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耳光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杯茶。
赵建平的手从我脸上弹开,指甲划过颧骨,火辣辣地疼。酒杯倒了,红酒洇在我裙子上,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听不懂人话?”他吼了一句。
孙贝拉坐在他旁边,嘴角挂着抱歉的笑。可她那副笑,我一看就懂,那是得意的笑。
桌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端起自己的碗筷,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赵建平的声音:“别理她,惯坏了就这样。”
我把手搭上门把手。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撞开了。一个满身水泥灰的男人冲了进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姓赵的,你睡我未婚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花的全是我搬砖挣的錢?”
房间里安静了。
我退到走廊,靠在墙上。隔着半开的门,我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巴掌扇在肉上的脆响。
我摸出手机,女儿的头像亮着。通话时长显示三分钟。
她在听。她什么都听到了。
01
那天下午,我接到赵建平的电话。
“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他说。
“什么饭局?”我问他。
“老同学周总来了,得陪一下。你打扮打扮,别给我丢人。”
我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离他上次让我一起应酬,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几点?”我问。
“六点,锦绣饭店。”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下午三点,我本来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给女儿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现在不用了。
我打开衣柜,翻出那件压箱底的旗袍。藏青色的,真丝料子,领口绣着祥云纹。这还是五年前父亲做寿时买的,之后就一直挂在柜子里,再没穿过。
“妈,你穿这个干嘛?”
女儿雪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她正在写作业,笔还夹在耳朵上。
“你爸让我跟他去吃饭。”
“去哪儿?”
“锦绣饭店。”
雪瑶皱了皱眉头,放下笔走出来。她走到我衣柜前,翻了翻,翻出一个黑色的手提袋,塞进我包里。
“什么东西?”我问她。
“录音笔。”她说,“你带上,防着那个女秘书。”
我看着女儿,心里一酸。
“你知道她?”
“全校都知道。”雪瑶说得轻描淡写,“我爸上个月在学校门口接她,以为没人看见。我同学拍了照片发给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雪瑶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勉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们大人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只黑色的手提袋,觉得有千斤重。
那条所谓的女秘书,叫孙贝拉,是三个月前进公司的。赵建平说她是名牌大学毕业,能力强,懂业务,专门招来帮忙处理大客户的。
可我听说的是另一套版本。
听说是赵建平在酒桌上认识她的,喝了几杯酒就拍板招了。
听说她在公司不是做业务,而是专门负责陪赵建平出差应酬。
听说她穿的都是名牌,背的包比我衣柜里所有包加起来还贵。
这些听说,我没问过赵建平。
我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听的。我怕问了,这个家就要散了。
我换上旗袍,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四十三岁了,生了孩子后腰身宽了一圈,旗袍勒得有点紧。但整体还算得体,至少能看。
我上了赵建平的车。车里弥漫着烟味和古龙水味,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
“打扮了也没用,还是那副黄脸婆样。”他看了我一眼,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往锦绣饭店的方向开去。
在停车场,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从一辆破面包车上下来。她穿着黑色短裙,踩着高跟鞋,涂着红嘴唇。
那是孙贝拉。
她正和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说话,男人拉着她的胳膊,声音挺大:“你今晚别去了,跟我回家!”
孙贝拉甩开他的手:“我说了是工作,你别烦我!”
她头也不回地往饭店里走。男人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她的背影,使劲挠了挠头。
赵建平没看见这一幕。他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02
锦绣饭店的牡丹厅,是这家店最好的包间。
紫檀木的圆桌能坐二十个人,铺着白色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牡丹图的刺绣画,四周吊着红木雕花的宫灯。
我到的时候,赵建平的几个老同学已经到了。周总坐在上把位子,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肚子挺着,笑起来一脸褶子。
他旁边坐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套装,珍珠耳环,面容温和。应该是他太太。
“这位是嫂子吧?”周太太主动站起来,笑着跟我握手,“常听老周说起你,说你贤惠能干。”
我笑着说哪里哪里。
孙贝拉坐在周总旁边,正给他倒茶倒酒。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腰收得很高,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花蝴蝶。
“周总,您这一路辛苦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我们赵总特意交代了,今天这一桌,一定要让您吃好喝好。”
周总笑呵呵地说:“小孙真是个能干的姑娘。”
赵建平听到这话,脸上笑得跟花一样:“那是自然,我招的人,能差吗?”
我心里堵得慌,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周太太坐我旁边,小声问我:“那个小姑娘,是你们公司的?”
