没有那些客户,她表哥的钱投进来,也产生不了收益。
所以她才会在我交辞职信的时候,露出那种表情。
她是被逼到墙角了,不得不看着我走,又舍不得我走。
我把那些文件收好,放进了保险柜里。
走出书房的时候,老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到我的表情,问:“没事吧?”
我笑了笑:“没事。”
“工作的事?”
“都处理好了。”
她没再问,只是说了句:“冰箱里有饭菜,热热就能吃。”
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许亮发来的微信:“林哥,曹爱华下午召集新员工开会了。听说要给新人涨薪,底薪一万二起步。”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万二。
给新人的底薪是一万二。
给我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人,是八千八。
我笑了。
这个曹爱华,还真是会算账。
老员工有经验有资源,不好控制,所以要赶走。
新人什么都不懂,好调教,所以要留。
可惜她忘了一件事。
新人什么都不会,那谁来干活?
谁来跑客户?
谁来签合同?
谁来扛业绩?
就凭她那一套“绩效考核”?
我拿起手机,给许亮回了一条:“别急,让她先高兴两天。”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但这个计划还不是时候。
得先等一等。
等我搞清楚,张姨手里另外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05
等了两天,我决定主动出击。
第三天一早,我拨通了张姨的电话。
“张姨,是我,小林。”
“小林啊,你还好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心。
“挺好的。张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给我的那些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林,电话里说话不方便。你要是有空,我们找个地方见面说。”
“行。哪里?”
“老地方,公司楼下的那家早餐店。”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十二点,我午休的时候。”
挂断电话,我提前出了门。
到了那家早餐店,张姨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了。
她穿着便服,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我走过去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
“小林,我先跟你说件事。”她的表情很认真,“你现在不是公司的人了,有些话,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那个姓王的财务总监,是我小叔子。”
我愣了一下:“王总是您的……”
“对,他是我老公的弟弟。”张姨点点头,“他在公司干了好多年,比你还早。后来曹爱华来了,就看他不顺眼。”
“为什么?”
“因为他太精了。”张姨说,“他管了那么多年账,公司的每一笔钱,他都清楚。曹爱华想动什么手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曹爱华把他挤走了?”
“算是。”张姨叹了口气,“但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张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他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曹爱华她表哥,早就跟公司前任老董事长谈过注资的事。老董事长没同意。后来老董事长退了,集团空降了曹爱华,这才把那份计划翻了出来。”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所以,曹爱华来当这个老总,根本就不是集团的意思?”
“也不能这么说。”张姨摇摇头,“集团也想改制,但改制的方向,不是曹爱华搞的那一套。曹爱华是借着‘改制’的由头,在给她表哥铺路。”
“那她表哥给她什么好处?”
“不知道。”张姨说,“但我小叔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曹爱华这个人,不简单。她不只是为了钱。”
“还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
我愣住了。
“她上一家公司也干过类似的事。”张姨压着嗓子,“她在那边搞了一批老员工,把公司做‘干净’了,引了一个投资方进来。结果投资方赚了钱,她被踢出来了。原因就是因为她手段太狠,得罪了太多人。”
“所以她来盛华,是想再试一次?”
“对。”张姨说,“她想证明,她那一套是对的。不是她的问题,是上一家公司的人不给力。”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不甘。
我林振强干了十二年,居然成了别人“证明自己”的垫脚石。
“小林,”张姨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小叔子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曹爱华最怕的,不是你去集团告状。”
“那她怕什么?”
“怕你把她表哥那份计划书,公之于众。”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份计划书里,有一个条款。”张姨的声音越来越低,“明远资本只负责出钱,如果公司经营不善,所有的债务和损失,全部由公司自己承担。也就是说,她表哥只赚不赔。但公司要是输了,所有人都跟着倒霉。”
“那曹爱华呢?”
“她?”张姨苦笑了一声,“她拿的是明远资本的咨询费。公司亏不亏,跟她没关系。”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难怪她敢这么干。
难怪她不在乎我们这些老员工的死活。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这间公司共存亡。
她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操盘手。
赢了,她拿钱。
输了,她走人。
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们这些人来收拾。
我站起来,对张姨说了句谢谢。
“小林,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笑了笑,“我打算让她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06
离开早餐店后,我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不是去找曹爱华。
是去找一个人。
财务总监宋斌。
我到公司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
前台认识我,看到我回来,有点意外:“林哥,您回来了?”
“我找宋总,他在吗?”
“在的,在办公室。您等一下,我帮您通报一声。”
“不用了,我自己去。”
我走到财务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是宋斌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老林?你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他把门关上,给我倒了杯水。
“说吧,什么事。”
我没绕弯子,直接把张姨给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宋斌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这些……你从哪里搞到的?”
“你别管我从哪里搞到的。”我说,“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知道这事吗?”
