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一年,我办了件让整个物资局都笑掉大牙的蠢事。
我娶了我们林局长那个大了八个月肚子的女儿。
人人都说我高远是昏了头,想当官想疯了,抢着去戴那顶绿油油的帽子。
他们说得没错,直到新婚那晚,我那个名义上的媳妇,林晓芙,从皮箱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印着“亲子鉴定”几个字。
我盯着那上面的名字,才明白这顶帽子下面,藏着一个要人命的惊天炸雷。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像是被一口锅盖给闷住了。知了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里头发毛。
我们物资局大院里的那几棵香樟树,叶子都打了蔫,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空气里全是柏油路晒化了的甜腥味,混着公共厕所飘出来的骚臭,钻进鼻孔里,让人脑子发懵。
局里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闷。
风言风语,是从林国栋局长家那栋二层小楼里飘出来的。
像是油烟,无孔不入,钻进了局里每个人的耳朵。
他们说,林局长那个在市文工团跳舞的宝贝女儿林晓芙,从南方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挺着个大肚子回来的。
那肚子,跟吹气球似的,一天一个样。
起初还能用宽大的连衣裙遮一遮,到了八月份,彻底藏不住了。像是在裙子底下塞了个小西瓜,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整个局里,从打字员到扫厕所的王大妈,都在背后嚼舌根。
“听说了没?林家那闺女,八个月了。”
“我的乖乖,谁的种啊?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听说是南方一个搞外贸的大老板,把人肚子搞大了就跑了。”
“瞎说,我听我三姑家邻居的儿子说,是个当官的,级别还不小,不敢认。”
唾沫星子在闷热的空气里飞来飞去,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林国栋局长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也像是被这张网给压弯了。
他那辆212吉普车开进大院时,卷起的灰尘都带着一股子火药味。他脸上那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我叫高远,那年二十五岁。三年前从省城的大学毕业,分到物资局,在技术科画图。
我是我们那个穷山沟里飞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是全村的指望。但在局里,我就是个外地人,没根没底,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我们那的山味儿。
他们看我的眼神,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客气,但疏远。
马胜利就不一样。他是本地人,油头粉面,一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
他爹是隔壁粮食局的科长,他自己分在局办公室,天天跟在领导屁股后头转。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学我说话,然后和一帮人笑得前仰后合。
“高远,来,给哥几个说说,你们那的拖拉机,是不是还烧柴火啊?”
我通常不说话,埋头干我的活。我知道,跟他们吵,没用。
林晓芙这事,马胜利是笑得最欢的那个。
他在食堂里,端着搪瓷饭碗,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大声嚷嚷:“要我说啊,林局长就该把那男的揪出来,枪毙五分钟!敢动我们局长的千金,反了天了!”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说马哥说得对。
我低着头,喝着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紫菜汤,觉得这日子跟这汤一样,没滋没味。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林家笑话的时候,一个更炸裂的消息,把我给推到了风暴中心。
林局长,要我娶林晓芙。
消息不是林局长亲口对我说的。是办公室的周主任把我叫过去的。
周主任是个老狐狸,说话从来都是绕着圈子走。他先是给我倒了杯热茶,茶叶末子在浑浊的茶水里浮浮沉沉。
“小高啊,来局里有几年了?”
