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不就是盛个饭吗,磨磨蹭蹭的,跟你那个死掉的妈一个德性!”

周桂芳的巴掌甩在唐若溪脸上,清脆的响声盖过了满屋子的喧闹。

三桌客人齐刷刷看过来,没有一个人起身,没有一个人说话。

唐若溪没有哭,没有闹,转身回了厨房,端起那锅滚烫的焯菜水,不紧不慢地走回饭厅——

连汤带叶,泼了婆婆一身。

全场死寂。

01

我叫唐若溪,今年二十八岁,嫁给孙泽阳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我把孙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公公孙德海是个温和的老头儿,年轻时候在厂里当过质检员,退休后种了半院子的月季花,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浇水,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全世界的烦心事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是那种爱说话的人,但心思特别细——我第一次登门,他记住了我不爱吃香菜,后来每次做菜,他都会把我那碗单独盛出来,放在一边,还特意用筷子把香菜叶子挑干净。

婆婆周桂芳跟他完全是两种人。

她精力旺盛得很,嗓门大得像喇叭,说话带着一股天生的霸道劲儿,好像她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理,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并不是那种坏心眼的婆婆,不会在背后说你的坏话,也不会给你使绊子,但她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她能在你干得最卖力气的时候,偏偏挑出一件你做得不够好的事,说得轻描淡写的,却正好戳在你心窝子上,让你难受半天还说不出口。

孙泽阳在这个家里是独生子,从小被周桂芳护着长大,但护的方式不是溺爱,而是那种“我替你把所有事都张罗好,你只管往前走”的护法。

所以他后来成了一个很能干的人,也成了一个特别不擅长处理家庭关系的人。

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从小就没被迫在乎过这些,所以压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嫁进这个家,最初以为就是普通的磨合期,熬一熬总会好的。

结果三年过去了,我发现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自动变好,它只会在某一天,用一种你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彻底炸开。

02

公公孙德海六十六岁的生日,是孙家的一件大事。

提前两个星期,周桂芳就开始张罗,要请哪几桌人,要订什么菜,是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最后她拍了板,说在家里办,理由是外面的饭店不干净,不如自己做的放心。

这句话一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朝我看了一眼,因为“自己做”这三个字,在这个家里的真正含义,就是“若溪来做”。

我没有拒绝。

不是说我天生喜欢做饭,也不是觉得这是我该做的,而是因为当时我就知道,要是我拒绝了,周桂芳会当场端出一副特别受伤的表情,说“我也没说非要你做啊,你不想做就不做呗,何必这样呢”。

然后这话一传出去,三天之内,孙家的亲戚圈子里就会有人知道,孙泽阳的媳妇不懂事,连老人家生日都不肯下厨。

所以我答应了。

我答应过很多类似这样的事。

那天早上八点不到,我就到了孙家,开始备菜。

周桂芳在旁边陪着,但她陪着的方式很特别——她坐在厨房旁边的小凳子上喝茶,偶尔站起来看一眼,说“这个姜切得太粗了”或者“那条鱼让你爸去买新鲜的,你昨天买的不够新鲜”。

我没接话,把姜重新切了一遍,让孙泽阳去换了条鱼。

孙泽阳换鱼回来,顺手帮我洗了一会儿青菜,洗到一半,他姑姑打来电话,他出去接了,就再也没回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忙活。

灶台上摆了九道菜的食材,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虾仁炒蛋、凉拌黄瓜、鱼香茄子、冬瓜丸子汤,还有最后一道是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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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备料一边在心里算时间,脑子里转的全是几点几分要开哪口灶,哪道菜要先下锅,哪道菜要最后上,千万不能让菜凉了。

炉灶旁边贴着的白瓷砖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抽油烟机转起来嗡嗡地响,窗外的院子里,孙德海在浇他的月季花,水管哗哗地冲着地面,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照在灶台的不锈钢台面上,亮得让人有点睁不开眼。