我点了点头。
“挺能干的。”她说,语气里有点别的意味。
“年轻人嘛,有干劲。”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是能干,不是一般的能干。”周太太多看了孙贝拉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我,“妹子,你知道我说什么意思。”
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饭局开始了。赵建平张罗着给周总敬酒,又是喝茅台,又是碰杯。孙贝拉在旁边帮腔,她嘴甜,叫周总叫得亲热,把他哄得眉开眼笑。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有根刺,越扎越深。
赵建平喝了几杯后,开始吹自己生意做得多大、多厉害。他说起当年白手起家,全靠自己吃苦耐劳。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当年他哪来的资本?是我父亲借给他的。第一笔生意是谁牵的线?是我父亲的老战友。这些年公司能做大,靠的是我父亲的关系和人情。
可这些,赵建平从来不提。在他嘴里,我父亲就是一个“退休干部”,他才是真正的创业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孙贝拉接过话头:“赵总现在哪里还需要靠关系呀,都是靠实力。您那个工业园区项目,我都看呆了,太厉害了。”
赵建平笑得合不拢嘴。
周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
我心里堵得更慌了。
后来我借着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多。
想起结婚那天,他在婚礼上对着我父亲说:“爸,您放心,我这一辈子都会对蔓蔓好。”
想起他刚创业那会儿,天天加班到深夜,我给他送夜宵,他拉着我的手说:“等我们有钱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让你享福。”
想起女儿刚出生那几年,他抱着雪瑶,笑得像个傻子,说:“我女儿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
可现在呢?
我蹲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03
回到包间时,气氛已经变了。
孙贝拉坐在赵建平旁边,周总坐到了主位上。桌上摆满了菜,茅台已经喝了两瓶,大家都喝得脸红红的。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位置原来在主位附近,现在不知怎的被挪到桌角了。
“嫂子来晚了,得罚酒。”周总举着杯子冲我说。
赵建平抢着给我倒了一杯:“快喝,别扫兴。”
我看着满满一杯茅台,有点晕。我不太会喝酒,他是知道的。
“你替我喝吧,我酒量不行。”我对赵建平说。
“不行。”赵建平的脸色阴沉下来,“你喝,这是给周总面子。”
“我真的喝不了……”
话还没说完,他“啪”的一声把酒杯拍在桌上,声音很大,震得满桌人都愣住了。
“你是来应酬的,不是来端架子的。”他盯着我,语气冷得像冰,“人家周总大老远来,你连杯酒都不喝,成何体统?”
我愣在那里。
周总打着圆场:“算了算了,嫂子不会喝就别勉强。”
“不行。”赵建平像是较上劲了,“今天她必须喝。”
我端起酒杯,咬咬牙一口气喝了下去。酒从喉咙烧到胃里,辣得我直咳嗽。
“这就对了。”他笑了,转过去又去敬周总。
周太太给我倒了杯水,小声说:“慢慢喝,别急。”
我冲她笑了,笑得勉强。
后来孙贝拉站起来,拿着一瓶茅台开始挨个敬酒。敬到周总那儿时,她蹲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我别过头去不看她,叫来服务员,让他给我加个汤。
赵建平突然开口了:“贝拉,你坐过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指的是我旁边的位置。
“这边方便说话。”他说。
我旁边是主位。这是给周太太留的——不对,是给周总留的。孙贝拉现在坐的位置是副位,离主位隔了好几个人。
她想听什么,直接说话不行吗?非要坐过去?
但我没说什么。我只当是生意上的事,不方便我在场。
孙贝拉倒是很自然,笑着坐过来,正好坐到我旁边。她的香水味飘过来,甜腻腻的,熏得我有点头晕。
周总没看懂这阵势,还笑呵呵地说:“小孙,你这待遇不错嘛!”
“那是赵总看得起我。”她笑着端起酒杯,“来,周总,我再敬您一杯。”
赵建平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满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心全是汗。
这时,赵建平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蔓蔓,你让一下位子。让贝拉坐这儿,她好跟周总谈正事。”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
又扫了一圈席间的众人,周总端着酒杯,有点困惑。
周太太低头喝茶,装作没听到。
其他人有的低头,有的看我,有的看着桌布。
“我坐这儿挺好的。”我说。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抬高,“生意上的事你懂吗?你一个家庭妇女,就别在这儿碍事了。”
我愣住了。
“听见没有?让位子。”
“我……”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他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左脸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发黑。
脑袋被打了偏过去,我人也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好在周太太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建平!你干什么?”周总拍桌站起来,“你疯了!”
