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
徐婉琪把一份文件推到餐桌中央,看都没看坐在对面的男人一眼。
“签了。”
周鸿涛放下筷子,目光扫过纸上那行字——“开除决定……永不录用”。
他看了她三秒钟。
她始终没抬头。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晚他收拾东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谁。
第二天早上九点,财务经理冲进总裁办公室,脸白得像纸。
“徐总,周先生撤资了。八百万……全部提走了。公司账面现在,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
徐婉琪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在白色地毯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墨色的花。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盛天集团要竞标一个政府项目,标的一千二百万,关系公司明年一整年的业绩。徐婉琪亲自盯这个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黄安妮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轻声说:“徐总,我听说周先生昨天下午单独见了咱们的竞争对手,陈总的人。”
徐婉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有人看见的,在城南那家茶楼。”黄安妮压低声音,“聊了快两个小时。”
徐婉琪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和周鸿涛结婚三年。
这个男人从她父亲手里接过公司的管理权,名义上是“副总助理”,实际上是股东们心照不宣的接班人。
但这两年,她越来越觉得他靠不住。
不争不抢,不拍板不决策,公司开大会他坐角落,开小会他不出声。
有人私下说他“吃软饭”,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嘴上骂了回去,心里却像扎了根刺。
“再查查。”她放下杯子,“别冤枉人。”
黄安妮点点头,退了出去。
晚上回到家,周鸿涛正在厨房煮面条。他系着那条灰色围裙,腰背挺得笔直,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回来了?面马上好。”
徐婉琪换了鞋,坐在餐桌边。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问了句:“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去见个人。”
“谁?”
周鸿涛把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徐婉琪盯着他,“姓陈?”
周鸿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筷子:“嗯。”
“你到底在干什么?”徐婉琪的声音拔高了,“你不知道咱们在和陈总竞标吗?你跑去见他,你想干什么?泄露商业机密?”
周鸿涛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我跟他聊的是私事。”
“什么私事?你说清楚。”
“说不清楚。”周鸿涛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婉琪气得站起来:“周鸿涛,你每次都这样!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周鸿涛没说话,继续吃他的面。
那晚,他们背对背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徐婉琪发现周鸿涛的枕头是湿的。
她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很快被电话铃声打断了。黄安妮在电话那头说,昨天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好几个股东打电话来问情况。
“徐总,这事不处理,影响不好。”黄安妮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周先生毕竟是您的人。”
徐婉琪咬了咬嘴唇,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赵娲来了公司。
赵娲是徐婉琪的母亲,六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眉眼里全是精明。她一来就拉着女儿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就说:“那个废物还没走?”
“妈……”
“你别叫我妈。”赵娲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告诉你,你爸现在在医院躺着,公司就靠你了。你要是还护着他,这个家迟早让他败光。”
徐婉琪皱眉:“他没那么不堪……”
“没那么不堪?”赵娲冷笑,“上个月财务报表你看了吗?利润比去年同期跌了将近二十个点。你知道别人私下里怎么叫他吗?‘吃软饭的副总’。”
“我……”
“行了。”赵娲站起来,拍拍女儿的肩,“你自己想想吧。反正你要是还留着他,就别怪妈不给面子。”
赵娲走后,徐婉琪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结婚那天,周鸿涛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句话:“你要是哪天不想要我了,记得告诉我,我走就是。”
当时她笑着捶了他一拳,说“傻子”。
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忽然让她觉得冷。
02
第三天早上,徐婉琪一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股东站在走廊里低声说话,看见她马上住了嘴。黄安妮迎上来,表情凝重:“徐总,股东们想跟您开个会。”
“什么事?”
“还是周先生的事。”黄安妮压低声音,“昨天有人拍到周先生和那个陈总一起吃饭的照片,发到了公司群里。”
徐婉琪接过手机一看,照片拍得很清楚——周鸿涛和竞争对手公司的陈总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茶水和文件,两个人正在交谈。
“这是谁拍的?”