“周主任,三年了。”
“嗯,三年了,不短了。”他呷了口茶,咂咂嘴,“你是个好小伙子,技术过硬,人也踏实,就是……就是不太会说话。”
我捏着那个烫手的茶杯,没吱声。
“年轻人,光会干活不行啊。”周主任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有个机会,天大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抓住了,你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还是没说话,我闻到了一股子交易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被带进了林局长的办公室。那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办公室。红木的大班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字画,那马画得跟驴似的。
林国栋坐在大班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他没看我,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很有节奏。屋里没开灯,光线很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个小坟包。
“周主任都跟你说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
“说了一点。”
“坐。”
我没坐,就那么站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扔给我。我接住了。他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把他那张阴沉的脸都给遮住了。
“高远,你是聪明人。”他隔着烟雾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晓芙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娶了她。”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整个物资局都在传的笑话,现在要落到我头上了。
“我知道这事委屈你。”林国栋见我不说话,又扔出了筹码,“局里刚分下来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三号楼,向阳的。你结了婚,就能住进去。”
九一年的房子,比命都金贵。多少人为了个一居室的筒子楼挤破了头。
“年底,技术科的副科长,你来当。”
我心里猛地一跳。副科长,那是我这种没背景的外地人,再熬十年都未必能摸到的位置。
“你老家不是还有父母吗?我跟派出所打个招呼,给他们办个城镇户口。”
这最后一个条件,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我所有的防线都给炸塌了。我爹娘在山沟里种了一辈子地,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走出大山,吃上“商品粮”。
林国栋把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上。每一张,都正中我的要害。他算准了,我没法拒绝。
我看着他。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我仿佛看到了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看到了我爹娘那满是褶子的脸,看到了他们看我时那种既骄傲又心疼的眼神。
“想好了?”林国栋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粉笔灰的旧皮鞋。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声音说:“好。”
就一个字。
我没敢抬头看林国栋的表情。我怕看到他眼神里的轻蔑,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了骨头的狗。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软。外面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烧着一片血红的晚霞。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是被这晚霞给烧着了。
我和林晓芙的婚礼,办得像一场闹剧。
为了照顾林国栋的面子,还是在局里的食堂摆了十几桌。日子挑得仓促,连红色的喜帖都没来得及印,就是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通知。
来的人,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他们说着“恭喜恭喜”,眼神却在我跟林晓芙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看两件待估价的古董。
林晓芙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色连衣裙,那颜色红得刺眼。她脸上擦了很厚的粉,但还是遮不住那份苍白和憔悴。
她全程没笑,也没说话,像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敬酒的时候,她就端着一杯橘子汽水,嘴唇碰一下,就算喝了。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蓝色西装,肩膀那儿有点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种廉价的白酒,辣得我喉咙直烧。我希望自己能醉死过去,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
马胜利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过来了。他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
“高远!好兄弟!”
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你真是……真是爷们!够担当!这杯酒,我敬你!你替我们局,不,替我们全市的男人,解决了个大难题啊!”
他把“难题”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一把把锥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端起酒杯,仰头就干了。
“马哥,你说得对。”我放下杯子,看着他,“我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马胜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会回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换上一副更加轻蔑的表情:“行,你有种。以后林家可就指望你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我只记得最后是被两个同事架回“新家”的。
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真亮堂。墙刷得雪白,地板是新铺的水磨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石灰和油漆的味道。
这是我的家了。一个用我的尊严换来的家。
林晓芙已经把她那身红色的连衣裙换下来了,穿着一身灰色的旧睡衣,正在默默地收拾饭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里屋,那是主卧,里面有一张崭新的双人床,上面铺着红色的龙凤呈祥被。
我没敢在那张床上躺下。我从壁橱里抱出一床被子,走进了旁边那间小一点的次卧。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了这种奇怪的同居生活。
我睡次卧,她睡主卧。我们像两个互不相干的房客,合租在一套房子里。
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通常是稀饭馒头,外加一碟咸菜。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喝稀饭的“呼噜”声和嚼馒头的声音。
吃完饭,我上班,她留在家。她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趟菜市场,也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晚上我回家,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回到我的房间看书画图,她回到她的房间。两扇门关上,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几乎都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明天要去医院产检。”
“哦,要多少钱?”
