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迪拜棕榈岛别墅。
我跪在地上,一块块掀开地毯。手指头已经磨出了血,地毯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
红宝石手链,太太说值三十万。
客厅里,沈玉洁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杯,眼神冷得像冬天里的铁皮。
“秀兰,找不到你就走吧。”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二年了。从她嫁进这栋别墅的第一天起,我就是她家的保姆。
我翻遍了整栋楼,从一楼到三楼,从客厅到卫生间。
天亮了。
我拎着四件旧衣服站在门口。老李递给我一个黑色行李箱:“太太让你带走的。”
箱子很重。
我拖着箱子上了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二年的别墅。
沈玉洁站在二楼的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低下头,没再看她。
01
我叫徐秀兰,山东农村人,今年四十八岁。
十二年前,丈夫在工地上出了事,赔偿款还没拿到手,人先没了。留下一个六岁的闺女,和一个四十平米的老屋。
我没哭。哭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我让村里一个在迪拜打工的姐妹帮我找了份家政的活儿。机票钱是借的,整整四千块。
到了迪拜,接我的人是老李,沈家的管家。
“太太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没当回事。干活的嘛,谁家雇主没点脾气?
第一面见到沈玉洁,她穿着旗袍,站在二楼的楼梯上,俯视着我。
“多大了?”
“三十六。”
“有小孩吗?”
“有个闺女,六岁。”
“老公呢?”
“死了。”
沈玉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就这样,我住进了棕榈岛的那栋别墅。
别墅很大,三层楼,加上地下室,上下得有七八百平。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是沈玉洁的衣帽间和健身房。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沈玉洁没什么朋友,也很少出门。她老公丁家宝是做生意的,常年在国内,一年来迪拜不过两三次。
沈玉洁脾气确实不好。
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她说我不够细心,说我拖地不干净,说我做的饭不合她胃口。
头一年,我差点被她骂哭过好几次。躲在厕所里偷偷抹眼泪。
但我从来没想过走。
为什么?因为工资高。头一年一个月八千人民币。后来涨到一万二、一万五。这些钱,我一分没花,全部寄回老家,给女儿读书用。
闺女争气,考上了青岛的大学。
那几天沈玉洁破天荒地没骂我,还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给闺女的奖学金。
“好好读书,别像你妈,一辈子给人当保姆。”
沈玉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冷冷的,但我心里热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十二年了,我从没请过一天假,从没回过一次老家。
闺女上大学那天,我都没回去。只是在电话里哭了一场。
沈玉洁那天晚上难得地跟我一起坐着看了会儿电视,什么也没说。
三年前开始,沈玉洁的脾气变得更差了。
以前她只是摔东西,骂人。后来开始摔贵重的东西——花瓶、瓷器、甚至首饰。
有一次她把我叫到面前,指着一枚戒指:“我怀疑是你偷的。”
我愣住了。
那枚戒指后来在沙发底下找到了。沈玉洁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
但我从她那天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说:“秀兰,你别做了,回老家吧。”
我没答应。
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这份工作。
闺女还在上学,我走了,学费谁出?
沈玉洁没再说什么,但她的脸色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瘦。
我想带她去医院,她不肯。
“没事,死不了。”她说。
我没再劝。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她怪怪的。她开始无缘无故地对我发脾气,摔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一次我打扫她房间,看到她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
我没敢多看,赶紧退了出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应该多看一眼的。
02
手链丢了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迪拜的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我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开始打扫。
沈玉洁下楼的时候,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
“我手链呢?”她问。
“什么手链?”我没反应过来。
“红宝石的那条。昨天还在床头柜上。”
我心里一紧。
那条手链我见过,据说值三十万,是丁家宝送给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在床头柜上没看到啊。”我说。
“废话,我要看到了还用问你?”
沈玉洁开始翻找。她打开抽屉,掀开枕头,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
“赶紧找!”
我蹲下来,仔细翻遍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茶几底下,沙发缝里,地毯下面……
没有。
沈玉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不是你拿了?”她盯着我,眼神很冷。
“太太,我没有。”
“不是你拿的,它还能自己飞了?”
我的手开始抖。
十二年了,我从没拿过她一件东西,连掉在地上的一个硬币我都捡起来放回她的抽屉里。
“太太,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我想什么想?我每天早上都有一个习惯,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戴手链。今天没找到,你说放哪了?”
