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透析机嗡嗡响着。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蜡黄,眼窝深陷。
护士递过来一张缴费单,我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五千三。
弟弟低头刷着手机屏幕,购物车里躺着一双AJ,两千多的那种。
母亲站在我身边,手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布里了。
“婉宁,你爸这病……”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哗啦啦响。硬币。
“爸,您今年58岁整吧?580分是高考,58岁是现在。”我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按您的规矩,一分钱一分爱,一个月给您58角,没毛病吧?”
硬币叮叮当当滚出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片银光。
父亲猛地睁开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那年夏天热得邪门。
县城的柏油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太阳晒得蝉都叫不动了。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从学校一路骑到父亲开的面馆。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成绩单在我校服口袋里,折了好几个角,被我捏得皱巴巴的。580分。超了一本线40分,全年级第12名。我骑车的时候腿都在抖,是高兴的。
从小学到高中,我念了12年书,就等着这一天。
面馆开在县城老街的中段,门脸不大,三张桌子,一个柜台,后厨热得像蒸笼。老远就听见父亲的大嗓门:“快点!那桌的炒面催了两次了!”
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冲进后厨。
父亲正颠勺,汗珠子从额头往下淌。
弟弟浩南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手机在打游戏。
他中学没毕业就不念了,整天在街上晃,父亲也不管他,说“男孩子嘛,有碗饭吃就行”。
“爸!”我举着成绩单,“我考了580!”
父亲没抬头。锅里滋滋响着,他往里面甩了一把葱花,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我站在后厨门口,手里的成绩单慢慢放下来。
母亲在后厨洗碗,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又低下去了。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到了晚上,表舅于火生来吃饭。
于火生是父亲的发小,在县里包点小工程,日子过得比我们家滋润。他拎着一瓶酒,进门就喊:“老薛,听说闺女考得不错?”
父亲从柜台里拿出一碟花生米,说:“还行吧,580。”
“580?”于火生坐下来,倒了一杯酒,“那可不低!超一本线多少?”
“40分。”
于火生咂了一口酒,咂吧咂吧嘴:“老薛啊,闺女考这么好,以后肯定去大城市。嫁了人,那就飞了,人家的人了。”
父亲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儿子才是家里的根,”于火生继续说,“闺女再好,也顶不上一个儿子。你想,以后老了谁给你养老?还不是儿子。”
我又在面馆里帮忙,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但我没吭声,端着盘子走了。
那晚酒喝到很晚。
我躲在阁楼的小房间里,听着楼下划拳的声音。父亲喝了酒就会大声说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薛广德这辈子指望谁?我儿子!浩南!”
母亲小声说了句什么,被父亲吼了回去:“你知道个屁!闺女有屁用!以后嫁了人,连姓都改了!”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没擦。就那么流着,躺着,听着。
第二天早上,我被楼下嘈杂的声音吵醒。
跑下楼一看,父亲站在门口,弟弟站在一辆崭新的汽车旁边。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锃亮锃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好看不?”父亲拍着车顶,脸上笑得像朵菊花,“专门给你买的!”
弟弟靠在车门上,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爸,这车多少钱?”
“60万。”父亲说得很大声,“30万是咱家的,30万是找于叔叔借的。反正你爸还能挣,你开着就是!”
我站在面馆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皱巴巴的成绩单。
父亲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但也没全收。他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都是面额一块的那种,新崭崭的,像是刚从银行换出来的。
“喏,”他递给我,“你的生活费。”
我数了数。58张。580角。
“580分,一分钱一块。”父亲说,“公平合理。”
弟弟在那边按了一下喇叭,长长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他喊:“爸!带我去兜一圈!”
