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赵雅静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吓懵了。

“先生,您找谁?”

我没搭理她,一把推开玻璃门冲到里面办公室。赵雅静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看见我,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

姐夫,你怎么来了?

我把退保申请书拍在她桌上:“我今天就要退,一分钱不能少。”

赵雅静放下口红,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姐夫,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签了字的。要退也行,只能退一万。”

我盯着她那张脸。

三个月前,就是这张脸,一口一个“姐夫”,笑着说“这理财真的稳赚”。今天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人吃人”。

你当人家是亲人兄弟,人家当你是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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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铁柱在他家院子里摆弄那些花,我走过去讨口水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急着倒水,先问我:“董贵,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我说:“啥意思?”

他端着茶杯递给我,慢吞吞地说:“你属虎的。你身边最近多了两个属相犯冲的人,你自己当心点。”

我笑了:“叔,你还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傅铁柱坐在竹椅上,拿蒲扇拍了一下蚊子,“重要的是你得信。有些人看着跟你亲近,其实跟你不是一路人。”

我没当回事,喝完水就走了。

那天下午,韩长富打电话来,说晚上一起吃饭。

韩长富是我初中同学,好多年没见了。年前参加同学聚会碰上,他非要留我电话,说老同学要常联系。

饭桌上,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老董,咱俩初中那会儿关系多好。你记得不?你帮我打过架。”

我点了点头。

咱是兄弟。”韩长富举起杯子,“兄弟之间,有好事肯定第一个想着你。

他说他现在做物流,路子都打通了,缺个合伙人。

“投二十万,一年至少回本十五万。这买卖,我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没吭声。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些年跑长途,我跟赵婵一块一块攒的,拢共三十四万。

韩长富看出我在犹豫,笑着说:“不急,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婵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把韩长富的事说了。

赵婵眼睛一亮:“二十万投进去,一年能赚十五万?”

“他说是这么说。”

那你还犹豫啥?”赵婵放下遥控器,“你跑二十年车,一年刨去油钱过路费,能剩几个钱?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人家张凯安他未婚妻,做保险理财的,一个月挣两万。人家怎么就能挣那么多钱?你就是太胆小。”

张凯安是赵婵的表弟,我没见过几次面。

赵婵一提他,我心里就不舒服。那个小年轻,一看就不靠谱。

“我再想想。”我说。

“想啥想?想一辈子?”赵婵声音高了,“你就是开货车的命!”

我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我,脸上爬满了皱纹。四十多岁的人了,胡子白了一半。

二十三年,跑了上百万公里。

到头来,在媳妇眼里,还是个没出息的人。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韩长富拍胸脯的样子,一会儿是赵婵不满的眼神。

我摸出手机,翻到韩长富的微信。

他今天又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新提的奔驰车。

底下评论一堆人点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外面月亮很亮。窗台上那盆赵婵养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月光里像一根根手指。

02

过了一个星期,韩长富又约我吃饭。

这次他带了一个人,说是他合伙人,叫张峻熙。

张峻熙看着挺年轻,穿着西装,皮鞋锃亮,见面就递烟。

董哥,韩总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实诚人,适合做大事。

我接过烟,点上。

韩长富又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老董,我把合同都拟好了。你看看,有啥不明白的问我。”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头疼。

“我回去再好好看看。”

“别急,你慢慢看。”韩长富笑着说,“这顿饭我请客,你别抢。”

结账的时候,我掏出钱包,韩长富一把按住我的手:“说好了我请。你跟我争,就是瞧不起兄弟。”

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又递过来两条烟:“从朋友那儿拿的,你抽着试试。”

“这我不能要。”

“拿着!又不是啥贵重东西。”韩长富把烟塞到我手里,“对了,你儿子今年中考吧?成绩咋样?”

“还行吧,就是学校不太行。”

“那好办。”韩长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认识一个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跟你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咱俩谁跟谁?”韩长富拍了拍我的肩,“别跟我客气。”

那天晚上,我拎着两条烟回到家。

赵婵看见烟,问:“谁给的?”

