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声,像鬼催命。我眯着眼摸出来一看,工作群里跳出条消息:所有人,明早6点会议室开会,不得缺席。——郑永健。
凌晨两点十五分。
老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难受。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厉害。客厅的挂钟一下一下敲着,敲得我心烦意乱。咬着牙,我在群里打了两个字:收到。
天还没亮透,我骑着电动车往厂里赶。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到了厂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车间大门的锁,插不进去。
蹲下一看,锁芯被人换了。
正蹲地上发愣,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叼着烟,似笑非笑地说:“哟,建军哥,这么早?”
我回过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1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宋娅在旁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我把毛巾蘸了凉水搭在她额头上,她皱着眉往我这边蹭,嘴里嘟囔着:“建军……难受……”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手机屏幕还亮着,工作群里那条通知就挂在那儿。
往上翻了翻,除了我的“收到”,再没别人回复。
我心里犯嘀咕,想着要不要给林宏达打个电话问问。
可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算了,明天再说吧。
宋娅又翻了个身,我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怕屏幕的光刺着她的眼。
她去年做了个手术,身体一直没养好。
儿子在省城读大学,每月生活费加学费光就是两千多。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工资涨了又涨,如今到手也就四千出头。
她打零工补贴家用,一个月千把块的收入。
这个家,经不起任何闪失。
所以郑永健来了之后,我一直忍着。
他是今年三月空降过来的,三十二岁,听说是总厂那边派下来的。
以前我在技术组当组长,虽说官不大,但好歹是个管事的。
郑永健一来,先是把技术组的考核制度全改了,效率低了要扣钱,效率高了也不多给。
接着又把我的两个徒弟调到别的车间去,说是“优化人员结构”。
我心里不痛快,可没敢说什么。
林宏达倒是来劝过我几次。
我俩一起进厂,在这干了二十年。
他抽烟的时候爱眯着眼,说话不紧不慢的:“建军哥,你得学学我,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人家是领导,你跟他顶,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笑了笑,没接话。
林宏达比我圆滑,这我知道。可我就是学不来他那套。干技术的人,讲究的是实在。
凌晨三点,宋娅终于睡着了。
我关了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条通知。
六点开会,五点四十就得出门。
闹钟定了四个小时后的,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车间里那些机器转动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着。
宋娅还在睡,额头上出了汗,烧退了点。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洗了把脸,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馒头揣兜里。
出门前,我又进卧室看了看她,给她掖了掖被角。
骑电动车到厂里得四十分钟。
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
我裹着棉袄,缩着脖子,手机架在车把上导航。
路两边黑漆漆的,偶尔有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溅起的泥点子甩在我裤腿上。
五点半不到,我到了厂门口。
门卫老赵在传达室里打瞌睡,听到电动车的声音抬起头来:“哟,建军,这么早?”
“六点开会。”我说。
“开会?”老赵愣了愣,“今天不是周日吗?”
周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心咯噔一下。
还真是周日。
可郑永健确实是发了通知的。我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给老赵看:“你看,他说的,今天六点。”
老赵凑过来瞅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也太早了。那别的同事呢,到了吗?”
我往车棚那边看了看。
平时这个点,厂里早该有人了。
可今天车棚里空空荡荡,一辆电动车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有点打鼓,骑到车间门口,掏出钥匙插门上的锁。
插不进去。
我蹲下来,拿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锁芯被换了,不是原来的那把。正蹲在地上翻备用钥匙,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
林宏达。
他叼着根烟,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到我蹲在地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建军哥,这么早?”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
“郑经理不是通知开会吗?”他走过来,掏出一把钥匙,“这锁也是他让换的,说是之前的锁老化了,不安全。昨天下午换的,没来得及通知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宏达开了门,先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车间里黑乎乎的,机器都在那儿安静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他走到墙边按了灯,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建军哥,你先忙着,我去趟办公室。”他说完就往办公楼那边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总觉得今天他穿的那件羽绒服有点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
没多想,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想调一下库存数据,看看这个月的生产计划。可点进去一看,我愣住了。
昨晚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过。
浏览记录还在,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分。调了几个文件,都是设备库存和报废记录的。
我的密码就我自己知道。谁会登录?
