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我站在女儿婚礼签到台前。
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三十桌,只坐了不到二十桌。
我给那些“铁哥们”留的位子,空得像一排豁了口的牙。
郑婷端着酒杯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那桌主宾席,那几个人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我的脸瞬间僵了。
婚礼结束,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
打了一夜电话。
肖俊人不接,老李说信号不好,张哥说他妈住院了。
天亮时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只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合作八年的老会计发来的:“何总,这个月的货款能结一下吗?下个月我就不干了。”
我靠在大堂玻璃门上。
心想:我这一辈子,到底认识谁了?
01
我叫何涛,做建材生意二十二年。
从蹬三轮车送货开始,一路爬到如今这家小公司的老板。
靠的是什么?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一个字:喝。
两个字:能喝。
三个字:会喝。
那些年,我一个月至少八场饭局。
有时候一晚上赶两场,前一场喝了白的,下一场换啤的。
喝到胃出血住院,出院了继续喝。
郑婷骂我不要命,我说你懂什么,生意场上不喝酒,谁理你?
我有一本电话本。
不是手机通讯录,是那种老式的、皮革封面的电话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三四百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我都标注了对方的身份、单位、职务,还有我们是在哪场饭局上认识的。
谁请过我吃饭,我给谁送过礼,谁帮我办过事,清清楚楚。
我常跟人吹牛:“你打开我这电话本,半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里面。”
郑婷每次听了都撇嘴:“你那些朋友,有几个真心把你当回事的?”
我不爱听。
觉得她是妇人之见。
2019年秋天,女儿何晓萱要结婚。
我高兴得不行。
这可是我何涛闺女的大喜事,我得办得风风光光。
订了喜来登酒店最大的厅,三十桌。菜是三千八一桌的标准,酒水另算。光是烟酒,我就花了两万多。
请柬我亲自写的。
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我一共写了五十多份,主要给我那些生意场上的“兄弟”。
肖俊人,我生意上的好搭档,合作五六年了,必须来。
老李,李总,建筑公司的大老板,之前帮我牵过线,得来。
张哥,张总,市政工程的,我给他送过两回礼,得来。
还有老赵、小王、刘胖子……
我把请柬一张张装进信封,心里美滋滋地想:到时候这些人往那一坐,多给我长脸。
郑婷在旁边叠请柬,问我:“你给你同学寄了吗?”
“什么同学?”
“沈耀华啊,你那个老同学。”
我想了想,才想起来沈耀华是谁。
初中同学,跟我一个村的。
后来他考上中专,去了省城,听说在做精密仪器代理。
我俩几乎没联系过。
我说:“他算了吧,多少年没见了,寄了也白寄。”
郑婷没再说话。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六。
那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
我一大早就去酒店了,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迎宾时间定在上午十一点。
我站在酒店门口,搓着手,等着我的“兄弟们”陆续到场。
十一点半,人陆陆续续来了。
肖俊人没来。
他秘书打来电话:“何总,肖总临时出差,说不好意思,礼金已转。”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
老李没来。
短信一条:“何总,家里有点事,改天登门赔罪。”
张哥没来。
电话都没接。
到了十二点开席的时候,我数了数。
主宾席,我特意给那几个“兄弟”留的位子,全空着。
一共空了八桌。
我强撑笑脸,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
走到肖俊人那桌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写了他名字的牌子,旁边的椅子空荡荡的。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走开。
婚礼结束后,郑婷在后台补妆。
我推门进去,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她说:“你这个爹当得挺好,就是朋友多。”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
一整夜。
没人想起找我。
天亮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翻到肖俊人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挂了。
再拨,关机。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感觉那灯挺亮的,就是有点晃眼。
02
婚礼之后,我失眠了好几天。
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空着的椅子。
郑婷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不敢翻身,怕吵醒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后来索性不睡了,起来翻电话本。
一页一页翻。
名字后面的备注,有的已经看不清了。
肖俊人,招商会认识,酒后结拜。
老李,饭局上朋友介绍的,帮忙办过营业执照。
张哥,工地吃饭认识的,送过两箱茅台。
赵总,酒桌上认识的,一起唱过KTV。
一个一个看下来,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人,我几乎都是在酒桌上认识的。
没有一个是正经谈生意谈出来的。
没有一个是因为看我产品好、服务好,主动找上门的。
全是喝出来的。
越翻,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想起肖俊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招商会。
我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因为那个项目谈崩了。
肖俊人过来敬我酒。
“何总,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抬头看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西装,笑起来很亲切。
“你是?”