“韩长富。”

“人韩长富真够意思。”赵婵接过烟,翻来覆去看了看,“你看看人家,做事多敞亮。”

我没接话,心里却暖烘烘的。

过了两三天,韩长富真的打来电话,说教导主任那边谈好了,让我带上儿子的材料去学校报到。

我赶紧请了半天假,带着儿子去了。

韩长富在学校门口等我,领着我办手续,跑上跑下,跟教导主任称兄道弟。

一切办妥之后,我想请他吃顿饭。他说:“不用不用,你跑车的,挣钱不容易。咱们兄弟两个,说这些太见外了。”

我心里那份感激,没法说。

回到家,我跟赵婵说了这事。

赵婵当天晚上就打了个电话给她妈:“妈,我表弟那个未婚妻,赵雅静,听说特别能干。你让她有空来家里坐坐。”

过了没几天,赵雅静就提着水果和保健品上了门。

赵雅静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

一进门就叫“姐夫嫂子”,嘴甜得跟涂了蜜似的。

赵婵笑得合不拢嘴。

赵雅静跟赵婵坐在一起聊天,一口一个“”,说保险理财怎么赚钱,说公司的福利有多好。

“嫂子,你是不知道。前两个月有个客户,投了十五万,半年就赚了两万多。”

赵婵眼睛发亮:“真的假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赵雅静拍了拍胸口,“咱们自己人,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投钱的事。

赵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她在等着我表态。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赵雅静又说:“姐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我自己都投了三十万,要是骗人,我能骗自己吗?”

“那是,那是。”赵婵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们家董贵就是个死脑筋,做什么都怕。”

吃完饭,赵雅静走了。

赵婵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说了好一阵话。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赵雅静低声说了一句:“姐,你放心吧。”

那语气,跟韩长富说“包在我身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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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转学的事落定后,我对韩长富的信任多了几分。

但凡提到他,我都会在赵婵面前说:“这个老韩,还算靠谱。”

赵婵听了,趁机敲边鼓:“那你还犹豫啥?人家帮你那么大忙,你好意思驳人家面子?”

我嘴上说“再考虑考虑”,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拿着韩长富给我的合同翻了又翻。

三十四万块钱,是我跑了二十三年车攒下来的血汗钱。

一辆一辆的货,一公里一公里的路。

赶夜路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就靠抽烟撑。冬天在服务区吃泡面,开水烫得手生疼。

那些年,哪一分钱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韩长富开的是奔驰,张峻熙穿着几千块的西装。他们都能赚,我为啥不能?

赵婵说得对,我就是开货车的命。开一辈子,也开不出个名堂。

想到这里,我翻到了合同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董贵,出资二十万元整,占总股份的百分之二十。

韩长富已经签了字,盖了指印。

就差我了。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赵婵从厨房探出头来:“想通了?”

“晚上我让赵雅静也过来吃饭,你跟她聊聊理财的事。她那个产品真的好,投十万进去,一年利息都比银行高五倍。”

“十万?”我抬头看她,“那二十万已经投给韩长富了,还剩十一万。”

“这不刚好?十万放进去,留一万过日子。咱俩这个年纪,再苦十年攒的钱,也不如人家一次投资赚得多。”

我没再说话。

赵婵说的倒也在理。

晚上,赵雅静准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画了淡妆,看起来比上次还漂亮。

一进门就喊:“姐夫,嫂子!”

坐下喝茶的时候,她一直夸我儿子转学的事:“姐夫真厉害,为了孩子能低三下四去求人,真不容易。”

赵婵在旁边附和:“可不是嘛,孩子就是他命根子。”

赵雅静笑眯眯地点头:“所以啊,姐夫,你应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孩子以后上大学、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你现在多挣点,以后少操点心。”

她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姐夫,我这次给你推荐的是我们公司最热门的产品。”赵雅静从包里掏出一份彩页,摊在桌上,“这款理财保险,年化收益百分之八点五,保证本金安全。你投十万,一年利息八千五,比银行定存高五倍。”

她指着上面的数字,一条一条地解释。

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她说得挺专业。

“咱们是自己人,我才跟你说实话。这款产品,卖得特别火,你要是不抓紧,过几天就没了。”

“行,我考虑考虑。”我说。

姐夫,你就别考虑了。”赵雅静笑着端起茶杯,“这种好事,错过就没了。

那天晚上,赵雅静走的时候,赵婵送她下楼。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彩页发呆。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韩长富的笑脸,一会儿是赵雅静说话的样子。

忽然,我想起傅铁柱那句话。

“你身边最近多了两个属相犯冲的人。”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可能。都是自己人,能有什么事?