父亲笑着走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攥着那58张一块钱,太阳晒得我眼睛发花。母亲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进去了。
那58张一块钱,我捏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压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我床底下。那是我最后一次收父亲的钱。
02
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我每天都在面馆帮忙。
洗碗、切菜、端盘子、擦桌子,什么都干。父亲不给我工钱,说“供你吃穿住就行”。我也不说什么,低着头干活。
母亲有时候趁父亲不在,会偷偷往我兜里塞钱。五块十块的,最多的一次塞了五十。我每次都装作不知道,等晚上回房间才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弟弟开着那辆新车在县城里到处转。有时候经过面馆门口,按着喇叭,引来街上的人回头。父亲听到喇叭声就笑,走到门口看,脸上全是得意。
“看看我儿子,多有出息!”
我蹲在后厨门口洗菜,听着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有出息。开了个新车就是有出息。那我这些年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大学,算什么?
开学前一个礼拜,母亲半夜把我叫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钱,皱巴巴的,有大张的有小张的。
她把钱塞进我书包里,压低声音说:“婉宁,这是三千,你收好。到了省城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妈,你哪来的?”
“我攒的。”她低着头,“每年过年你爸给的红包,还有平时买菜省下来的。你爸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垢。她在这面馆里站了多少年了,从二十几岁站到四十多,腰都站坏了。
“妈……”
“别说了,快去睡。”她推了我一把,声音有点沙哑,“你爸脾气犟,你别跟他顶。你只要把书读好,以后有出息了,妈就高兴。”
我回到房间,把那三千块钱裹在衣服里,压在行李箱最底下。一整个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下楼,父亲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他看见我的行李箱,问:“几号走?”
“后天。”
“哦。”他低头继续算账,头都没抬。
后天的早上,母亲起早给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我坐在那边吃,那边看,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眶红红的。
“到了学校给家里打电话。”
“嗯。”
“冷了多穿点,别省着。”
父亲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纸拍在桌子上:“你弟弟昨天把人车刮了,赔了两千。”
母亲愣住了。
“那车刚买的,他就……”
“你闭嘴!”父亲吼了一声,“他也不是故意的!开车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张纸。两千块。我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连学费都不够。
“爸,我的学费……”
“学费你自己想办法。”父亲坐在凳子上,点燃一根烟,“都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我供你吃供你穿供到18岁,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看村里那些女孩子,哪个不是初中毕业就去打工的?”
我母亲张了张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父亲看了她一眼:“你别说话!你要是敢偷偷给她钱,看我打断你的腿!”
母亲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拎起行李箱。
“妈,我走了。”
母亲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挤出一个笑:“路上小心。”
我走出门,阳光刺眼。身后传来父亲的吼声:“你哭什么哭!她又不是死了!”
我没回头。走到巷子口,我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03
大学五年,我几乎没回过家。
大一那年,最难熬。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勤工俭学。我在食堂端过盘子,在图书馆整理过书,周末去发传单,晚上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帮工。
一个月挣个七八百块,紧巴巴的,但也能活。
母亲每个月会偷偷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借邻居的手机,有时候是用面馆门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她从来不敢多说,就问问“吃饭了没”
“冷不冷”,叮嘱几句就匆匆挂掉。
“你爸在旁边,我不敢多说。你好好的啊。”
电话那头永远有父亲的声音:“打什么打!长途费不要钱啊!”
我大三那年,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胃疼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但不去医院。
“他说去医院花钱。”
我寄了两盒胃药回去,写了自己宿舍的地址。父亲收下了,但我不知道他吃没吃。后来母亲偷偷说,他把药扔了,说“不稀罕她的药”。
我坐在宿舍里,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
室友周智慧买了水果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
“又是你爸的事?”
我没说话。
周智慧把橘子剥好递给我:“婉宁,你听我说。你不能一直活在他给你画的圈子里。你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跳出那个圈子。”
周智慧是省城本地人,父母都是老师。大一刚开学那阵子,我瘦得脱了相,她以为我减肥,后来才知道我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两个馒头。
从那以后,她打饭都故意多打一份,说是“买多了吃不完”。
大二那年,我抑郁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上课发呆,走路发呆,吃饭发呆。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想起来。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周智慧拉着我去看了学校心理咨询。坐在那个小房间里,我看着窗外,说:“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哪里不够好?”