“没事,没事。”赵建平冲周总笑着,“她就是不懂事,我教训教训她。”
他又看向我,眼神冷冷的:“让开。”
我捂着脸,看着他,又看看孙贝拉。她坐在椅子上看我,嘴角挂着道歉的笑,眼睛里有种得意的满足感。
我看了那眼神,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早就想坐上这个位子了。
我端起眼前的碗筷,站起来,没说话。没人敢说话,空气像凝固了。
我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赵建平。他说:“别理她,女人惯坏了就这样。”
“外面冷,嫂子慢走。”孙贝拉接了一句,声音很甜。
这句话,是我回头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04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秋天的夜风迎面扑来,凉意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在火辣辣的脸上。身后的包间里觥筹交错,赵建平正在招呼周总继续喝。
我跨出门,准备离开。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一个男人撞了进来,跟我擦肩而过。他穿着迷彩服,满身水泥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刚从工地赶来。他眼睛通红,全是血丝,浑身在发抖。
那是停车场见过的男人。
那个跟孙贝拉说话的男人。
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一沓照片。
他冲进包间,谁也没看,径直走向赵建平。赵建平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
“姓赵的,你睡我未婚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花的全是我挣的钱?”
包间里安静了。
周总放下酒杯,一脸错愕。周太太捂住了嘴。其他人都傻眼了,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应对。
我退到走廊,靠在墙上。门没关,包间里的一切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孙贝拉的脸变得惨白,她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建平的脸色也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你……你谁啊?”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叫刘英杰。”男人把照片使劲甩在桌上,“你自己看看!”
照片散了一桌。光线太暗,看不清,但我看到几张模糊的合影——一对男女从酒店门口走出来,勾肩搭背,脸上都带着笑意。
那女的是孙贝拉,男的是赵建平。
一张又一张,有拥抱的,有亲嘴的,有搂着走路的。
我弯腰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照片。
那是在一家酒店门口拍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多。
赵建平扶着孙贝拉,她穿着睡衣,披着他的西装外套,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电梯。
我直愣愣地看了那个画面,手抖得厉害。
原来那些“出差”,那些“应酬”,都是这样过的。
“我供她读了三年书。”刘英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工地搬砖,一天挣三百块钱,全给了她。她说要买包,我给她买。她说要买化妆品,我给她买。她跟我说你是她老板,让我别多想,我就信了。”
他指着赵建平:“可你倒好,你拿我的钱包养她!”
赵建平想笑,笑不出来。他嘴唇在打颤:“兄弟,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我冷静你妈!”
刘英杰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砰”的一声闷响,赵建平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别打!别打!”孙贝拉尖叫着冲上去,想拉开刘英杰,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你还有脸喊我?”男人歇斯底里地喊,“老子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倒好,在公司里干这种事!你是不是人?”
周总站起身喊:“保安!快叫保安!”
但没人动。
包间里乱成一团。有的在尖叫,有的在躲,有的在打电话。我在走廊里贴着墙站定,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
“啪!啪!”又是两耳光。
赵建平的惨叫声很大,像杀猪似的。
“周总,救我……快救救我……”他在地上求情。
周总的脸铁青,愣在那里,一个字也没说。
我靠在墙上,看着手里那张照片。赵建平的嘴脸、孙贝拉的笑容,像是两张面具,把多年的谎言撕得粉碎。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雪瑶。
“妈,你都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嗯。”
“他还动手了?”
“他打了我一巴掌。”我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妈,那你回来吗?”
“回。”我说,“但不是回那个家。”
“好。”她说,“我在闺蜜家等你,你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脑袋里很乱。
身后是赵建平的惨叫声,孙贝拉的尖叫声,还有杯子碎裂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手机上女儿的来电记录。
突然,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但我就是笑了。
05
周总的声音传出来,他让保安把刘英杰拉开了。
赵建平蹲在墙边,抱着头,脸肿得不像话,嘴角在流血。
刘英杰站在桌子对面,泪流满面,身子还在抖。
“哥,”他声音哽咽,“哥,我真的……”他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周太太走到楼梯口,她看了看我,轻轻叹了口气:“妹子,你还好吧?”
“没事。”我说。
“我让你受苦了。”她拍拍我的手,“这件事,老周会处理的。”
“谢谢嫂子。”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包间门口,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转身走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进去,也没走。
等到包间重新安静下来,我推开半开的门,走了回去。
赵建平被我吓了一跳。他靠在墙上,捂着脑袋,看到我走进来,身子立马抖了一下。
“你回来干什么?”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桌前,在桌上找到我的包。包里除了手机和钱包,还有女儿塞进来的那支录音笔。
“我来拿我的东西。”我说。
我把包拿起来,准备走。
“站住。”赵建平说。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你刚才都看到了?”他声音沙哑,听着有几分心虚。
“看到了。”我说。
“那……”他咽了咽口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被按在地上打的男人,刚才还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甩我一巴掌,现在又来问我打算怎么办。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把录音笔举起来,对着他晃了晃:“但这个,你最好自己注意点。”
他愣住了。
我没多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锦绣饭店,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眶发酸。我站在停车场里,看了看手机,快十点了。
我打了辆车,去雪瑶说的地方。
一路上,我都没说话,只是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掠过的路灯,一下一下,像极了某些正在碎掉的东西。
到了雪瑶闺蜜家楼下,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下来接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
“妈,你没事吧?”
