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你个老不死的!挡路也不看看地方!”刘翠花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到黄银花脸上。
周围的老头老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黄银花没吵,没闹。她蹲下,一片一片捡碎瓷片。手背烫得通红,起了两个水泡。
当天晚上,她翻出枕头底下那个泛黄的号码本,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喂,江山啊,是姑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急促的声音:“姑,你在哪?”
“城西阳光养老院。”
第二天上午,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养老院门口。院长张德厚迎出去,看见领头那个人的脸时,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墙上。
01
搪瓷缸子碎了之后,黄银花蹲在地上捡了好一阵。
碎瓷片刺破了她指头,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吭声。旁边的王老太想帮忙,刚弯下腰,刘翠花眼睛一瞪:“咋的,你也想躺地上?”
王老太赶紧缩回手,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走廊里静悄悄的,谁也不敢说话。那些老头老太一个个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黄银花把碎瓷片拢到墙角,又去拿拖把擦地上的水。腰弯下去的时候疼得厉害,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拖。
刘翠花站在旁边,嘴里还不饶人:“别以为装可怜就行,以后走路看着点,这走廊不是你家炕头。”
说完,扭着腰走了。
黄银花直起腰,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愣了好一会儿。
她今年七十五了,来这养老院三年。三年里,这种事不是头一回。
这养老院分两种老人:一种是儿女经常来看的,逢年过节提着水果点心,护工就笑脸相迎;另一种是从头到尾没人来的,那就是案板上的肉,谁都能啃一口。
黄银花属于后者。
她儿子来过几次,每次都坐不到半个钟头。儿媳妇连门都没进过,就在门口站着,催他赶紧走。后来次数越来越少,上回来,还是去年中秋节。
黄银花不怪儿子。儿子窝囊,怕媳妇,她也知道。
回到房间,黄银花坐在床边,看着手背上的水泡。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她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块胶布,想贴上。手抖得厉害,贴了好几次才贴上。
这双手,年轻时候什么活没干过?喂猪、割麦、挑水、洗衣,一天到晚没歇过。现在老了,不中用了,连个水泡都贴不好。
黄银花叹口气,靠在床头。
房间不大,就十来平方。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屋里潮得很,被褥摸着都是湿漉漉的。
墙上贴着一张老照片,是她和丈夫年轻时候的合影。那时候她还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丈夫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
照片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她不舍得扔。
外头传来王老太的声音:“银花,吃饭了。”
黄银花应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食堂在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圆桌。老人们三三两两坐着,饭菜已经端上来了。
黄银花找到自己的位置,一看碗里的菜,心里凉了半截。
白菜炖粉条,白菜叶已经炖烂了,粉条黏成一团,上面飘着几片肥肉。
旁边李大爷小声嘀咕:“又没肉,这都第几天了。”
对面张奶奶叹了口气:“有得吃就不错了,别说了。”
刘翠花站在门口,端着碗,嘴里嚼着什么,眼睛扫过来:“吃不吃?不吃倒了啊。”
黄银花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是凉的,盐放得少,吃起来没滋没味。
她一口一口咽下去,眼睛看着碗里的菜,又想起今天摔碎的搪瓷缸子。
那缸子跟了她三十年,比儿子年纪都大。
02
吃完午饭,黄银花没回房,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
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犯困。她眯着眼睛,看着院墙上爬着的爬墙虎,心里想:人老了,就像这爬墙虎,风吹雨打也没人管,只能自己撑着。
旁边坐过来一个人,是陈玉兰。她是这儿的护工,四十来岁,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很轻。
“大娘,你手没事吧?”陈玉兰小声问。
“没事。”黄银花把手缩了缩。
陈玉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今天的事,我都看见了。刘翠花越来越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黄银花摇摇头:“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黄银花的肩膀:“有事你就叫我,别硬撑。”
黄银花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她知道,陈玉兰也不容易。
陈玉兰丈夫得了尿毒症,每个月都要透析,家里还有个上大学的儿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她不敢得罪刘翠花,因为刘翠花是院长的小姨子,一句话就能让她丢了饭碗。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黄银花又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出生在农村,十八岁嫁人,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两个人起早贪黑,种了几亩地,日子虽然穷,但过得踏实。
后来有了儿子,丈夫更拼命了。可老天爷不长眼,丈夫三十二岁那年从房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
黄银花的天塌了。
可她也得撑着。儿子才六岁,还有个侄子孙江山也没爹没妈,跟着她过。她一个女人家,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没再嫁人,不是没想过,是怕嫁了人对孩子不好。她就这么扛着,一个人扛了十几年。
儿子长大了,她咬牙供他读了个技校。侄子争气,考上了高中,后来又去当了兵。
侄子走那天,她站在村口,看着他背着包走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侄子回头喊了一声:“姑,我出息了就来接你!”