“肖俊人,做工程的。听朋友说起过你,说何总是个爽快人。”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三瓶白酒。
他叫我“亲哥”,我叫他“亲兄弟”。
后来他开始跟我合作。
我给他供货,他给我结款。
头两年还不错,货款按时结。
后来就不对了。
他总说“压一压”,“过两天”,“下周一定”。
一压就是两三个月。
但我不在意。
觉得他是兄弟,该体谅。
我甚至还主动给他介绍客户。
因为我坚信:多个朋友多条路。
可现实呢?
我女儿结婚,他连面都不露。
我翻到肖俊人的号码。
盯着看了半天。
最后把电话本“啪”地合上,扔到茶几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电话本上,皮革封面有些旧了。
边角磨出了白茬。
我想起第一次买这个本子的时候。
是在老新华书店,花八块钱买的。
当时刚起步,觉得有了这个本子,就能有朋友。
有了朋友,就能有生意。
有了生意,就能有钱。
就能给郑婷和闺女好日子过。
可现在呢?
二十二年了。
我还是开着一辆破帕萨特。
住着一套九十平的老房子。
欠着银行一屁股贷款。
我的“朋友”们,在我女儿婚礼那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郑婷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客厅灯亮着。
她走过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又睡不着?”
“嗯。”
“你是不是在想那些空着的桌子?”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何涛,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这些年,累不累?”
我愣住了。
累不累?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干。
大家都这样干啊。
做生意不就要应酬吗?
不就要交朋友吗?
不就要多认识人吗?
可郑婷这么一问,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累。
是真累。
陪人喝酒喝到胃出血。
陪人打牌打到凌晨三点。
给人送礼送到自己心疼。
陪人说话说到嗓子哑。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郑婷看我半天不说话。
她转身回卧室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何涛,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今天我想说一句真心话。”
“你说。”
“你那些朋友,有几个是真的?你看你闺女结婚那天,你那些‘兄弟’来了几个?你累了一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本电话本。
一页一页慢慢撕。
撕下来的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撕到肖俊人那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想了想,还是撕了。
可我没舍得扔。
揉成团,攥在手心里。
攥了一整夜。
03
2020年4月。
事情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响了。
是上游供货商的刘总打来的。
“何总,不好了。”
“怎么了刘总,你慢慢说。”
“咱们厂……被查封了。”
“什么?!”
“环保查的,说我们排污不达标,勒令停产整顿。什么时候能恢复,我也不知道。何总,你上个月的货款我已经发了,但这个月的,恐怕……”
我脑袋嗡的一声。
挂了电话,我赶紧翻合同。
我们公司接了一个大单,给一个建筑工地供货。
合同签得死死的:一周内必须到货,否则按天罚违约金。
一天五万。
最多三十天。
三百万。
我赶紧打电话给肖俊人。
肖俊人做工程,认识不少供应商。
他之前说过,有什么困难找他。
电话响了六声。
没人接。
再打。
响到第七声,接了。
“喂,何总啊,我在开会呢,什么事?”
“肖总,出大事了。我上游断了,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供应商,能帮我周转一批货?”
“这个……何总啊,我这边也紧张啊。你也知道,今年行情不好。”
“肖总,兄弟实在没办法了,你帮我想想办法。”
“这样,我晚上看看,有消息了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
我等了一个晚上。
没等到。
第二天我接着打。
打老李的。
“李总,我是何涛,有个事想麻烦您……”
“哎呀何总,我这边刚买了套房,手头紧啊,实在帮不上。”
“李总,不是借钱,是想问问您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供货商……”
“没有没有,我这边也缺货呢。挂了啊,开会呢。”
打张哥的。
“张哥,我何涛啊,就是建材那个何涛,您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何总,什么事?”
“张哥,我这边供货断了,您认识的人多,能帮我牵个线吗?”