我正要细查,手机响了。是郑永健打来的。
“彭师傅,你到了?”
“到了,郑经理。”
“好,你来会议室一下。”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外头还黑着的天,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关了电脑,我往办公楼走。
厂区不大,从车间到办公楼也就五十米。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上了二楼,会议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门——
郑永健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他抬头看着我,笑了:“来了?坐。”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茶杯。
杯里的茶是热的。
他早就到了。
“彭师傅,辛苦了。”郑永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么早赶过来,家里没意见吧?”
“没事。”我说,“经理,今天开会,其他同事呢?”
郑永健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就你一个人来了。”他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02
“就你一个人来了。”
这话像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我愣了至少有五秒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我看错时间了?是不是通知不是今天发的?是不是我搞错了什么事?
可聊天记录明明就在那。
“经理,我没看错吧?你昨天的通知……”我掏出手机,想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给他看。
“你没看错。”郑永健摆摆手,“我发的,就是今天早上六点。通知发了,其他人没回复,也没来。”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彭师傅,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凌晨两点收到通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这叫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觉得挺突然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找茬。
“我觉得……时间有点晚,但既然领导发了,我就回了个收到。”我说。
“家里没事吧?你老婆身体怎么样了?”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老婆身体不好?
郑永健看穿了我的疑惑:“我看了你的考勤记录。上个月你请了三天假,说是带老婆去复查。还有去年,你请了两次陪护假。”
我心里一紧。他连这个都查了。
“我老婆前年做了个手术,身体一直不太好。”我说。
“不容易。”郑永健点了点头,“上有老下有小的,还这么敬业,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夸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彭师傅,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了,对吧?”
“二十年零三个月。”
“技术组的组长,当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是个组长?”
这个问题很尖锐。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郑永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我这三个月,观察了很多人。”他说,“有些人天天加班,可干活拖泥带水;有些人看着老实本分,可背后搞小动作比谁都积极。你在技术组干了二十年,带的徒弟十几个了吧?”
“十三个。”
“最久的跟了你几年?”
“最久的那个调到总厂去了,跟了我六年。”
“那孩子现在在总厂当技术主管了。”郑永健说,“你教出来的。”
我没说话。
这些事我不常跟人提。徒弟们出息了,我高兴,可我也不爱拿出来显摆。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我学了一件事:低调。
“我找你来,不是因为别人没来。”郑永健说,“我是想问问你……”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个,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白纸黑字,是一份举报信。
举报对象:我。
举报内容:我私自调换了车间的报废设备,转卖获利,三年累计金额超过二十万。
下面还有附件,是几份设备报废记录的复印件,上面签着我的名字和盖章。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不是你。”郑永健说,“签名的笔迹一看就是模仿的。至于盖章嘛……你的章,平时放哪?”
“办公室里,抽屉里锁着。”
“谁有钥匙?”
“就我有。”
“你确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确定”,可话到嘴边,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林宏达前两天来过我办公室,说要借我的电脑查看一份老图纸。我当时忙着别的事,就让他自己用了。我的办公桌抽屉……那天好像没锁。
因为平时厂里都是熟人,谁也不会去翻别人的东西。
“上周二,林宏达借用过我的电脑。”我说。
“他进你办公室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吗?”
“没。他让我帮他找本资料,我去了档案室待了一会儿才回来。”
郑永健点了点头:“时间够用了。”
他把举报信收回去,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个,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报废设备的出入库记录单,日期是上个月的。上面写着:报废电机一批,共计十二台,重量统计,签字人:林宏达。
可我记得,这批设备上个月根本没有报废过。
我抬头看着郑永健:“这批设备还在车间里,没有报废。”
“确定?”
“确定。”我说,“那批电机是我上个月检验过的,还能用,我申请了延期报废,报告还在我抽屉里。”
郑永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的意思。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推到我跟前:“彭师傅,如果我把这两份东西一起递上去,你说上面会怎么处理?”