“哪里都不够好。”
“你觉得自己必须做到什么才叫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是啊,我到底要做到什么才叫好?580分的成绩?还不够。那600分呢?650分呢?就算考了650分,父亲会多看我一眼吗?
不会。他只会拿650除以10,给我650角。
那个晚上,我在宿舍里找到以前压床底的那个铁盒子。里面还躺着那五十八张一块钱。我一直没舍得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把它们一张张拿出来,又一张张放回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那笔钱。
04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成了内科医生。
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先还助学贷款,剩下的留着生活。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打来,我就接,说几句话。父亲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给他打。
弟弟那几年折腾了不少事。
车撞过两次,修车花了好几万。
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
跟人打架,进过派出所。
每次出事,父亲都骂他几句,然后掏钱摆平。
“男孩子嘛,总要摔打摔打。”
我听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医院值班室写病历。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母亲时不时在电话里叹气:“你弟弟这样下去可怎么办。你爸那个身体,也管不了他几年了。”
“妈,你别管了。管不了。”
“可他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
这个“我知道”后面,藏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但我不想说。
我以为我跟这个家就这么远了。
直到那天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我值完夜班刚躺下,手机在枕头边震动。看了一眼,是母亲的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
“婉宁……你弟弟被抓了。”
我坐起来:“怎么了?”
“他……他开车撞了人,跑了。人家报了警,抓到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我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肇事逃逸,轻则拘留罚款,重则坐牢。弟弟是无证驾驶,撞人的时候还没驾照。
第二天,父亲打电话来了。六年来的第一个电话。
“婉宁,你在大医院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个关系,把你弟弟弄出来?”
我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老了,嗓门还是大,但中气不足了,带着点沙哑。
“爸,他闯的是肇事逃逸,不是小事。”
“可他是你弟弟啊!”
“你要是能找关系,花多少钱都行!爸出!”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吧。”
我找了律师,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弟弟还是被判了三个月。
父亲在电话里骂我:“你不是在大医院吗?不是认识人吗?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爸,”我说,“我对不起的人是他,不是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挂了。
那是我跟父亲六年来的第一次电话。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听说,弟弟那辆车被卖了。为了摆平那件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母亲的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半个月才打一次。
我知道她不敢打。怕我问,怕我说,怕我听见电话那头压抑的咳嗽声。
05
母亲是春天住院的。
那天我正在门诊坐诊,同事临时替了一个小时。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您是胡娲的家属吗?她在我院急诊,麻烦您来一趟。”
我手抖了一下。
母亲是邻居送到县医院的。她倒在后厨,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被人发现。
我连夜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爸呢?他一个人在店里……”
“妈,你先别管他。”
我看了病历。胃癌,早期。医生说技术上没问题,手术可以做。我当天就把她转到省城医院了。
母亲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我主刀的。
那天从手术室出来,父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白头发也多了,头顶那一块都快白了。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父亲住了下来,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去照顾面馆。有一天早上我查房,看见他趴在母亲的病床边睡着了。手上扎着针头,打的是葡萄糖。
我走进去,护士小声说:“薛医生,你爸爸昨晚说自己头晕,我们给查了一下。血肌酐指标很高,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我看了那报告。肌酐高得吓人。
“什么时候出结果?”
“明天。”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尿毒症,双肾已经出现明显的萎缩,需要终身透析。
我拿着报告站在走廊里,窗外下雨了。春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一下一下地敲。
父亲坐在母亲的病床边,正在给她削苹果。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黄色油垢。
削苹果的动作很慢,皮削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削得很认真。
“你妈说你喜欢吃苹果。”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她说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两个。”
我愣了一下。母亲靠在枕头上,笑着看我。
我接过那个苹果,咬了一口。甜的,果肉很硬。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手里的报告单被我攥出了汗。纸边都卷了。
我该怎么说?说“爸,您得了尿毒症”?还是说“您需要长期治疗,一个月好几千”?
