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拦住我的电动车,说这里是别墅区,外来车辆不准进。
我报了楼号,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打量:“你找肖夏萍?她可是这片的业主。”我攥紧车把,手心冒汗。
三天前,我才从破旧的老职工宿舍楼下离开,邻居说大姨妈三年前就搬了,搬到哪没人说得清。
而小姨妈的铺子贴着出租告示,里头坐着个发愣的陌生男人。
两个姨妈,一个拿300万存银行,一个拿300万买商铺。
我站在别墅区的铁门前,脚像灌了铅。
01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老宅拆迁那天,我妈在厨房忙活,让我去叫两个姨妈来吃饭。
饭还没端上桌,小姨妈肖冬菊就把筷子一拍:“这笔钱我可不存银行。”她嗓门大,说话跟吵架似的,“存银行能得几个钱?一年利息才多少?”
大姨妈肖夏萍坐在对面,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菜:“那你想干嘛?”
“买商铺。”小姨妈眼睛发亮,“我在步行街看好了,三间铺子连在一起,都是好地段。一年租金少说二十万,比存银行强十倍。”
大姨妈没说话,低头喝汤。
“姐,你那300万要是存银行,十年后还是300万。”小姨妈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买商铺,十年后铺子涨价不说,租金赚的都不止300万。你算算这笔账。”
饭桌上的气氛僵住了。
我爸打圆场:“各有各的打算,都挺好,都挺好。”
“好什么好?”小姨妈瞪他一眼,“她那个脑子,就是太死。钱放在银行里,那不是等着贬值吗?”
大姨妈终于抬头:“你买了商铺,万一租不出去呢?”
“怎么可能?”小姨妈笑了,“步行街那个地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多少人流量。铺子一出来就有人抢着租。”
“那万一人流量少了呢?”
“你这人怎么尽往坏处想?”小姨妈不耐烦了,“姐,你就是胆小。一辈子在厂里上班,没见过钱,有钱也不敢花。”
这话说得重了。
大姨妈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发火。她放下筷子:“冬菊,我是怕你亏了。”
“亏不了。”小姨妈拍着胸脯,“你看着吧,三年后我就能回本。”
那顿饭没吃多久就散了。小姨妈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姐,你那300万要是存了银行,到时候别后悔。”
大姨妈没吭声。
我送她到楼下,忍不住问:“姨,你真要存银行?”
“嗯。”她点点头,“存银行踏实。”
“可是……”
“孩子,你不懂。”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钱这个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才放心。买铺子看着风光,万一有个闪失呢?”
我没再说什么。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替她着急。300万存银行,利息一年才多少?小姨妈一年租金就是二十万,这差距确实太大了。
回到家,我妈说:“你大姨那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让她拿钱去投资,比割她的肉都难。”
我爸叹了口气:“各有各的命,随她去吧。”
过了半个月,拆迁款到账了。
小姨妈二话不说,直接去步行街签了合同。
她一口气买了三间铺子,两间全款,一间按揭。
装修花了将近九十万,三间铺子全部租了出去。
大姨妈那边,安静得跟没事人似的。她分三次,把300万存进了银行。一笔一百万五年定期,一笔一百万买国债,剩下的一百万——她说先留着。
我问:“留着干嘛?”
她笑了笑:“你姨夫身体不好,有个头疼脑热的,得备着。”
我心里更急了。存着?存着能干嘛?那不还是放在银行里吗?
但我也没办法。她那个人,主意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02
头两年,小姨妈风头正劲。
三间铺子租金加在一起,一个月将近三万块。
她靠收租过日子,比上班舒服多了。
过年的时候,她请全家人去饭店吃饭,点了一桌子菜。
酒过三巡,她晃着酒杯说:“大家都说我买铺子傻,现在看看,谁傻?”
亲戚们纷纷附和:“还是你有眼光。”
“你姐那个人,真是太死板了。”
“300万存银行,亏她想得出来。”
小姨妈得意极了,转头看大姨妈:“姐,你那利息够花吗?”
大姨妈笑笑:“够。”
“够?”小姨妈不信,“一年才几个钱?我一个月租金就是一年的利息。”
“我又没什么花销。”
“那也不能把钱放着啊。”小姨妈摇摇头,“你要是我,早就发财了。”
大姨妈没说话,低头夹菜。
那天吃完饭,我陪大姨妈回家。她住在老职工宿舍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去。我扶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姨,你为什么不跟小姨妈一样买铺子呢?”