04

第五天,赵婵跟韩长富见了一面。

这是后来她跟我说的。

她说她去韩长富公司看了看,挺气派的,前台小姑娘穿得整整齐齐。韩长富还请她喝了茶,说“嫂子你放心,我董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啥意思?”我问她,“你去查他底了?”

“查啥查?我就是路过,顺便上去看了看。”赵婵一脸理所当然,“不管咋说,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总得看看吧?”

我没接话。

“说真的,人家韩长富那个人,挺靠谱的。你看他办公室那气派,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赵婵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他还说,你要是今天签了合同,这个月就开始分红。”

“今天?”我抬起头。

“就今天。”赵婵从包里掏出韩长富那份合同,“我都给你带回来了。”

我盯着那份合同,愣了半晌。

“我还没想好。”

“还想啥想?”赵婵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董贵,你窝囊了一辈子,就不能硬气一回?”

“我怎么窝囊了?”

“你还不窝囊?你跑车二十年,从三十岁跑到四十多岁。你赚了多少?三十四万!你知不知道张凯安他未婚妻,三个月就赚了你五年的钱?”

“赵雅静?她是做销售的,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人家能赚钱,你为啥不能?”赵婵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你就是胆小!就是不敢赌一把!你一辈子开货车,一辈子受穷!”

“行了行了。”我挥了挥手。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赵婵一把抓起合同,塞到我手里,“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要是签了,以后咱们日子好过点。你要是不签,我就回娘家住!”

我愣住了。

结婚二十年,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纸面上韩长富的签名还带着一股墨香。

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起韩长富帮我儿子转学的事,想起饭桌上他拍胸脯说“兄弟你放心”。

又想起赵婵那句“你就窝囊一辈子”。

我攥着笔,手指头有点抖。

最后一笔划下去的时候,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二十万。

就这样没了。

赵婵看着我签完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舒展开了。

“这才对嘛。”

她把合同收好,拿起电话打给韩长富:“哎,老韩,我们家董贵签了,你看啥时候有空,把钱打过来?”

电话那头,韩长富笑着说:“嫂子你放心,明天我就安排。”

赵婵挂了电话,笑得跟喝了蜜似的。

我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的灯亮得晃眼,我看着赵婵打电话的背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我跑了二十年车攒的二十万。

就这样,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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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傅铁柱坐在他家院子里,一边扇蒲扇一边叹气。

他说:“董贵啊董贵,你咋就不听劝呢?”

我在梦里喊他:“叔,你说啥?”

傅铁柱没回话,只是摇了摇头,慢慢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一下子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赵婵在旁边睡得正香,打着轻微的鼾。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第一个月,韩长富按时打了两千块的分红。

赵婵收到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看,我说靠谱吧!这才一个月,两千块就到手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二十万,一年如果能赚十五万,那一个月至少得赚一万多。两千块,差得远。

第二个月,韩长富说项目遇到了点小麻烦,分红要推迟几天。

赵婵安慰我:“没事,做生意嘛,哪有一帆风顺的?过几天就好了。”

又过了一星期,韩长富主动打来电话:“老董,那个……资金周转不太灵光,你看你那头能不能再拿五万出来,先帮我周转一下?

我心里一沉:“老韩,我没钱了。

“就五万。帮兄弟个忙,行不行?”

“真的没有。”

韩长富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董贵,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就这一点忙都不肯帮?

他又说:“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心里不踏实。翻来覆去一晚上,感觉要出事。

果然。

第二个月底,韩长富的电话打不通了。

一开始是没人接,后来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急了,给他发微信。发了十几条,一条都没回。

我跑到他公司去。门锁了。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桌椅电脑都还在,但前台桌上的文件堆了一层灰。

我问隔壁店铺的老板:“这个公司的人呢?”