她点着头,心里知道,这孩子是她的骄傲。
后来侄子转了业,去了市里工作,听说混得不错。
可他也忙,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话也不多。
黄银花不怪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她老了,不能拖累人。
儿子结婚那会儿,她借遍了亲戚的钱才凑够彩礼。儿媳妇进门那天,看她一眼,连句妈都没叫。
她心里明白,这个家,她终究是外人。
后来儿媳妇嫌弃她碍事,天天跟儿子吵。
儿子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红着眼眶求她:“妈,你先去养老院住段日子,等我们买了房,一定来接你。”
黄银花答应了。
她收拾了东西,跟着儿子来了这家养老院。儿子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一直到车尾灯看不见了才回屋。
这一住,就是三年。
儿子买了房,却再也没提接她的事。她也不问了,问多了,显得她不懂事。
黄银花收回思绪,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可她的心里堵得慌。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织了一半的毛衣,是给孙子织的。
孙子今年十岁了,她只见过两面。
一面是出生那会儿,一面是周岁酒上。
后来儿媳妇不让她见了,说怕她带坏了孩子。
她又想起今天刘翠花踢翻她缸子时说的那句话:“你个老不死的。”
老不死。
这个词她听多了,可每次听,心里还是疼。
03
晚上回到房间,黄银花关上门,拿出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个硬皮本。
那是她用来记账的本子,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第一页写的是来养老院的日期:2020年3月15日。
后面每一天都有记录:“3月16日,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饭。菜是咸菜。
3月17日,晚饭白菜炖粉条,没肉。
3月18日,刘翠花骂王老太,说她上厕所太久。”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年还好,虽然吃得不好,但也没人欺负她。后来刘翠花渐渐摸清了她的底细,知道她儿子不来,就开始拿她出气。
本子上记着的,都是这些事:“5月20日,刘翠花少给我一个馒头,说没有了。我看见她给李大爷两个,李大爷儿子刚来过。
8月12日,降压药吃完了,找刘翠花要,她说没有了,让我等两天。等了五天。
12月3日,被褥湿了,找刘翠花换,她说没有干的。我晒了一天。
3月9日,刘翠花推我,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没人看见。”
黄银花一页一页翻着,看到的是三年的委屈。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儿子来了,她也只是笑着说:“挺好的,你放心吧。”儿子走了,她才敢偷偷抹眼泪。
她不是不想闹,是闹了又能怎样?闹大了,儿子来了也没用,儿媳妇巴不得她早点死,好省了这笔养老费。
再说,她也不愿意给侄子添麻烦。侄子好不容易混到现在的位置,她不能给他脸上抹黑。
可她心里憋得慌。
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就像个没人要的东西,被扔在这里,任人宰割。
刘翠花为什么敢欺负她?因为她知道,黄银花背后没人。没人撑腰的老太太,就像没主的狗,谁都能踢一脚。
黄银花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关灯躺下,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王老太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腰又疼了。
三年前摔的那一次,伤着了骨头。没去医院,自己买了膏药贴着。后来就落下病根,一到下雨天就疼。
今天这一下,摔得更重。腰上那块骨头像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下,疼得她额头冒冷汗。
她想起来喝口水,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只能躺着,任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湿了枕巾。
黄银花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丈夫,想起那些年两个人一起在田里干活的日子。那时候穷,可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日子过得很踏实。
要是丈夫还在,她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可丈夫走了,四十多年了。
她又想起儿子小的时候,胖乎乎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追着她叫妈。那时候她累,可看着儿子,什么苦都忘了。
可现在儿子成了别人的儿子,她连见一面都难。
黄银花擦了擦眼泪,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硬皮本。
这里面记着的,是她这三年活着的证据。
她一直留着,不是想告谁。就是想让自己记住,人老了,还能撑多久。
可今天,她撑不住了。
她摸出枕头底下一个老式手机。手机是那种老年机,按键很大,屏幕很小。是儿子不要了给她的,她一直留着,里面的电话很少拨出去。
通讯录里存着几个号:儿子的、侄子的、王老太的女儿的。
她翻到侄子的号,手指停在屏幕上,抖了好一会儿。
孙江山,她侄子的名字。
那孩子当兵转业后,进了市里的单位。几年工夫,一步步爬上去了。逢年过节给她转钱,她从来没收过,每次都退回去。
“江山啊,姑不要你的钱,你好好的就行。”她在电话里这样说。
侄子说:“姑,你等着,我接你来城里住。”
她笑着说好,心里却知道,那是客气话。
可现在,她真的撑不住了。
黄银花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通了。
“喂?”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
“江山啊,是姑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了,变得急切:“姑?你在哪?你还好吗?我找了你三年!”