“孩子,每个人的命不一样。”她喘了口气,“你小姨妈有那个胆子,我没有。”
“可是你300万放银行,真没多少利息啊。”
“够花就行了。”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灯泡亮起来。屋里的摆设跟十年前一样,没变过。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有些难受。
“姨,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
“不紧。”她摆摆手,“我跟你姨夫两个人的退休金,加上利息,够用了。你不用担心。”
但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那年春节,小姨妈穿金戴银,开着新买的车到处串门。她给顾晨买了进口药,一支一万五,眼睛都不眨一下。亲戚们都说:“冬菊这下发达了。”
大姨妈那边,还是一如既往的低调。
有人问她:“你妹妹那么风光,你就不眼红?”
她笑了笑:“眼红什么?她有她的活法,我有我的。”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有些失落的。
不是嫉妒妹妹,而是觉得自己没用。她一辈子在工厂上班,省吃俭用,到头来连妹妹的零头都比不上。那种落差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03
又过了三年。
小姨妈的铺子越来越红火,年租金从二十万涨到了三四十万。她成了亲戚圈里的红人,谁见了都夸她有眼光。
大姨妈的300万,利息还是那么一点。她没动过那笔钱,只是定期去银行转存。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她还在用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
“姨,你怎么不换个智能手机?”
“用得好好的,换什么?”
“可是你这手机都多少年了。”
“能用就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人老了,不兴那些新玩意儿。”
我心里有些酸。
同龄的亲戚们,都用上了智能手机。就她,还守着那个破手机,连微信都不会用。
“姨,我教你用微信吧。”
“不了,学不会。”她摆摆手,“我打电话就行。”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打电话给小姨妈:“姐,你没事多去看看大姨。她一个人在家,怪孤单的。”
“她那个人,有什么好看的?”小姨妈不以为然,“整天窝在家里,跟她说话都费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
我知道,小姨妈根本没放在心上。她现在忙着收租、忙着应酬、忙着享受生活,哪有空管姐姐。
但大姨妈的病,突然就来了。
那年冬天,姨夫刘长富查出慢性哮喘。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几天药不见好。去医院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需要长期调养。”
大姨妈慌了。
她一辈子没求过人,这次却打电话给小姨妈:“冬菊,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联系个好医生?”
“行,我帮你问问。”小姨妈答应得痛快。
但第二天,大姨妈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回话。
又等了两天,还是没消息。
她打电话过去,小姨妈说:“我问了,没什么好的,你带他去省城看看吧。”
大姨妈没再说什么。
她带着姨夫去了省城,挂了个专家号。医生说:“这病没什么特效药,主要是养,换个好点的环境,空气清新,不抽烟不喝酒,慢慢会好转。”
大姨妈记在心里了。
回来以后,她开始琢磨搬家的事。可搬哪儿呢?市里的房子都贵,她那点退休金,哪买得起好房子?
04
有天下午,大姨妈去看一个老朋友。
朋友住在城郊,一个老式的院子。
大姨妈到了,发现院子比想象中破旧。
墙上爬满了青苔,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但空气真好,清清爽爽的,不像市里那样灰蒙蒙。
“这地方空气真好啊。”大姨妈感叹了一句。
“是好,”朋友说,“就是太偏了,年轻人都不愿意住。”
“住习惯了就好。”
朋友笑笑:“你以为我不想住啊?但这破院子,想卖都卖不出去。”
“卖?”大姨妈愣了一下,“多少钱?”
“80万。”
80万。大姨妈心里咯噔一下。她手里那100万,存着也是存着。
“买来干嘛呢?”她自言自语。
“住啊。”朋友说,“你不是想给老刘找个好地方养病吗?这院子虽然破,但收拾收拾,挺好的。”
大姨妈的念头,就是这么来的。
晚上回家,她跟姨夫说了这事。姨夫沉默了半天:“80万,你舍得?”
“我舍不得钱,可我更舍不得你的命。”大姨妈说,“医生说换个环境对你好,那就换。钱没了还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姨夫眼圈红了。
他这辈子,从没给妻子买过什么好东西。工资挣得不多,身体还不好。可妻子一句怨言都没有,现在还为他的身体操心。
第二天,大姨妈给朋友打了电话:“那院子,我要了。”
朋友很惊讶:“你真要?”
“真的。”
“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就这样,大姨妈用85万买下了那个破院子。剩下的15万,她没动,留着装修。
消息传出去,亲戚们炸了锅。
“什么?她买了城郊那个破院子?”
“80万买那种地方?疯了吧?”
“那地方鸟都不拉屎,能住人吗?”