“不知道。”黄安妮摇头,“但股东们很生气,觉得周先生吃里扒外。”
徐婉琪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会议室里,七八个股东围坐一桌,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带头的是公司元老刘总,六十出头,说话直来直去:“徐总,不是我多嘴。周先生这个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刘叔,这事还没查清楚……”
“没查清楚?”刘总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的监控记录,周先生确实去了那家茶楼,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陈总,出了名的爱挖人墙角。”刘总盯着徐婉琪,“徐总,你爸在的时候,最看重忠诚。这事要是不处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得给个交代。”
“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徐婉琪闭了闭眼。
她想起周鸿涛昨晚那个湿透的枕头,想起他煮面时微微弓着的背,想起他看她时那种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神。
但她也想起赵娲的话,想起公司那下跌的利润,想起别人背后叫他的那个外号。
“我……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刘总站起来,“要么他走,要么我们走。”
会议不欢而散。
徐婉琪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模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盛天集团就在这栋楼里,是她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她不能让它倒了。
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徐小姐,徐老先生的病情有些反复,您看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徐婉琪坐回椅子上,翻出手机里周鸿涛的照片。
照片是他去年生日时拍的,他对着蛋糕吹蜡烛,表情憨憨的,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与世无争”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下午,黄安妮端着一杯咖啡进来,轻声说:“徐总,我有个建议。”
“你说。”
“不如先让周先生停职,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决定去留。”黄安妮压低声音,“这样既能安抚股东,又不至于把话说死。”
徐婉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黄安妮微微一笑,退了出去。
但第二天一早,事情完全变了味。
徐婉琪刚到公司,就看见自己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不是停职通知,而是开除决定。
“这是什么?”她问黄安妮。
“刘总他们连夜拟的。”黄安妮低着头,“他们说,停职太轻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公司对吃里扒外的行为零容忍。”
徐婉琪翻着文件,看到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大字:“永不录用。”
她的手抖了一下。
“徐总,”黄安妮轻声说,“要不,就签了吧。反正……他对你也不好。”
徐婉琪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没有签。
但晚上回到家里,赵娲已经坐在客厅了。她一见女儿进门就开口:“听说你没签?”
“你是不是傻?”赵娲站起来,“你还护着他?你知道他今天又去了哪儿吗?”
“哪儿?”
“去见那个陈总了!”赵娲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看吧!”
照片里,周鸿涛和陈总在路边说话,两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徐婉琪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赵娲打断她,“你就别自欺欺人了。签了吧,对你对他都是解脱。”
徐婉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过了很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03
周鸿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徐婉琪坐在客厅,笑了笑:“今天回来得挺早。”
徐婉琪没说话,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份文件。
周鸿涛看了一眼,放下水果,走过去拿起来。
他看见“开除决定”四个字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往下翻,看见“永不录用”时,也只是沉默了几秒钟。
“为什么?”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
“因为……”徐婉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我去见了陈总?”周鸿涛问。
“还因为别的事。”徐婉琪低着头,“股东们对你意见很大,我妈也觉得……”
“算了。”周鸿涛打断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笔呢?”
徐婉琪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
周鸿涛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这是徐婉琪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的事。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一样。
“行,如你所愿。”
他放下笔,转身往卧室走。
“等一下,”徐婉琪叫住他,“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周鸿涛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去见那个陈总。”
“说了你也不信。”周鸿涛的语气很淡,“既然不信,又何必问。”
徐婉琪攥着那份文件,觉得喉咙发紧。
周鸿涛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行李箱,就装完了。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徐婉琪蜜月时拍的——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箱子。
“你妈那边……”徐婉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跟她说的。”周鸿涛拉上拉链,“你放心,不会让她来烦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鸿涛站起来,提着箱子往外走,“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也不会留我。”
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停留。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徐婉琪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白纸黑字,签名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
那种空,不是少了一个人的空,而是整间房子都变得没着没落,像一把椅子少了条腿,怎么坐都不稳当。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鸿涛打个电话,但号码拨出去了,又按掉了。
说什么呢?让他回来?不可能了。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医院。
徐国明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女儿进来,吃力地笑了笑:“来了?”
“爸,您好点了吗?”
“还行。”徐国明咳了两声,“公司那边……没事吧?”