我看着他,后背发凉。
“这事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不是你。”郑永健靠在椅背上,“但问题是,别人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觉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郑经理,我……”
“你别急。”他摆摆手,“我叫你来,不是要查你。要是查你,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跟你说话了。”
他把两份文件又收回去,放进公文包里:“厂里有些事儿,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你干了二十年,厂里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明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很锐利。
二十年的老厂,什么关系盘根错节,什么利益纠缠不清,我心里确实有数。
可我从不去碰那些。
我只管做好我的技术工作,别的事,我不打听,也不掺和。
“彭师傅,我今天跟你说了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郑永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有的人,想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谁?”
“你觉得是谁?”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林宏达。
早上在车间门口见到他的那一幕,他那句“哟,建军哥,这么早”,他那件鼓囊囊的羽绒服,他轻车熟路地开了新锁……
还有今晚,他凌晨两点的那个“收到”。
他自己也没来开会。
他跟郑永健说过什么?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你先回去。”郑永健转过身来,“接下来三天,你的工作由林宏达暂时代管。你配合他做好交接,该休息就休息。”
“什么?”
“你没听错。从现在开始,你的职务暂停了。”
我看着郑永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在演给谁看,还是真就这么决定的。
“这是我的决定。”他说,“也是给你的交代。”
我没再问。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永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彭师傅,那个锁是我让换的。”
我站住了。
“为什么?”
“有些人,不该看到的东西,就不要让他看到。”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03
从会议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脑子还是懵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宏达发来的微信:“建军哥,郑经理找你啥事啊?”
我没回。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蒙蒙亮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林宏达在里面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记着什么。
我走到车间门口,推开门。
林宏达回过头,看到我,笑了一下:“建军哥,回来了?郑经理跟你说啥了?”
他没问我开没开会,没问别人为什么没来。他直接问“郑经理说啥了”。
他知道会议没开成?还是他知道什么内情?
“没啥,就聊聊工作的事。”我说。
“哦。”林宏达点点头,“那挺好的。对了,建军哥,那批报废的电机,我记得你说要申请延期报废的,是吧?”
“是。”
“那申请批下来了吗?”
“还没有。”
“那……”林宏达合上本子,看着我,“按规定的话,没有批下来之前,这批电机还是算报废品的。按理说,该走报废流程了。”
我说:“还能用。”
“能用是一回事,流程是另一回事。”林宏达笑着说,“建军哥,我知道你心疼设备。可这是厂里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他说话的方式跟平时一模一样,客客气气的,带着点恭维。可我今天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再说什么,走到工位上坐下来。
电脑还开着,我调出那批电机的检验记录。
检查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检验结果写着:各项指标合格,可继续使用。
我签了字,盖章,然后递交了延期报废申请。
可申请到现在,一直没有回音。
按理说,这种申请一周内就应该有结果。可这都半个多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给车间主任打了电话,没人接。又给设备科打了,说是“正在审核中”。
审核中。
这三个字,在厂里待过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要么是有人压着不办,要么是有人压根就没想让这批设备留下来。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
林宏达已经走到车间那头去了,正在跟一个上早班的工人说话。
他看到我站起来,冲我摆了摆手:“建军哥,你先回去吧。反正今天的会也取消了,你老婆不是身体不好吗,回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
可我知道,他在赶我走。
我没说话,收拾了东西,骑车出了厂门。
骑出去不到两公里,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林宏达的微信。
往上翻了翻,最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他发给我的各种消息。
催我交工作汇报的,问我设备情况的,发来各种表格让我填的。
他最近跟我联系得比以前频繁多了。
以前林宏达跟我说话,三句不离“晚上喝一杯”。可最近他除了工作,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还在工作群里发了消息:“建军哥,明天要交的报表你弄好了吗?”
我当时已经睡了,第二天才看到。
他没打语音,没打电话,就在群里@了我一下。
那条消息,当时只有我跟他看到。
可郑永健一定也看到了。
他是群主,所有消息他都能看到。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郑永健是什么时候知道有人要整我的?
我翻着聊天记录,一直翻到上周六。
那天林宏达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的是那批电机的事。
他在电话里说:“建军哥,那批电机要是能用,就先留着。我这边不急。”
话是这么说。
可第二天,那份“报废设备转卖获利”的举报信,就递到郑永健手里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远处厂房的屋顶。
二十年的老厂,水真深。
我骑上车,往家走。
宋娅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脸色还是有点白,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不是开会吗?”