小姨妈更是气得跳脚:“姐,你脑子进水了?300万,你放银行也就算了,现在还花80万买那个破院子?你图什么啊?”
大姨妈没解释。
她只是简单搬了家,带着姨夫住进了那个院子。
院里的杂草,她一根一根拔掉。
墙上的青苔,她刷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还养了一缸金鱼。
小姨妈上门看了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这地方,送我都不住。”
大姨妈笑笑:“我住着挺好。”
“你真是没救了。”小姨妈转身就走,“我铺子今年租金又涨了,你知道吗?一间铺子已经涨到一万五了。”
“那挺好的。”
“你就不眼红?”
“眼红什么呢?”大姨妈看着院子里的月季,“我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知足了。”
小姨妈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了。
05
转折来得太快了。
我还在省城打工,突然接到顾晨的电话。他说:“哥,你快回来一趟吧,我妈的铺子出事了。”
我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租户跑了。”
“跑了?”
“嗯。”顾晨的声音带着哭腔,“跑了快三个月了,欠了一屁股水电费。我妈去找他,他直接打了我妈一巴掌。”
我心里一沉。
小姨妈的铺子,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步行街开了综合商场,客流被截走一大半。
租户经营困难,要求降租。
小姨妈不同意,双方打了两场官司,她都输了。
租户搬走后,她降租招人,断断续续拖了两年。后来好不容易有个人租了,没干半年又跑了,还欠着房租和水电费。
我赶回去的时候,小姨妈正在店里发呆。
三间铺子全空着,玻璃门蒙了一层灰。出租告示贴了满墙,电话号码写了一遍又一遍,都被风雨吹得发黄了。
“姨。”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你来了。”
“怎么回事?”
“租户跑了。”她低声说,“欠了两万多房租,水电费都是我垫的。”
“人呢?”
“找不到了。”她摇摇头,“跑了,打电话不接,去他家也找不到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买铺子。”她突然哭了,“现在三年了,一分钱租金都没收到。银行的按揭还要还,你说我怎么办?”
“你把铺子卖了吧。”
“卖?”她苦笑,“谁来买?现在这个行情,谁还敢买铺子?步行街都快成死街了。”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突然问:“你大姨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大姨?挺好的。搬了家以后,姨夫的病好了不少。”
“她真命好。”小姨妈低声说,“当初我还笑话她傻,现在想想,傻的是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天晚上,我给大姨妈打电话,说小姨妈的铺子出事了。大姨沉默了很久,说:“我明天去看看她。”
第二天,大姨妈从城郊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跑到步行街。她看了看那三间空铺子,又看了看小姨妈憔悴的脸,什么话都没说。
“姐,你当年劝我别买,我没听。”小姨妈红着眼睛,“现在被你说中了。”
“别这么说。”大姨妈摸摸她的头,“做生意,有赚有赔。我不也买了那个院子吗?”
“你那院子能跟我这铺子比吗?”
大姨妈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妹妹的手,站了很久。
06
办完小姨妈的事,我想起来,好久没去看大姨妈了。
我给她打电话:“姨,你在哪呢?我想过去看看你。”
“我在家。”她说,“你直接来依山郡吧。”
“依山郡?”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啊。”
“你住的地方?”我更糊涂了,“你不是在城郊吗?”
“搬家了,搬了三四年了。”她说,“你直接过来吧,我发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我收到一个定位。点开一看,上面写着:依山郡别墅区。
我愣住了。别墅区?大姨妈住别墅区?怎么可能?
我打电话给大姨妈:“姨,你是不是发错了?依山郡可是别墅区。”
“没错,我就住这儿。”她语气平静,“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半信半疑地骑上电动车,按照导航一路骑过去。
骑了大半个小时,我来到一个大门前。门卫拦住我:“你找谁?”
“找肖夏萍。”
门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外甥。”
“等一下。”门卫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转头对我笑笑,“可以了,进去吧。十号楼,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就是。”
我推着电动车,走进别墅区。
路两边都是独栋小楼,灰色的墙体,白色的窗户。每家都有个小院子,有的种花,有的种草。空气里飘着青草的味道,比我住的那个小区好太多。
我找到了十号楼。
推开院门,是一个小花园。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开得正艳。一个穿着布衣布裤的女人正在浇花,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是我大姨妈。
“姨?”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这真是你家?”
“嗯。”她放下水壶,“进来坐吧。”
我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几把椅子,旁边种着几棵桂花树。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
“这是租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房产证,翻开,“买的。”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多少钱?”
“当时花了不到两百万。”她又说,“现在涨价了,听说要六百多万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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