“挂号费五毛,检查费三块。”
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钱递给她。她的手很凉,碰到我的指尖,像摸到了一块冰。
局里的人,依旧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他们不再当着我的面嘲笑我了,但那种躲闪的、带着怜悯的眼神,更让我难受。
副科长的任命书下来了。我成了物资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科长。但科里的人都当我是透明的。
老科长是个快退休的老油条,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什么事都推给我。可他推给我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杂事。真正的核心业务,他都绕开我,直接交给别人。
马胜利更是变本加厉。他现在见了我,总是一口一个“高科长”,叫得比谁都亲热。但那语调里的阴阳怪气,十米外都能闻到。
有一次,局里要向省里报送一批设备的技术参数。这是我的本行。老科长把任务交给了我,但同时又让马胜利“协助”。
马胜利给我拿来的原始数据,乱七八糟,好几个关键的地方都前后矛盾。
“高科长,这可是急件,林局等着要呢。”他把文件夹往我桌上一放,笑嘻嘻地说,“你水平高,你来把关最合适。”
我看着那堆乱麻一样的数据,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如果我直接报上去,出了问题,责任就是我的。如果我打回去让他重做,他肯定会说我故意刁难。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办公室里点了一宿的灯,把所有的数据从头到尾重新核算了一遍。局里仓库里封存的那些旧设备图纸,我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比对。
凌晨四点多,我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是其中一个型号的柴油发电机,功率标错了。马胜利给我的数据,用的是老型号的参数。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份修改好的、完美无缺的报告,和一份标明了所有错误出处的原始数据勘误表,一起放在了老科长的桌上。
老科长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我,眼神很复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报告收下了。
从那以后,科里的人再给我使绊子,就没那么明目张胆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我守着我的空壳科长,守着我那个冰冷的家,守着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直到这场荒唐的交易结束。
但生活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开个岔路口。
那天晚上,我又在单位加了会儿班。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我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我以为林晓芙已经睡了。换鞋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我走到饭桌前,发现上面除了照例给我留着的饭菜,还有一个用毛巾包着的玻璃瓶。我摸了一下,是温的。
我揭开毛巾,看到瓶子上贴着标签——健脑补汁。这是那阵子电视广告上天天播的保健品,据说喝了能提神醒脑,增强记忆力。
我愣住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我没去敲门,也没说话。我拧开瓶盖,仰头把那瓶味道有点奇怪的液体一口气喝了下去。甜中带苦,跟我的生活一个味儿。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冰墙,好像裂开了一条小缝。
虽然我们还是分房睡,还是很少说话。但她会记得在我加班的晚上,给我留一盏门厅的灯。我也会在去菜市场的路上,顺便买一串她偶尔会多看两眼的糖葫芦。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有一次,我看到她踮着脚去够橱柜顶上的东西,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冲过去,从后面扶住了她。
我的手掌,第一次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了她。她的身体很僵硬,但也很温暖。
“我来吧。”我说。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特别突兀。
她没挣扎,慢慢地站稳了。我帮她把东西拿下来,是个装红豆的罐子。
“谢谢。”她低着头,轻声说。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婚礼办完没多久,在一个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晚上,时间仿佛被拉回到了那个起点。
那天来吃饭的宾客早已散尽,食堂里杯盘狼藉的景象似乎还印在脑海里。
我被两个同事半拖半扶地送回这间新房,他们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着“兄弟,好福气”,那语气里的同情和戏谑混在一起,像一根软刺,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送走他们,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套两室一厅,是物资局最好的房子。墙是新刷的,地是新铺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崭新的、属于别人的味道。林晓芙已经脱掉了那身刺眼的红裙子,换上了一套灰扑扑的旧睡衣,正弯着腰,默默地收拾着什么。
我一身酒气,头重脚轻,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我绕开她,径直走向里屋的主卧。那张铺着龙凤呈祥被面的大床,像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的笑脸。
我没敢上去。
我转身从壁橱里抱出一床崭新的棉被,准备去隔壁的小房间打地铺。从今往后,那里就是我的地盘了。
就在我抱着被子,准备逃离这个尴尬的房间时,她开口了。
“你等一下。”
这是她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在饭桌上应付宾客,而是单独对我。声音不大,有点沙哑,但在死一样寂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敲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体,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就是那种最老式、最普通的档案袋,被她捏得有点发白。她从陪嫁的那个大红皮箱的最底层把它翻了出来,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也很稳,不像一个挺着八个月大肚子的孕妇。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客厅的白炽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是什么?”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新衣服的樟脑丸味。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她的眼神异常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既然你答应了这件事,你就应该知道全部的真相。”
真相?我心里冷笑一声。真相不就是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而我,高远,是那个花钱雇来收拾烂摊子的傻子吗?
我接过那个纸袋,入手有点分量。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撕开了背后用胶水粘得死死的封口。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有点硬,质感很好。
我展开它。
纸张的最上方,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省第一人民医院”。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打印文字和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表格。而在最中间的位置,是三个巨大、冰冷、刺眼的标题——
《亲子关系鉴定报告》。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果然是这个。
也好。我想。让我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让我死得明明白白。是传闻中的南方大老板,还是某个不敢露面的高干子弟?知道了,这颗心也就彻底死了。以后我拿我的前程,你养你的孩子,我们俩清两讫。
我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那里的格式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检材(疑似父亲)”那一栏的后面。
当看清上面打印的那个名字时,高远感觉一股电流从脊椎瞬间窜到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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