“会取消了。”我说。
“取消了?”她皱起眉头,“那你咋不早点回来?”
我没回答,在床边坐下来。
“老婆,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我,表情紧张起来。
“怎么了?厂里出事了?”
“没多大事。”我说,“就是我的职务被暂停了三天。”
“暂停?为什么?”
“有人举报我,说我把报废设备卖了。”
“什么?!”
宋娅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谁举报的?你干了二十年了,谁会举报你?”
“不知道。”我没说林宏达的名字。不是不信她,是怕她去找人家闹。
“郑经理说,三天后会给我个说法。”
“三天后?”宋娅急了,“那这三天你的工资呢?奖金呢?要是查出来不是你干的,他们赔偿吗?”
“我也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面。”她说着要下床。
“别动。”我按住她,“你躺着,我去煮。”
厨房里水烧开了,我把面下进去,打了两个鸡蛋。
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宏达发来的消息:“建军哥,明天我找你交接一下工作,你看什么时间方便?”
交接工作。
他倒是积极。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
吃面的时候,宋娅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我干了二十年,没做过亏心事。他们查不出什么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
我也不踏实。
当天晚上,快十一点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可脑子清醒得很。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郑永健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定位,是厂旁边那家小面馆。
下面跟着一句话:“明天中午十二点,一个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04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那家面馆。
这是一家老店,开了十几年了。我刚进厂那会儿就来这儿吃。以前经常跟林宏达一起来,一人一碗牛肉面,再来碟凉菜,喝两瓶啤酒。
可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
面馆里没什么人,郑永健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面。
我走过去,坐下来。
“来了?”他把菜单推过来,“想吃啥?”
“跟你一样。”
他冲老板喊了一声:“再来碗牛肉面。”
然后看着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吧?”
“嗯。”
“有什么想法?”
我犹豫了一下,说:“林宏达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永健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他为什么想整你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我跟林宏达一起进厂,一起干了二十年,平时关系挺好的。他为什么突然要整我?
“不知道。”我说。
“因为你挡着他的路了。”
郑永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上个月,总厂那边给了我一个推荐名额。全国技术能手评选,每个厂只能推荐一个人。”
“技术组的组长,最有资格。要么是你,要么是他。”
“林宏达想要这个名额。他觉得自己干了二十年,又比你年轻几岁,该轮到他了。”
“可他没想到,我选了别人。”
“你选了谁?”
郑永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盯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郑永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彭师傅,你信不信,我在来这个厂之前,就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
“因为你教出来的那个徒弟,在总厂当技术主管。他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他说他刚来厂里的时候,连机器都不会开。是你手把手教了他半年,每天晚上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后来他走的时候,你塞给他两千块钱,说‘去了总厂,别丢人’。”
郑永健看着我:“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事。
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徒弟家里穷,去总厂要租房子,怕他撑不过头一个月,我就给了他两千块。
“那孩子后来把这钱还给我了。”我说,“还加了利息。”
“他是还给你了,可他没忘了这件事。”郑永健说,“他跟我说,如果你这儿需要人,他随时可以调回来。可你没开过这个口。”
“彭师傅,林宏达举报你的事,他说对了一半。你是挡了他的路,但不是你想挡的。你没争过这个名额,你要是争了,他连举报你的胆子都没有。”
“可他敢举报你,就是看准了你不会反击。”
郑永健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我问你,如果我把这个名额给你,你会接吗?”
我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模糊了视线。
“我……”我张了张嘴。
“你别急着回答。”郑永健摆手,“这事不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
“林宏达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那批电机的事,我会查清楚。”
“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就行。”
“好好配合他,让他以为,他已经赢了。”
我看着郑永健,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帮我?”
郑永健笑了。那笑容很淡。
“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帮自己。”
“我来了三个月,观察了三个月。我见过太多耍心眼的人,也见过太多老实本分的人。可像你这样,干二十年不争不抢,临了还被自己兄弟捅一刀的——”
“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说完,站起来,去付了钱。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对了,那批电机的事,明天上午会有结果。”
“明天上午?”