“这个……何总啊,不瞒你说,我妈住院了,我这一周都在医院,实在顾不上你的事。改天改天啊。”
挂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摆着那张合同。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逾期一天,违约金五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从尾翻到头。
打了三十几个电话。
借到手的钱,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没有一个能帮我解决货源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肖俊人。
他不是说要帮我看看吗?
我赶紧拨过去。
响了五六声,终于接了。
“肖总,有消息了吗?”
“何总啊,我正想跟你说呢。我这边确实有个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你明天来我公司一趟吧。咱哥俩当面聊。”
我心里一喜,赶紧答应。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肖俊人公司。
他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二层,装修得很气派。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看到我,他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哎呀何总,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肖总,你昨天说的那个办法是什么?”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慢悠悠地说:“何总,我听说你现在资金紧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有点紧张,但还能撑。”
“撑得了多久?你那三百万的违约金,不是个小数目。”
他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他脸上的笑,有点不对劲。
“肖总,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嘿嘿一笑。
“何总,我不跟你绕弯子。你现在这个情况,也就我能帮你了。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收了。你开个价吧。”
“什么?”
“股份,你卖给我。我不白拿你钱。你拿着这笔钱去填违约金的窟窿,我帮你解决供货的问题。咱哥俩以后一起干,不是更好吗?”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他打的这个主意。
趁我病,要我命。
“肖总,咱们兄弟一场,你就这么干?”
“兄弟?”
他笑了。
“何总,你我也是生意人,就别谈什么兄弟了。我这已经很够意思了,换别人,谁会帮你?”
我盯着他。
看了足足十秒钟。
站起来。
“肖俊人,算我瞎了眼。”
转身就走。
他追到门口:“何总,你再考虑考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没回头。
走出写字楼,蹲在马路边的花坛上。
抽了五根烟。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走过。
没人看我。
我掏出手机,把肖俊人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继续翻通讯录。
一个一个打过去。
结果是差不多的。
要么委婉拒绝。
要么直接挂断。
要么说“信号不好”就挂了。
到晚上九点,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号码。
是二十年前一起摆地摊时存下的。
沈耀华。
04
这个名字,我至少有十年没主动想起过。
我们俩是同村人,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
上小学的时候,他坐我前排。
他人老实,不爱说话,就爱看书。
我总笑他是“书呆子”。
初中毕业,我辍学了,跟着老爹去工地搬砖。
他考上了中专。
那时候中专含金量高,毕业包分配。
他去省城读书,我在老家蹬三轮车送货。
差距就是从那时候拉开的。
后来我结婚,他也回来参加了婚礼。
随了两百块的份子钱。
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大礼了。
我记得那天他还跟我说:“何涛,你踏实干,别老想着走捷径。”
我当时不以为然。
觉得他不懂人情世故。
再后来,我听说他去了省城一家外企做销售。
代理精密仪器。
那种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什么光谱仪、色谱仪,一听就很高大上。
我当时还在想:那玩意能卖得出去?谁买啊?
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逢年过节,他也从不主动找我。
我也懒得找他。
觉得他混得再高,也跟我没关系。
可现在。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通讯录里这个名字。
犹豫了整整十分钟。
凌晨两点。
我抽完第八根烟。
终于下定决心,发了一条信息:“老沈,睡了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
都这么晚了,人家肯定睡了。
我正准备关手机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电话了。
“睡不着,你咋了?”