我没有话说了。
沈玉洁坐在沙发上,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找不到,你就走吧。”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情。
我跪在地毯上,开始一块块掀地毯。
手指头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我不敢停。
从早上六点,找到上午九点。
三个小时。我翻遍了整栋别墅。
沈玉洁从客厅走到书房,又从书房走到阳台。
我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的身形比以前更瘦了。那件睡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走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太……”
“别叫我太太了。你走吧,工资我会让老李打进你卡里。”
我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二年了。
十二年的情分,就这么散了。
我转身走上楼,回到我那间佣人房,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四件旧衣服,一个破钱包,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
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
我把东西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下了楼。
沈玉洁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句“保重”。
嘴张开,又闭上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李叫住了我。
“徐姐。”
我回头。
老李递给我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看着挺新的。
“太太让我给你的。说你忘了带。”
我愣了一下,接过箱子。
箱子挺沉的。
我想打开看看,老李拦住了我:“别急,回去再看。”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拖着箱子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帮我打开后备箱。
我坐在后排,看着那栋住了十二年的别墅越来越远。
楼上的窗户前,站着一个人影。
我的视线模糊了。
03
从迪拜到北京,坐了九个小时的飞机。
下了飞机,又转了一趟长途大巴,六个小时才到县城。
到了县城汽车站,我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家住在一个叫徐家坝的村子里,离县城还有四十里地。
十二年了。我离开的时候,闺女才六岁。现在她都十八了,已经考上大学了。
这十二年,我没回来过一次。
我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
“在外面享福呢,住大别墅。”
“一个月挣那么多钱,都攒着呢。”
“人家命好,遇到个好雇主。”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迪拜住大别墅,不假。可那是别人家的。
我睡的是佣人房,不到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要命。
这些,我也从没跟谁说过。
路上碰见几个邻居,都愣了一下。
“秀兰?你咋回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
“你不是在迪拜吗?咋回来了?”
“不干了。”
邻居们的眼神动了动,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不干了也好,回来好好过日子。”
脸上笑着,眼睛里全是别的东西。
我没再多说,拖着箱子往家的方向走。
老屋在村子的最里面。说是老屋,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还是我公公留下的。
十二年了,没人住过,也没人打扫。
院子里的草长得比我还高。门锁锈了。
我蹲在门口,使劲拧那个锁。
“秀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是我哥哥徐大柱。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在吃饭。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哥。”
“你咋回来了?”
“不干了?”徐大柱把碗往地上一放,“你脑子坏了?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是不是跟人闹矛盾了?”
“没有。”
“没有?那人家能让你走?”
我低下头,没说话。
徐大柱气得直跺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家里还等着你寄钱回来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句话。
“寄什么钱?”
“妈身体不好,看病要钱。上个月我找你要钱,你说手头紧我就没再说。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没想着这个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上个月,沈玉洁确实给我涨了工资。但我也确实没寄回来。
不是不想寄。是闺女上大学,交学费要钱。
可我没说。
徐大柱气呼呼地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话:“你回来也好,村里那条路该修了,你得凑点。”
我没应声。
等徐大柱的身影拐过墙角,我才站起来,使劲把那把锁拧开了。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漆漆的。我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亮。
电早被掐了。
我把箱子拖进屋里,找了一根蜡烛点上。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蹲下来。
箱子挺沉的,我一直没打开过。
我拉开拉链,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我的旧衣服,一些杂物。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了抖,没什么特别的。
把最后一件衣服拿出来,箱子底露出一角牛皮纸。
我伸手一摸,是信封。厚厚的。
我把信封抽出来,又从箱底掏出一个笔记本,灰色的皮面,看着眼熟。
我认得那笔记本。
是沈玉洁的。
04
我拿着那本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开来。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
“2021年3月15日。”
三年前的日期。
字迹有点潦草,不像沈玉洁平时那么工整。
“今天又去医院了。医生还是那句话,早点手术。我不想手术。手术了又能怎样?”
沈玉洁生病了?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我继续往下翻。
“秀兰今天又没走。我跟她说这里不干了,她不肯。她为什么不肯?我让她走,是因为我没时间了。我还欠她一句道歉。”
第二页。
“2021年4月2日。今天我把戒指放在沙发底下,然后问她是不是她拿的。她愣住了。我知道她会难受。可我就是想让她走。她走了,我就不用看到她愧疚的样子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那枚戒指,是她故意放的。
她在逼我走。
第三页。
“2021年6月。医生说最多两年。两年够了。我给她买了套房子,不对,是八套。北京的、上海的、青岛的、迪拜的。每一套都写了她的名字。我欠她的,得还。”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八套房子?