老板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搬走好几天了。我也找过他,还欠我两个月房租没给呢。”

我脑袋“嗡”的一下。

蹲在路边,我拼命翻通讯录,打给张峻熙。

张峻熙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也带着颤:“董哥,我也被骗了。我投了五十万,韩长富那个王八蛋,骗了五个人,加起来少说两百万。”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

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也被骗了。

没了。

我哆哆嗦嗦捡起手机,拨了赵雅静的电话。

响了四五声,她接了。

“姐夫?有事吗?”

“小赵,那个保险,我想退了。”

“退保?”赵雅静的语气变了,“姐夫,现在退保的话,只能退一万块钱。”

“一万?我投了十万!”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提前退保要扣违约金,还要扣除手续费。”赵雅静的语气不冷不热,“你要退,我帮你办。但要亏九万。”

“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我吼了出来。

“什么一伙的?”赵雅静冷笑了一声,“姐夫,你说话要有证据。合同是你签的,字是你写的,我按过你手吗?你找谁都没用。”

电话“嘟”的一声断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发呆。

路灯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傅铁柱那句话,想起他叹气时的神情。

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什么都晚了。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韩长富的家。

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你找谁?”

“他早搬走了。跟老婆离了婚,房子都卖了。”

我心里一凉:“他老婆住哪?”

“谁知道呢?这都快一年了,谁也没见过。”

我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弹。

墙上贴着韩长富家301的门牌,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又去了韩长富父母家。

两个老人颤巍巍地出来开门,看上去得有七八十岁了。

大爷,韩长富是你儿子吗?

老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找他有事?”

“他欠我二十万。”

老人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你……不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了。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人了。他这几年,就靠这个过日子。”

“那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我……也不知道。”老人低下头,“他不跟我们联系。

我从老人家里出来,站在路口,翻遍了手机里的通讯录。

同学、朋友、亲戚,但没一个人知道韩长富的下落。

我蹲在路边,脑袋嗡鸣。

翻来覆去,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赵雅静。

韩长富和赵雅静,他们俩一定有联系。

我冲到赵雅静公司的时候,太阳正毒。

前台小姑娘问我要找谁,我没理她,一把推开玻璃门。

赵雅静正在办公室里吃午饭,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笑脸。

“赵雅静,你跟韩长富是不是一伙的?”

她的笑容僵住了:“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把退保书拍在她桌上,“韩长富骗了我二十万。你这份保险,也赔了九万。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赵雅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姐夫,说话要凭良心。合同是你自己签的,我逼过你吗?”

你没逼我。但你跟韩长富——

“我跟韩总只是认识,没有别的关系。”赵雅静打断我,“你要退保,我帮你办。但你要说我骗你,你得拿出证据。”

她笑着,表情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知道,我拿她没办法。

法律上讲证据,我拿不出来。

“退保。”我压低声音,“退吧。”

赵雅静拿起电话:“喂,财务吗?帮我查一下董贵的保单,他要退保。”

她挂了电话,对我笑了笑:“姐夫,退保的话,也就是一万多一点,你确定吗?”

“确定。”

“行,那明天你来拿钱。”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太阳晒得我头晕。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二十万加九万。

二十九万。

我存了二十多年的钱,两个多月就没了。

手机响了,是赵婵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几秒,按了接听。

“你跟赵雅静吵了?她刚才打电话跟我发脾气了。”

“嗯。”

“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回答。

“到底咋回事?”

“韩长富跑了。二十万,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赵婵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你……你说什么?

“韩长富跑了。他骗了好几个人。张峻熙也被骗了五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不可能!”赵婵的声音尖得吓人,“韩长富那个人,看着挺靠谱的!”

“靠谱?”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赵婵,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表弟的女朋友,跟韩长富是一伙的?他们俩,就是冲咱们那笔钱来的。”

电话那头,赵婵哭了。

我第一次听见她哭成这样。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嚎啕大哭。

“那……那钱还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蹲在马路边上。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特别矮,特别小。

仿佛被谁踩在脚下,动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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