声音没变。
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年前。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
“老沈,我……我这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你说。”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供货断了,合同压着,三百万违约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那边库存还有多少?规格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对口。”
“老沈,你……你是说……”
“我不是做建材的,但我认识几个做工业品的朋友。你把库存清单发我,我明天先让人去你那边盘点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消化一批。”
“可是……咱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你……”
“别废话了。早点睡。”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手还在发抖。
但不是害怕的抖。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八点不到。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库存清单,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您好,是何总吗?我是沈总公司的,董英韶。沈总让我过来盘一下库存。”
我赶紧把他迎进来。
他是沈耀华的副总经理。
话很少,做事很利落。
到仓库里,他从头看到尾。
用手机拍照片,记型号,写数量。
整整忙了一上午。
中午我请他吃饭,他摆摆手:“不吃了,赶时间。沈总那边等着我回去汇报。”
走了。
下午三点,沈耀华的电话打来了。
“老何,你那批库存我看了,有一部分我这边能用。你开个价,我收了。货款下周到你账上。”
“老沈,你……”
“别客气。我收你的货,是因为我需要。你不需要欠我情,咱俩正常买卖。”
他一句话把我堵死了。
不让我觉得欠他人情。
不让我觉得难堪。
拿着那批库存的钱,我暂时稳住了现金流。
虽然离三百万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我决定去看看他。
当面道个谢。
周六下午,我开车去了他公司。
在省城工业园区里。
一栋五层小楼,外面看着挺朴实。
没有气派的招牌,没有豪华的门面。
就门口挂了块牌子:华耀精密仪器有限公司。
我推门进去。
一楼是个展示厅。
摆着几台设备,干干净净的。
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沈总。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带我上二楼。
沈耀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我推门进去,愣住了。
没有名人字画。
没有紫砂壶茶台。
没有老板桌后面的“天道酬勤”四个大字。
只有一张简易的办公桌。
桌上堆着几本产品样本,两台电脑。
一个铁皮文件柜,里面夹着各种单据。
他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一张图纸。
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站起来。
“来了,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还是老样子。
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老沈,我今天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谢啥,我不是说了吗,正常买卖。”
“老沈,你就别客气了。我知道你是帮我,那批货,你其实用不上那么多吧?”
他没说话。
倒了两杯茶。
推给我一杯。
“老何,你这些年,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想说挺好。
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老沈,我说实话。我以前觉得,做生意就得靠朋友。可我闺女结婚那天,三十桌只坐了二十桌。我遇到事了,没一个人帮我。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二十二年白干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看着窗外。
“老何,你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吗?”
“你不是做精密仪器吗?”
“是做仪器。但我只做两件事。”
他盯着我的眼睛。
“第一,把产品做成真东西。”
“第二,把客户当成人。”
“就这?”
“就这。”
“不交朋友?不应酬?”
“不交朋友。不应酬。”
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像个笑话。
05
那天下午,我赖在沈耀华的办公室不走。
他也没赶我。
就在那儿看图纸,打电话,安排工作。
我坐在旁边,看他忙。
一个下午,他接了五个电话。
两个是客户打来问产品参数的。
一个是技术部打来讨论设备调试的。
一个是采购部打来确认配件到货时间的。
还有一个,是有人打电话请他吃饭。
我听到他说:“今晚不行,要跟车间主管排下周的生产计划。”
挂了电话后,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沈,请吃饭的是谁啊?很重要的关系吧?”
“一个供应商,想谈合作。不重要。”
“不重要你还拒绝?”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何,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的产品好不好?”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精密仪器。”
“那你知道我的客户为什么找我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用我的设备,检测出来的数据准,故障率低,售后服务跟得上。不是因为我在饭桌上多喝了三杯酒。”
他顿了顿。
“我一年到头,只参加两次聚会。一次是公司年会,一次是行业协会的年度技术交流会。其他的饭局,能推就推。何必呢?我把自己产品做好,客户自动会来找我。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
没有骄傲,没有炫耀。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我听得心里一阵发酸。
“老沈,你不怕得罪人?”
“得罪谁?”
“那些请你吃饭的人啊。”
“他们请我,是图我给他们订单。我给了他们订单,他们该感谢我才对。为什么还要我反过来讨好他们?”
说不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
“老何,我不是说交朋友不好。但你要分得清,哪些人值得交,哪些人不值得。”
“你觉得呢?”
“你那些‘兄弟’,有几个是在你低谷时还理你的?我告诉你一个标准:你落魄时,还能接你电话的人,才算朋友。”
我没说话。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没回去。
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沈耀华说的那些话。
想着他办公室里的样子。
想着他那张办公桌。
没有茶台,没有字画,没有那些所谓“成功人士”的标配。
只有产品样本和电脑。
可他公司的年营收,是我的五倍不止。
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做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他公司。
他正在车间里跟一个工程师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
他蹲在地上,手指点着设备上一个零件。
跟工程师讲着什么。
足足说了四十分钟。
声音不急不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讲完后,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老沈,我想在你公司待一周。”
“待一周?”