写我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最新的日期。
“2024年11月。手链我扔了。她知道找不到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扔了。
那条价值三十万的手链,是她亲手扔的。
她不是真的怀疑我。她是在逼我走。
我颤抖着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掉出来一叠文件。我低头一看,是房产证。
一本、两本、三本……整整八本。
北京的,上海的,青岛的,迪拜的。
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徐秀兰。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
没错。是我的名字。
我翻开房产证下面的那封信。
信纸是沈玉洁常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开头写着:“秀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眼泪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
“三年前,我查出得了宫颈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两年。我没告诉你,也不想告诉你。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走。你会留下来,陪我到最后。可是秀兰,我不需要你陪我到最后。你还有闺女,还有后半辈子。我不怕死,但我怕拖着你。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我故意把手链扔了,故意说找不到就让你走。我怕你不肯走,所以三个月前就开始对你发脾气。我让你走,是想让你赶紧走。那些房子,是我给你买的。就当是替你闺女攒的嫁妆。”
我读不下去了。
整个人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蜡烛烧完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我摸着黑,把那封信和房产证重新塞回箱子。
一晚上没睡。
05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沈玉洁给我的手机,拨通了丁家宝的电话。
打不通。
我又打了两次。
还是打不通。
我心里有点慌。
翻出老李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老李接了。
“老李,是我,秀兰。”
“徐姐?你到家了?”老李的声音有点哑。
“到了。老李,我……我看到太太的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了?”
“知道了。太太她……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太太走了两个月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走了?去哪了?”
“徐姐,太太上个月就这么走了。先生回来办的后事。”
“不可能……”
“是真的。太太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让我转告你,好好活着。”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老李,那些房子……”
“都是太太之前办的。她让我别告诉你,说等你回去了再慢慢说。”
我蹲在地上,眼泪又流了出来。
“老李,我想回来看看她。”
“你来回机票,先生给报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得回去。
我得回去看她最后一眼。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重新合上。
哥哥徐大柱推门走了进来。
“秀兰,我跟村委会说了,修路的钱你得出。”
“我没钱。”
“没钱?你不是在迪拜赚了十几年钱吗?都去哪了?”
“我闺女上学要用。”
“你闺女上学重要,还是村里的事重要?”
我不想吵,收拾东西准备走。
“你去哪?”
“回迪拜。”
“回迪拜?你不是不干了吗?”
“太太没了,我回去看看。”
“不干了你回去干嘛?机票不要钱啊?”
我没理他,拖着箱子出了门。
身后传来徐大柱的骂声:“你就作吧。看你能作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头。
06
飞回迪拜的航班上,我一直抱着那个箱子。
空姐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我摇了摇头。
九个小时,我没合过眼。
满脑子都是沈玉洁的样子。
刚来的时候,她站在楼梯上看着我,眼神冷冷的。
后来一起看电视,她难得笑了笑,说:“你闺女跟你长得很像。”
再后来,她开始发脾气,摔东西,逼我走。
我这才明白,那些年她的脾气,不是更年期,是病。
她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才想把我推开。
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飞机落地了。
我走出机场,看到老李站在出口等我。
“徐姐,这边走。”
上了车,老李开得很慢。
“太太走的时候,有什么遗言吗?”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让先生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她说年轻时冤枉过你。为了一枚戒指。”
我心里一酸。
“其实我知道那枚戒指是她自己想丢的。”
老李没说话。
车子开到了棕榈岛别墅门口。
我下了车,看着那栋房子。
十二年了,我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陌生过。
老李带我进了门。
客厅里,丁家宝坐在沙发上,脸色憔悴。
看见我,他站起来。
“秀兰,你来了。”
“先生。”
“别叫先生了。坐。”
我坐下来,把箱子放在脚边。
丁家宝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封信,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房子的事,都是她张罗的。我一个都没插手。”
“先生,我不明白……”
丁家宝站起来,走进书房,拿了个文件袋出来。
“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上面写得很清楚:沈玉洁自愿将名下的八套房产,全部赠与徐秀兰。赠与原因:感谢徐秀兰十二年如一日的陪伴和照料。
下面是沈玉洁的签名。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跟她平时写字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签这个协议的时候,已经瘦得不行了。”丁家宝的声音很沉,“但她坚持要自己签。她说,一定要亲手签。”
我拿着那份协议,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先生,我能去看看她吗?”
丁家宝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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