我想起那五十八张一块钱,那辆六十万的新车,那句“男人挣的才是家里的根”。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是护士去告诉他的。
父亲走到我的值班室门口,站在那里,蜡黄的脸上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说了句:“婉宁,爸的病……”
“要透析?”
“要透析。”
他靠在了门框上。那个从前端着炒锅在厨房吆五喝六的男人,那个一巴掌能把母亲扇倒的男人,现在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要多少钱?”
“一个月几千吧。”
他低下了头。过了很久,他说:“那爸手头没钱了。你弟弟那边……”
06
弟弟是过了三天才来的。
穿着一件潮牌外套,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脚上蹬着一双名牌球鞋。
他推开门走进病房,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父亲,然后说:“爸,我有点事跟你说。”
父亲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正在输营养液。看见儿子来了,脸上的表情先是一亮,然后暗了。
“说吧。”
“那个……我欠了点钱。”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多少?”
“五万。”
“又欠!你上次欠的三万刚还完,怎么又欠了?”
弟弟挠了挠头:“做生意嘛,有赚有赔。这次是跟朋友合伙做了个项目,投进去了,结果赔了。人家催得紧。”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弟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父亲,飘来飘去的,不敢直视。
“你姐刚给我交了住院费……”父亲的声音小了下去,“家里没钱了。”
“那让姐再想办法呗,”弟弟看了我一眼,“她在省城大医院上班,工资肯定高。”
我笑了。
那笑容应该挺难看的。
弟弟又开口了:“姐,你不是认识人多吗?借点钱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
“你拿什么还?”
“我肯定还!你是我亲姐,我还能骗你?”
我看着他的脸,那双跟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个嘴角的弧度,那个讨好的笑容。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闯了祸,就这副表情,然后父亲就会心软,就会掏钱。
但这一次,他找错了人。
“我没钱。”
弟弟的脸色变了:“你怎么会没钱?你在省城大医院当医生!”
“我的钱要还助学贷款,要交房租,要养妈。”
“可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谁见死不救?你说的是谁?”
弟弟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母亲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别吵了,妈想睡会儿……”
我走过去,帮母亲拉了拉被子。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多。
“妈,你睡吧,没事。”
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瘦,青筋浮在皮肤下面,指尖冰凉冰凉的。
“婉宁……”
“嗯?”
“妈抽屉里有个存折……”
我蹲下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老式的塑料存折,是县城信用社的。我翻开一看,心跳停了一拍。
存折上的取款记录最近很密集。几乎每个月都被取过钱。最后一笔,是三天前取的,两千块。余额只有几百了。
“妈,这钱……”
“你爸拿的。”母亲的声音很轻,“给你弟弟还债了。他……他不知道这是我的……”
我的手在发抖。
母亲住院这几年,她一直靠自己的养老金和一点积蓄过日子。父亲的面馆早就不赚钱了,能赚的钱都贴给了弟弟。
“你爸说,餐馆生意不好,先借来应急。”母亲继续说,“我也没说什么。只要你弟弟能改好,钱还能赚……”
我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存折,纸边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父亲躺在旁边的床上,别过头去,不敢看我。
弟弟站在门口,低着头玩手机,好像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07
第二天早上查完房,我去了一趟银行。
从柜台取了一袋硬币,一块钱面额的,整整58块。又从财务科打了一份父亲的缴费清单,复印了一份。
然后我走进了病房。
母亲刚喝完粥,正靠在枕头上歇息。父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腕上还贴着透析后的胶布。弟弟没来。
“妈,没事,我跟爸说几句话。”
我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的硬币哗啦啦响。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爸,”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今年58岁吧?”
他没说话。
“当年我高考580分,您给了我580角。一分钱一分爱,按分数定,这是您的道理。”
我把袋子里的硬币倒在床单上。叮叮当当,银白色的光在白色床单上跳跃。
“您今年58岁,按您的道理,一岁一角。一个月给您58角。您透析一次,我给一次。今天先付一个月,58角。”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秒针在走。
父亲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母亲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父亲:“婉宁,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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