黄银花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我在城西阳光养老院。”
“你等着,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
黄银花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又看了看墙上的老照片。
照片里那个男人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笑得憨厚。
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老东西,你在那边好好的,这头的事,我自己扛。”
04
第二天一早,黄银花是被刘翠花吼醒的。
“起床起床!死猪一样!”刘翠花拍着门板,声音尖锐。
黄银花撑着床沿坐起来,腰还是疼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肿了一大片。
她慢慢穿好衣服,扶着墙走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排队打饭了。
王老太端着碗,冲她招手:“银花,快来,今天有粥。”
黄银花应了一声,走过去。刚到队伍后面,刘翠花就冲了过来,一把从她手里端走了碗。
“你还想吃饭?”刘翠花冷笑着,“昨天的事情我没跟你计较,你倒不客气了。”
黄银花愣了愣:“我怎么了?”
“你还敢问你怎么了?”刘翠花把碗往桌上一扔,“你昨天挡路不说,还摔了碗,这是故意跟我作对!”
黄银花张了张嘴,想说那缸子是她踢碎的。
可她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刘翠花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要还想在这待着,就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那些记在本子上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黄银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刘翠花知道她记东西的事。
刘翠花看她的表情,得意地笑了:“我知道你记了账,想告我?告诉你,省省吧。这养老院的院长是我姐夫,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说完,她一把推开黄银花,端走了那碗热的粥。
黄银花站在原地,看着刘翠花把粥端到自己宿舍,关上了门。
周围的老人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王老太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银花,算了,别跟她计较,我分你一半。”
黄银花摇摇头:“不用。”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三个馒头和一碗粥,就这么没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昨晚给侄子打的那个电话。
她不知道侄子会不会来,也不知道来了能怎样。她只知道,她撑不下去了。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大娘,是我。”陈玉兰的声音。
黄银花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开门。
陈玉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还有两个馒头:“快吃,趁热。”
黄银花看着那碗粥,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你这……”
“嘘,别说话。”陈玉兰把碗塞到她手里,“吃吧,我给你看着门。”
黄银花端着碗,手在抖。她端着粥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好像没那么冷了。
陈玉兰站在门口,看了看走廊两头,小声说:“大娘,我劝你一句,赶紧想办法走吧。刘翠花那个人报复心强,昨天你在走廊那些事她都记在心里。院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两个联手,你在这待不下去的。”
黄银花抬头看她:“往哪走?”
陈玉兰愣住,说不出话。
是啊,往哪走?
黄银花没有儿子媳妇收留,没有亲戚照料,她要是离开这个养老院,就只能睡大街了。
“我也不知道。”陈玉兰低下头,“我只是看你可怜,不想你被欺负得太狠。”
黄银花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谢谢你,玉兰。你的好意,我记住了。”
陈玉兰看了看外面,小声说:“那……那我先走了,有事你叫我。”
她说完就溜走了,像做贼一样。
黄银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可好人有啥用呢?好人帮不上忙,只能偷偷给你送碗粥。
黄银花把碗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晒着。她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个硬皮本,然后又摸出手机看了看。
侄子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发信息。
她有点后悔打电话了。人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她这一通电话,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有人大声喊着。
黄银花竖起耳朵听,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门口的声音。
“请问,黄银花老人住哪个房间?”
那个声音很熟悉。
黄银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05
黄银花打开门的时候,看见走廊里站着四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夹克,国字脸,浓眉大眼。他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姑!”
孙江山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黄银花的手。
黄银花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手背上有烫伤的水泡。孙江山握着那双手,死死攥着,嘴唇抖了好几下,说不出话。
“江山,你怎么来了?”黄银花声音发颤,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怎么来了?”孙江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姑,你的事,昨晚你说一句就够了。我找了你三年,知道吗?三年!”