徐婉琪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事,都好。”
“小周呢?”徐国明问,“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徐婉琪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他……出差了。”
“哦。”徐国明没再多问,闭上眼睛休息。
徐婉琪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消瘦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爸一直很喜欢周鸿涛,每次见面都要拉着他说半天话。当初也是她爸力排众议,让周鸿涛进公司当副总的。
“你爸看人准。”有次有人这么跟她说,“周鸿涛这小子,心里有东西。”
她当时不以为然。
现在想想,她可能真的从来没看懂过自己的丈夫。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安妮发来的消息:“徐总,周先生今天上午来公司办了离职手续,还了工牌和笔记本电脑。走的时候去门卫室坐了一会儿,跟保安老李说了几句话。”
徐婉琪看完消息,没回复。
她又想起周鸿涛那晚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不想要我了,记得告诉我,我走就是。”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真的走了。
04
周鸿涛离开公司的第三天,一切都还平静。
徐婉琪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签字。她把那份开除决定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不想再看到。
但有些东西,不是锁起来就能消失的。
财务刘经理拿着一份报表走进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指着上面一行数字:“徐总,这个月的现金流有点紧张。”
“怎么回事?”
“几个大客户的回款都延期了。”刘经理推了推眼镜,“再加上,周先生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现在没人接手,进度已经停了。”
“那就换个人接手。”徐婉琪说。
“换谁?”刘经理叹气,“周先生走得太突然,交接都没做。咱们现在连项目的核心文件都找不到放在哪儿了。”
徐婉琪皱起眉头:“文件怎么会找不到?”
“以前这些事全是周先生一个人在管。”刘经理苦笑,“我们谁都没经手。”
徐婉琪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周鸿涛在公司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很多关键环节都跟他有关。
他的工位在角落,每天准时上下班,从不加班也不请假,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员工。
可他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先想办法找找文件。”她按了按太阳穴,“实在不行,就重新做一份。”
刘经理点点头,退了出去。
徐婉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是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把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但她总觉得这间屋子比以前暗了,像缺了什么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鸿涛的号码。
她的心跳了一下,赶紧接起来:“喂?”
“徐小姐吗?”电话那头不是周鸿涛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是陈总这边的秘书。周先生昨天把我们公司的投资方案送过来了,我们看过了,有一些细节想找您核对一下。”
“什么投资方案?”徐婉琪愣了。
“周先生说,这是他代表盛天集团做的项目投资规划。”秘书的语气很客气,“我们陈总很感兴趣,想再深入聊聊。”
徐婉琪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鸿涛去见陈总,不是泄露商业机密,而是去谈合作的。他是在给公司拉项目。
“徐小姐?您还在吗?”
“在。”徐婉琪的声音有点抖,“你……你让我想想,我回头给你打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她想起周鸿涛那晚说“去见个老朋友”,想起他说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起他签字时的那种平静。
她误会他了。
从头到尾,她都误会他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但手都在抖。电话接通了,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女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连续拨了三次,都是关机。
“徐总,您没事吧?”黄安妮端着一杯水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徐婉琪深呼吸了一口,“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黄安妮退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婉琪一个人。她趴在桌上,眼眶有点发热。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周鸿涛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刚从国外回来,接手公司不久,正是最忙的时候。她爸带了一个年轻人来见她,说这是“老周的侄子,来公司帮帮忙”。
那个人就是周鸿涛。
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得很普通,站在那里根本不显眼。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看起来很让人安心。
她那时候没把他当回事。
可他帮了她很多。
她加班的时候他会给她带夜宵,她生病的时候他会把药放在她桌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讲冷笑话。
她以为这些都是因为他“吃软饭”讨她欢心,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因为……
他真的在用心对她。
可她呢?
她回报他的是什么?
一份“永不录用”的开除决定。
徐婉琪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蠢透了。
但更蠢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天下午,财务刘经理再次冲进她的办公室,这次连门都没敲。
“徐总,出大事了!”
“周先生……”刘经理脸色惨白,“他把咱们公司的八百万投资撤走了!”
05
徐婉琪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八百万?什么投资?”
刘经理急得额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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