“嗯。你放心,这个局,我已经布好了。”
他推开门走了。
面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面前那碗慢慢变凉的面。
05
第三天早上,天没亮我就到了厂里。
不是去上班。郑永健让我别来。可我还是来了,因为心里不踏实。
我把电动车停在厂门口对面的小路上,坐在车上,盯着厂大门。
六点半,天刚亮。
林宏达的车开进了厂里。
七点,一辆厢式货车停在厂门口。司机下车,跟门卫说了几句话,门卫开了门。货车开进车间后面的仓库区域。
我知道那是什么车。
报废设备回收公司的车。
林宏达要动手了。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郑永健打电话。他说了,这个局他布好了。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下了车,快步往厂里走去。
门卫老赵看到我,有些意外:“建军?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进去拿点东西。”
老赵没多想,开了门。
我径直往车间后面的仓库走。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我贴在墙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林宏达站在里面,面前摆着几台电机。
就是那批我申请延期报废的电机。
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检查电机,旁边还站着两个搬运工。
“林组长,这批看着状态还行啊。”灰衣服说。
“能用是能用,可不符合报废标准吗?流程都走完了。”林宏达说,“不卖留着干嘛?你们又不是第一次收。”
灰衣服笑了:“行吧,签了字,装车。”
林宏达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又掏出笔。
就在他弯腰签字的那一刻,仓库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林组长,忙着呢?”
是郑永健的声音。
林宏达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他转过身,看到郑永健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车间主任,一个是设备科的科长。
林宏达脸上的笑僵住了。
“郑……郑经理,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这批‘报废设备’就装车了。”郑永健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几台电机,“这批电机的延期报废申请,我昨天批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举到林宏达面前。
“上面有我的签字,有总厂的章。”
“你没看到吗?”
林宏达的脸,一下子白了。
06
仓库里的气氛僵住了。
灰衣服意识到不对劲,往后退了两步:“那个……林组长,今天这车还装吗?”
“装什么装?”郑永健冷冷地说,“司机师傅,不好意思,今天这单生意做不成了。麻烦你先回去,改天我再给你解释。”
灰衣服看了看林宏达,又看了看郑永健,很识趣地挥了挥手:“走吧,没事没事,咱们下次再来。”
两个搬运工跟着他溜了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我、郑永健、车间主任、设备科科长,还有林宏达。
林宏达的脸色白得吓人。
“郑……郑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强撑着笑,“我不就是按流程处理报废设备吗?延期申请我没看到,我以为……以为这批设备已经批了。”
“你没看到?”郑永健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林宏达,昨天下午三点,我让叶思瑶给你发了通知。她发的是微信消息,你回了个‘收到’。”
“你说你没看到?”
林宏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永健把手机翻了个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条消息。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林宏达,车间那批电机的延期报废申请已经批准了,请立即停止处理。
——叶思瑶。
林宏达回了个“收到”。
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林组长,你收到通知后,不但没有停止处理,还连夜联系了回收公司,让他们今天早上来装车。”郑永健说,“你说你不是故意的,谁信?”
车间主任和设备科科长面面相觑。
我站在外面,透过门缝看着林宏达。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了三四次,从强装镇定到慌乱,然后到绝望。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的一模一样,带着点圆滑,带着点讨好,带着点无可奈何。
“郑经理,这事我认了。”他说,“可我想问一句……”
他看着我站着的方向:“建军哥,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我在这儿?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建军哥。”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咱俩一起进厂二十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没想到你也会玩这一手。”
我没回答。
郑永健接过了话:“林宏达,不是他在玩你。是你自己玩大了。”
“我知道你想争那个技术能手的推荐名额。可你不想靠本事争,你想靠阴的。举报建军哥不够,还想把这批电机偷偷运走,伪造证据把锅甩给他。”
“你做的这些事,每一条都够开除的了。”
林宏达的脸彻底垮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宏达,我给你两条路。”郑永健说,“第一条,你现在辞职,我帮你压着这事,不去追究刑事责任。第二条,我把这些证据移交到总厂纪检处,让他们处理。”
“你选一个吧。”
林宏达沉默了很久。
“我辞职。”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永健点了点头:“好。那你现在就去办公室,把你的东西收拾干净。今天上午,必须走人。”
林宏达没说话,转身走出仓库。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建军哥,二十年的交情,今天算了了。”
说完,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郑永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去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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