“学习。”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什么好学的。”
“我不学别的,就学你怎么做那两件事。”
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停住了。
“你爱待就待吧。别给我添乱就行。”
06
我在沈耀华公司待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的经历,就让我明白了很多事。
早上八点,我到公司。
沈耀华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王总,您那批设备发出去后,第三天的数据记录发我看看,我再给您调一下参数。”
“李主任,您说的那个问题我查过了,是传感器接触不良,我已经安排技术员明天过去更换。”
“小刘,把上个月华北区的客户回访记录整理好,下班前放我桌上。”
三个电话,加起来不到十分钟。
没一句废话。
没一句寒暄。
全是在说事。
我坐在传达室的椅子上,偷偷拿笔记录。
记到晚上,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
第一类电话:产品相关问题。
第二类电话:客户相关问题。
没了。
就这两类。
没有请客吃饭的邀约。
没有“改天一起喝茶”的客套。
没有“兄弟你最近怎么样”的废话。
我的天。
我感觉自己这二十二年做的都是无用功。
第二天下午,发生了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
一个人冲到公司来。
好像是某个供应商。
他站在门口,满脸通红地喊着:“沈耀华!你出来!”
沈耀华听到动静,从办公室走出来。
那人冲过去,指着他鼻子骂。
“沈耀华,你什么意思?我们合作五六年了,你就不能通融一下?这次就晚交了三天货,你就要扣钱?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沈耀华没动。
等那人骂完。
他才开口。
“老刘,你跟我合作五年,我从来没有拖欠过你一分钱货款,对吧?”
老刘愣住了。
“这……这跟你扣我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按时交货,我按时结款。你违约,我按合同扣钱。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我们是老朋友……”
“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
老刘的脸涨得更红了。
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最后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沈耀华看着他的背影。
又补了一句:“老刘,你回去好好做你的产品。只要质量过关,下次你迟交一天,我照样扣钱。但如果你质量好,我一样会继续跟你合作。我不玩人情那一套。”
老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要是我,肯定就说“算了算了,这次原谅你了”。
我根本不敢得罪供应商。
生怕断了供货,丢了人脉。
可沈耀华不怕。
因为他吃准了一件事:只要我按时结款,你就不可能不跟我合作。因为我没错。
晚上,我敲开沈耀华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看一份报告。
“老沈,你就不怕得罪人吗?”
他抬起头。
“今天那个老刘啊。你不怕他以后不跟你合作了?”
“不怕。”
“因为他做的东西,我能用。我给他钱,他给我货。简简单单。他不会因为我不通融这一下,就放弃我这个客户。他放弃了我,他上哪找下一个?”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又说不清楚。
他继续低头看报告。
嘴里嘟囔了一句:“做生意,不是交朋友。是交换价值。”
交换价值。
四个字。
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我脑袋上。
我这些年,到底交换了什么?
我给了别人什么?
别人又给了我什么?
我请他们吃饭,他们给我订单。
我给他们送礼,他们给我项目。
我陪他们喝酒,他们给我面子。
可这些,能算价值吗?
饭吃了,礼送了,酒喝了,面子上来了。
但订单和项目,真的是因为这些才来的吗?
还是因为我能做那个产品,我能提供那个服务?
我开始不确定了。
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回到旅馆,我打开手机通讯录。
把里面那些“酒肉朋友”的号码,全部拉黑了。
一共删了一百多个。
删到肖俊人的号码时。
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
是我想起他那天在办公室的笑。
“何总,你我也是生意人,就别谈什么兄弟了。”
他早就看透了我。
我却还傻乎乎地觉得他是亲兄弟。
我把他的号码也删了。
然后翻到沈耀华的名字。
盯着看了很久。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老沈,你公司还缺人吗?”
消息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这是干什么呢?
向他求工作吗?
我虽然公司不大,但也是老板啊。
就在我准备撤回的时候。
手机震了。
“不缺人。但缺一个你能帮我的事:把你的公司做好,别再给我添麻烦。”
我没忍住。
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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