下午四点多,客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孙德海的兄弟、周桂芳的姐妹、孙泽阳的几个堂兄弟,加上各家的媳妇和孩子,总共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屋里热热闹闹的,烟酒味和香水味搅在一起,小孩子满院子疯跑,把孙德海的一棵月季花踩倒了一棵。

孙德海也不生气,慢腾腾地蹲下去把那棵花扶正,拍了拍土,继续跟他的兄弟喝茶聊天。

我在厨房里一直没出去,八道菜已经陆续出锅端上桌,最后一道小白菜正在焯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小白菜叶子刚下锅,绿色在沸水里慢慢化开,我拿着长筷子翻了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需要再等一分钟左右。

孙泽阳从客厅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若溪,差不多了,大伙儿都坐好了。”

“马上就好,”我说,没有抬头看他,“还有最后一道菜。”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我盯着锅里的菜,心里默默数着秒数。

然后我就听见了周桂芳的声音。

她没有走进厨房,就站在客厅那边,声音不算特别大,但那种不大,刚好是能让整个饭厅的人全都听见的“不大”。

她说:“这个媳妇啊,做个饭磨磨蹭蹭的,客人都坐好了还在那边慢悠悠的,跟她妈一个样,干活从来没个利索劲儿。”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跟她妈一个样。

我妈叫陈慧兰,三年前因为脑溢血突然走了,走得特别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人就没了。

我和孙泽阳结婚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快两个月,婚宴上我妈那边的娘家亲戚一个都没来,就我一个人,捧着鲜花站在台上,对着所有人笑。

周桂芳知道我妈走了,所有人都知道。

她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03

我把小白菜从锅里捞出来,控了控水,装进盘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饭厅里很热闹,几桌人都在说说笑笑的,没有人在意厨房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把小白菜放上桌,转身往电饭锅那边走,准备拿饭勺盛饭。

“哎,你端菜端了半天,饭呢?”

周桂芳就站在我侧后方,声音一点都没压低,起码半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我继续往电饭锅的方向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拿到饭勺,右边脸颊上就突然挨了一下。

不算特别重,但那是实实在在的一巴掌。

那种清脆的声音,在热热闹闹的饭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打完这一巴掌,转身就坐回椅子上,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叫她都不带应声的,从小就没教好。”

整个饭厅安静了大概三四秒钟。

三四秒之后,孙德海的兄弟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了筷子。

孙泽阳从主桌站了起来,但他站起来之后,就那么杵在那里,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旁边他的堂弟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周桂芳的姐姐笑着打圆场,说:“来来来,吃菜吃菜,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高兴点儿。”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揭过去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那一巴掌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我脸上的热意还在,右边脸颊又烫又胀的,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一个人走回了厨房。

厨房里的灶火还没关,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烧着,我走过去的时候,那锅水刚好滚到最旺,白色的水蒸气往上直冒,腾在灶台上方,像是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我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那锅翻滚的水。

站了大概有二十来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看着水不停地翻腾,看着热气往上飘,看着锅底偶尔冒出的小气泡变成大气泡,一个一个在水面上炸开。

然后我端起了那口锅,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周桂芳旁边的时候,她正侧着身子跟孙德海的妹妹说话,头微微偏着,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自以为是的笑。

她感觉到我走过来,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大概以为我又端了什么菜出来。

我没有说话。

我把锅里剩下的那些焯菜的热水,连带着锅底沉着的那几片菜叶子,全部泼在了她身上。

水是滚烫的,水量不算太多,但足够让她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围的人吓得往两边跳,发出一片尖叫声,椅子碰椅子,盘子撞盘子,整个饭厅乱成了一锅粥。

周桂芳“哎呀”大叫了一声,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你——你——”

她气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空锅放回灶台上,重新走回饭厅门口,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菜焯好了。”

然后我去拿了饭勺,给公公孙德海盛了一碗饭,端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孙叔,祝您生日快乐。”