黄银花只顾着掉眼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江山扫了一眼她住的房间:十来平方,朝北,窗户底下长着青苔。
屋里湿冷,被褥摸着潮乎乎的。
那张床窄得只能侧身睡,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子和那个硬皮本。
“就住这?”孙江山的声音变了。
“住三年了。”黄银花低声说。
孙江山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人说:“叫你们院长过来。”
身后一个人打了电话。
五分钟,张德厚气喘吁吁跑来了。他脸上堆着笑,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孙会长,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孙江山的脸色,笑容僵住了。
“孙会长?”张德厚试探着问。
“张德厚,我问你,这养老院的收费标准是什么?”孙江山一字一顿地问。
“这个,我们……”
“我问你收费标准!”
张德厚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分三个档次:普通间每月三千,标准间五千,豪华间八千。黄银花老人属于普通档。”
“三千一个月,就住这种房子?”孙江山指了指房间,“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没有独立卫生间。墙上掉皮,被子发霉。这就是你三千块钱的标准?”
张德厚脸上的肉一抖:“这个……这段时间我们在整改,条件确实有点差。”
“整改?”孙江山冷笑,“怎么整改?把问题锁在门里,把责任丢在菜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张德厚,我让你管这个养老院,是让你好好照顾老人的,不是让你糟蹋人的!”
张德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后退一步,看了一眼黄银花,眼神变了。
“孙会长,您跟她……”
“她是我姑。”孙江山一字一句地说,“我从小没爹没妈,是我姑把我拉扯大的。我姑受的苦,你替不了。但她在这受的苦,每一笔,我都要算清楚。”
张德厚的脸刷地白了。
他是知道孙江山的。市养老协会会长,正处级干部,手握着审批和处罚权。他这养老院要是被孙江山盯上了,那就别想开下去了。
“孙会长,误会,误会了。”张德厚赶紧换了一副笑脸,“黄银花老人在这挺好的,没人欺负她。”
“没人欺负?”孙江山看向黄银花的眼睛,“姑,你说,有没有人欺负你?”
黄银花看着张德厚,又看了看走廊那头探头探脑的刘翠花。
刘翠花躲在墙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黄银花深吸一口气,说:“有。”
她指着墙角的那个搪瓷缸子碎片:“那是昨天被护工刘翠花踢碎的。她嫌我挡了她的路。”
她又指了指自己腰上的一块淤青:“摔倒的地方,肿了一片。”
她又拿出枕头底下的硬皮本,一页一页翻给孙江山看:“这是我这三年记的账。每天吃什么,穿什么,有没有被骂,有没有被克扣药品,我都记着。”
孙江山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是他姑姑这三年受的委屈。
“3月15日,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饭。午饭菜里有虫。”
“5月8日,刘翠花骂我老不死的,说我没儿子来看我。”
“8月12日,降压药吃完了,刘翠花说没有了,我头晕了三天。”
“12月3日,被子湿了,换了三天才换到干的。”
“2月7日,王老太的儿女来看她,刘翠花对我特别好。平时不理我。”
“4月20日,今天是我的生日。没人记得。”
孙江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7月12日,刘翠花踢碎了我的搪瓷缸子。热水烫了手。她骂我老不死的。我想打电话,想想又算了。”
那是昨天的日期。
孙江山合上本子,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看着张德厚,嘴唇发白:“张德厚,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这个养老院所有的账目、人员、管理制度,全部整理出来,交到我办公室。少一样,我让你们关门。”
张德厚的腿开始抖了。
他看黄银花的眼神,又恨又怕。
可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低着头,带着刘翠花走了。
走廊里,那些老人探出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笑了。
王老太拉着黄银花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银花,你有个好侄子啊!”
黄银花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06
下午,孙江山没走。他推掉了所有工作,专门在养老院待了一天。
他让人从办公室搬来了一把躺椅和一张桌子,放在黄银花住的那间屋门口。他坐在倒水一杯茶,守着她。
黄银花劝他:“江山,你忙你的,我没事。”
“姑,我不忙。”孙江山说,“三年没见了,我陪你坐坐。”
黄银花只好由着他。
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孙江山扶着黄银花坐在院子里。院子里的爬墙虎绿油油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姑,你还记得吗?”孙江山看着远处,说起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最怕打雷,一到打雷就跑到你床上,钻进你被窝里。你搂着我,摸着我的头说‘不怕不怕,姑在呢’。”
黄银花笑了:“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才六岁,瘦得跟猴子似的。”
“你为了供我念书,去砖窑上搬砖。一天才挣五毛钱,你手上全是血泡。”孙江山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这点本事,都是你给的。”
黄银花握住他的手:“说这些干啥,都是一家人。”
孙江山红了眼圈,别过脸去:“姑,这些年,我忙,没顾上你。你咋不早告诉我?”