宋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宋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曹总手里有集团的红头文件,她那些方案,都是集团批了的。我要是跳出来说‘这是假的’,那我不是找死吗?”
“但这份投资计划书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宋斌抬起头看着我,“但你告诉我,就算我现在拿着这份文件去集团,谁信我?我会不会被曹爱华倒打一耙,说我伪造文件?”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在这种事情上,没有铁证之前,谁敢站出来指证?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斌问。
“我要让曹爱华自己承认。”
“怎么让她承认?”
“很简单。”我说,“让她骑虎难下。”
宋斌看着我,像是在猜我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手上有公司的应收账款明细吗?”
“有。”
“有多少?”
宋斌想了想:“大概一千两百万左右。有很多是老客户的欠款,账期快到了。”
“这些客户,我认识几个?”
“光是回款前五的大客户,你就认识三个。”
“那就够了。”
宋斌愣了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想让曹总知道,她可以逼走我,但她逼不走那些客户。”
我走出宋斌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晓萱。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林总监?您怎么在这?”
“来找宋总谈点私事。”
“哦。”
她笑得有点勉强,但我没在意。
往外走的时候,我绕了一下路,经过了大会议室。
门是关着的,但隔着玻璃,我看到里面有七八个人。
都是新面孔。
曹爱华站在白板前,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看起来意气风发。
像个胜利者。
我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出了公司大门。
但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三天后,许亮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哥,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曹爱华今天开会,说要提拔新员工。底薪涨到一万五,还给配车。”
“然后呢?”
“然后她让新员工签了一份补充协议。协议里有一条:试用期内,公司可以随时解约,不赔偿。”
这话我听过。
张阿姨说过,那份投资计划书里提到过:新员工是“背锅”的。
曹爱华给新人高底薪,是为了让他们进来。
但她留了一个后手:随时可以撵人,不用赔钱。
一旦计划完成,这些新人就是她的弃子。
我心里那根弦,崩得更紧了。
“许亮,帮我办件事。”
“帮我联系一下那几个大客户。”
“哪个几个?”
“回款前五的那几个。”
许亮沉默了几秒:“林哥,你这是……”
“我这不是要抢生意。”我说,“我是要让他们知道,盛华电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许亮说好。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但我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07
许亮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
他先联系了最大的客户,那个过去八年一直跟我打交道的刘总。
刘总听到是许亮找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见面。
第二天下午,我和许亮坐在刘总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摆着茶具,刘总给我们泡了壶铁观音。
“林总,好久不见。”刘总先开口,“听说你离职了?”
“消息传得挺快。”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刘总笑笑,“我听说,你跟新来的那个姓曹的老板,闹得挺不愉快。”
“也不算闹。”我说,“就是理念不同。”
“理念不同?”刘总放下茶杯,“我听说她给你开了8800的工资?”
我没否认。
“那个数,在你们这个行业,连个实习生都招不到。”刘总摇摇头,“她这是把你往绝路上逼啊。”
“所以我就走了。”
“走的只有你一个?”
“十二个人。都走了。”
刘总愣了一下:“你手下那帮兄弟,全走了?”
“全走了。”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我:“林总,咱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不跟你说虚的。你们公司下半年的账,还有一笔尾款没结。”
“多少钱?”
“两百万。”刘总说,“本来按合同,下个月就该付了。但现在这种情况,我不确定该不该付这笔钱。”
“因为我不确定你们公司还能不能干下去。”
我心里一动:“刘总,您这话怎么说?”
“我也不是乱说的。”刘总靠在椅背上,“我前两天跟你们公司的人聊了一下,听说新老板搞了一套什么‘新绩效改革’,把你们这些老人都清理了。这种公司,谁敢放心合作?”
我看着刘总,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刘总,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那笔尾款,我可以帮您收。”
“帮我收?”刘总皱起眉头,“你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是离职了。”我说,“但我可以以‘原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帮您跟公司交涉。毕竟这笔合同是我签的,客户信息我全都有。”
刘总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总,你这个人,不简单。”
我只是笑笑,没接话。
刘总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行,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有需要的时候,我找你。”
走出刘总公司的时候,许亮追上来问:“林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曹爱华知道,”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她可以逼走我,但她逼不走我手里的东西。”
“你是说客户?”
“不全是。”我说,“还有信息。”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宋斌的。
“宋总,帮我查个资料。”
“问一下公司那二十个最大的客户,他们的应收账款,还有多少没结算。”
宋斌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老林,你这是要干什么?”
“别问了。你就告诉我,查不查得到。”
宋斌沉默了几秒:“能查到。但你得跟我保证,这事不能闹太大。”
“我保证。”
挂断电话,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就等曹爱华自己跳进来。
两天后,机会来了。
许亮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兴奋:“林哥,大新闻。”
“什么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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