孙德海愣了好一会儿,接过饭碗,声音有点哑:“好,好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复杂,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桂芳一眼,最后什么都没再说,低下头去,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饭。

04

那顿饭后面吃得特别安静,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周桂芳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说,盘子里的菜基本没怎么动过。

她姐姐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她旁边的妹夫用眼神拦了回去。

孙泽阳坐在桌子边上,吃了几口菜就把筷子放下了,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堂弟的媳妇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是怎么了”,被孙德海看了一眼,话音立刻就断了。

我在旁边坐着,吃了大半碗饭,把盘子里那块排骨吃了,小白菜也吃了几口——我亲手做的菜,我自己吃,没有什么不对的。

我脸上那股火辣辣的烫意慢慢退下去了,变成一种木木的、钝钝的胀,用手摸了摸,没什么大碍,就是皮肤有点敏感。

饭吃了一半,孙德海的兄弟先站起来说下午还有事,带着一家人走了。

然后其他人也陆续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告辞,这顿生日宴,比预计的时间早散了将近两个小时。

亲戚们都走完之后,堂屋里就剩下我们几个人。

孙德海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动作有点漫无目的的。

周桂芳坐在沙发那一头,背对着我,始终没有转过脸来。

孙泽阳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边站才对。

我没说什么,自己去厨房收拾碗盘。

碗筷一盘一盘叠起来,剩菜倒进保鲜盒子里,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我一样一样地做完,厨房收拾得跟早上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我解下围裙,挂回原来的地方,拿起桌上的包,跟孙德海说了声“我先回了”,推开院子的门,就走了出去。

孙泽阳追了出来,在身后喊我:“若溪。”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等一下。”

“我没事,”我说,“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一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我自己走了。

一个人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走到小区门口,在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排老梧桐树。

梧桐树长得很大,树冠撑开来,把一整片天空都遮住了,斑斑点点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我坐了很久很久,没有哭,也没有在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些事,就只是坐在那里,让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05

那天夜里,孙泽阳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透亮,一道橙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斜着穿进来,落在墙上,像一条窄窄的河流。

他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他姑姑打来的,说了很长时间,我没有刻意去听,断断续续地只听到“媳妇”和“没教养”这两个词。

第二个是他自己打出去的,不知道打给了谁,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就挂了。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但也没有心疼的意思,就是单纯地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说什么呢?

说因为那一巴掌?

说因为那句“跟她妈一个样”?

说因为这三年里,我每一次都把话咽回去,每一次都低头,每一次都装作没听见,全被她当成了可以没完没了透支的默许?

说因为今天,她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打了我,然后所有人都坐回去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我就那么做了。”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孙泽阳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打了你,这我知道,可你这样做——”

“你知道她打了我,”我打断他的话,翻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你站起来了,然后又坐下去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也没再说什么。

我们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在黑暗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墙上那道橙黄色的光线消失了,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在给对方找台阶下。

我已经不想帮任何人找台阶了。

06

那天夜里,周桂芳没有来找我谈。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

孙泽阳去孙家拿过几次东西,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我没有问,他也没有主动跟我说。

我们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好像各自攥着一张牌,谁都不知道该不该先出。

第四天早上,我去孙家帮孙德海拿他要换的药。

周桂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进门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我找了药,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她叫了我一声。

“唐若溪。”

她叫了我的全名。

平时她都叫我“若溪”,这是第一次叫全名,我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步一步走过来,朝我递过来。

“这是你爸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嗓子有点干哑,“他说,在他生日那天就交给你。”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没来得及,出了那档子事,我……就没给。”

我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是公公孙德海的笔迹,写在信封正面,笔画有点颤,但写得很清楚——若溪亲启。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周桂芳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去,重新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显然根本没在看。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走出了孙家。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折了三折,展开来有四页多,孙德海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特别仔细,像是一个想把每个字都说清楚、又怕说不清楚的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第一行字。

然后,我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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