黄银花摇摇头:“你有你的生活,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孙江山急了,“你是我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姑,我先把你在养老院的事情处理了。”孙江山说,“这几天,你先跟我去我那儿住着,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你再做决定。”
黄银花点点头。
孙江山又拿出那个硬皮本,翻了翻:“菜里有虫、降压药短缺、被褥潮湿,这些都是管理问题。还有那个刘翠花,她是谁?”
“她是院长的亲戚。听说她姓刘,张德厚妻子的娘家人。”黄银花说,“她在这养老院作威作福好几年了,老人们都怕她。”
孙江山把名字记下来,又往本子上看了看:“我查过这个养老院的记录,你们这些老人里,有几个人的儿女都明确表示过‘不管了’,所以刘翠花专挑你们欺负,对不对?”
黄银花低下头:“不光我一个。”
她还把王老太也拉到自己这边:“王老太儿女一年才来一回,她平时也不敢吱声。前年摔了一跤,刘翠花不让她去看医生,说小问题。后来拖了好几天才去医院,骨头都长歪了。”
孙江山皱着眉头,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李大爷,他有退休金,每个月都寄到养老院来。可刘翠花只给他一百块钱零花,剩下的都扣了,说是‘伙食费’。”旁边的老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孙江山本子记得飞快,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我知道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姑,你等着,我先把这些事记下来。”
他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
黄银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那些年,侄子刚去当兵的时候。
她每天在村口等着,盼着一封信。
信来了,她就找个识字的人念给她听。
念到侄子说“姑,我很好”,她就放心了。
后来侄子转了业,一步步爬上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知道他忙,不怪他。可她心里也在想:这孩子,还能记得我这个老太婆吗?
现在她知道了,他记得。
黄银花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心里暖暖的。
07
第二天一大早,养老院门口来了好几辆车。
除了孙江山的那辆黑色轿车,还有几辆公务车,下来的人穿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文件袋。
张德厚跑出来迎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孙会长,您这是……”
“带人查。”孙江山毫不客气,“你们养老院的账目、人员档案、药品使用记录、食品采购记录,全部拿出来。”
张德厚嘴唇抖了抖:“孙会长,这……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突然?”孙江山冷笑,“昨天下班前我通知你了,你准备好了吗?”
张德厚低下了头。
他带着人走进办公室,打开柜子,拿出厚厚一叠账目。孙江山的人接过去,一页页翻看,不时指着某个地方,问几句话。
张德厚站在旁边,额头直冒冷汗。
刘翠花躲在门口,看着这阵势,脸都白了。她没想到,那个被她踢翻搪瓷缸子的老太太,竟然有这么大来头。
院长的小姨子又怎么样?人家一句话,就能让她卷铺盖滚蛋。
她赶紧跑到食堂后面的厨房,找到陈玉兰,压低声音说:“一会儿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听到没有?”
陈玉兰正在洗菜的手顿了顿:“我问什么?”
“就……就那个老太太的事。”刘翠花不耐烦地说,“反正你记住了,别多嘴,别影响咱们。”
陈玉兰低下头:“我知道。”
刘翠花放了心,又去叮嘱其他人了。
陈玉兰看着水池里的水,手在水里搅着,心里翻腾得厉害。
她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跟着刘翠花干了这几年,什么脏活累活没做过?
她给老人倒过脏水、洗过床单,从没拿过老人一分钱。
可她知道的那些事,说出来,整个养老院都要翻天了。
可要是现在说了,刘翠花饶不了她。她丈夫的病、儿子的学费,就全泡汤了。
陈玉兰死死咬着嘴唇,不知该怎么办。
中午,调查的人走了。
孙江山坐在黄银花的房间里,端着碗热饭。他说:“姑,查出来了。”
黄银花问:“查出什么来了?”
“不少。”孙江山说,“虚报了十几个人头,每个月多领几万块钱的补贴。截留了两个老人的退休金,一个月的金额超过五千。还有过期药品,重新贴了标签继续用。”
黄银花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人,就不怕遭报应?”
“他们怕的,是钱没捞够。”孙江山放下碗,“姑,你放心,这事情我管到底。”
黄银花看着他,想说感谢的话,又觉得太生分。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江山,我没白养你。”
孙江山握着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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