“没事。”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说话,只是拉过我的手,轻轻握了握。
“上去吧,外面冷。”她说完,转身带我上楼。
她的闺蜜家在一栋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闺蜜叫小雅,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长得斯斯文文的。
“阿姨,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小雅说。
“麻烦你了。”我说。
小雅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留我和雪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妈。”雪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离婚。”她说得很干脆,“你早该离了。”
我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替我考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是怕影响我高考,怕别人说闲话。但你想想,我现在天天看他那副嘴脸,才叫影响心情呢。”
“你恨他?”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恨。”她说,“我只是觉得,他不配当我爸。”
她这句话,像是一把小刀,轻轻划在心上。
我拿起录音笔,放在桌上。她一看到是录音笔,眼睛一亮:“录到了?”
“录到了。”
“都录了什么?”
我说:“他那句话,还有饭局上那些人的对话,都录下来了。”
“可以当证据?”
“不知道。”我说,“应该可以。”
她开心地点头:“太好了。这下我们可以告他了。”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这个才十七岁的女孩,比我清醒,比我勇敢。
“妈,”她转过来看我,“你别怕。我养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抱住她,眼泪怎么都忍不住,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在闺蜜家的小沙发上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
聊到她爸这些年的变化,聊到那个女秘书孙贝拉。也聊到我爸离世后,赵家对我和她的态度。也聊到我当年放弃工作、做家庭主妇的事。
“你后悔吗?”她问我。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导出来,放在一个U盘里,又找小雅借了台笔记本电脑,把照片也存了进去。
然后,我给一个律师打了电话。
那律师是我爸生前的朋友介绍的,以前帮我们处理过一些事。电话接通后,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他说可以见面聊聊。
挂了电话后,我给赵建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飞达律师事务所,见面谈。”
发完这条消息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窗外太阳升起来,阳光洒在对面的楼墙上,亮得有点刺眼。
06
飞达律师事务所的赵律师,是我爸的朋友。
约定上午十点,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见面。我穿着黑色大衣,把录音笔和U盘摆在桌上。
“这是昨天晚上的饭局录音,还有照片。”我把东西往他面前推。
他听了几分钟录音,翻了几张照片,脸色就变了。他把照片摊放在桌面上,看了又看。
“人能告吗?能分他一半家产吗?”我问他。
赵律师放下照片,看着我说:“能是可以。但这件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这些证据……怎么说呢,虽然是他自己犯的错,但法院判财产的时候,还是要看证据链够不够完整。你拿到的这些照片,还算不上铁证,法院不一定采信全部。”
“那该怎么办?”
“你别急,”他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尽量多拿点证据,让他在庭上无法抵赖。最好是能找到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或者能当面承认的话。”
“录音我拿到了。”
“那就好,但最好还是再补充一些他的口供。他要是当场承认了,你就录下来,那是最好的证据。”
我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想赵律师的话。
他说得没错,单凭一晚上的录音和几张照片,还不够。
虽然当时动静很大,赵建平又说了那些话,但既然打架了,闹开了,光靠这点东西,离婚官司还有得磨。
可我不想跟他磨。十五年,够了。我是清醒的,也是干干脆脆的。
可要让他认,还要让他心服口服地签字。
我回到家,发现他不在家。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那边都占线。我没再打,知道他在躲。
我坐在客厅里,把录音笔里的内容重新听了一遍。听到他那句“你一个家庭妇女,别在这儿碍事的”时,气得把耳机摔在沙发上。
我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给孙贝拉打了电话。
“喂,哪位?”她声音里有几分慵懒,又有几分虚。
“我是林蔓。赵建平的老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来电干……”她语气防备起来。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让他接电话。”
“他不在。”
“那行,我打给你,就是想问一句:你,真喜欢他?”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后她说:“我跟他没什么。”
“有照片的。”
那边又不说话了。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我说,“他给不了你什么。他手里那点钱,都是当年靠我爸起家的。”
“你……”
“你要是真想嫁给他,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我说,“我这边,随时可以离婚。我就提醒你一句,他把钱都花在你身上,那些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到时候你得还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堵。但该说的我说了,她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事。
没过多久,赵建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给她打电话了?”
“打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疯了?”他声音里带着慌乱。
“我没疯,”我说,“是你快疯了。”
“林蔓,你给我听着,那些照片都是假的,是那个姓刘的故意整我!”
“哦?那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也是他p的?”
他噎住了。
“赵建平,”我说,“我在飞达律师事务所等你。明天上午十点,你过来,我们把事情谈清楚。”
“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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