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9年,我王向东花了421块钱买下赵家洼那个鬼都不去的破祠堂。

村里人都说我从南方回来,脑子让热气给蒸坏了。

我爹气得差点拿烟杆子敲断我的腿,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片破砖烂瓦下藏着我的念想。

直到动工那天,我从一根黑黢黢的房梁上摸出一个木匣子,我们那从来腰杆挺得比电线杆还直的村长赵铁山,竟直挺挺地跪下了。

要搞明白他为啥要跪,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家洼这个地方,一年到头都泡在一种黏糊糊的气味里。

春天是烂泥和牲口粪的味道,夏天是野草疯长混着水塘里死鱼的腥气,到了秋天,空气里才算有了点粮食和干柴的香火气。

我,王向东,就是从这股子味道里走出去,又被这股子味道给拽回来的。

在南方待了两年,电子厂流水线上那股子松香和塑料的味道,闻久了也腻。我揣着几百块钱的工资,回了赵家洼。

人回来,心没完全回来,总觉得村里的一切都慢得像生了锈。

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一袋烟能抽一个下午;女人们聚在井边,东家长西家短,唾沫星子能把井水给说热了。

我不想过这种日子。

我的目光,落在了村南头那座废弃的老祠堂上。

那祠堂,像个蹲在村口的孤僻老头,没人搭理。墙是石头垒的,黑一块绿一块,爬满了不知名的藤。

屋顶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瞎了的眼睛。

一到傍晚,成群的乌鸦和蝙蝠就从里头钻出来,呱呱地叫,翅膀扇得扑棱扑棱响。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埋过死人,闹过鬼。小孩子们要是淘气不听话,大人就吓唬:“再不睡,祠堂里的老鬼就来抓你了!”

可在我眼里,这地方是个宝。石头墙多结实,拆了盖房都能省一半的钱。里头那些合抱粗的大木梁,虽然黑乎乎的,但都是上好的木料。

地方也宽敞,院子加上正屋厢房,少说也有三四分地。我盘算着,把它拾掇拾掇,哪怕是养鸡养鸭,也比窝在家里强。

主意一定,我就去找村长赵铁山。

赵铁山的家,和他的人一样,板正,严肃。院子里连根杂草都看不见,地扫得能照出人影。

他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戴着老花镜,看一份皱巴巴的报纸。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赵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把两瓶从镇上买的廉价白酒放在桌上。

赵铁山这才放下报纸,瞥了一眼那酒,又瞥了我一眼,眼神像锥子。“说。”

“村南头那个祠堂,我想买下来。”

他像是没听清,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些:“你说啥?”

“我说,我想买那个祠堂。”我重复了一遍。

赵铁山沉默了,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好像要在我脸上看出花来。

半晌,他才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向东啊,你在外面是不是受啥刺激了?那地方是人能待的?村里谁家盖房缺砖少瓦,都不敢去那拆一块。”

“赵叔,我就是看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我,我还能弄出点名堂。”

“弄出点名堂?你能弄出啥名堂?养鬼啊?”赵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地方是村里的资产,也是村里的麻烦,你别跟着瞎掺和。”

我没接他这茬,只是固执地说:“赵叔,你就开个价吧。反正是个没人要的东西,我给钱,村里还能多笔收入。”

赵铁山又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袋,慢悠悠地装着烟丝,点上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弄得模糊不清。烟雾散去,他才开口:“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得开会。”

村委会的会开得很快,结果也出得很快。

祠堂这块烫手山芋,早就没人愿意沾了。与其让它在那里长草闹鬼,不如换几个钱回来。赵铁山找到了我,伸出四根手指,又弯了一根,最后比了个“一”。

“四百二十一。”他吐出这个数字,像吐出一口痰,“一分不能少。钱交了,那地方就归你,以后是塌了是烧了,都跟村里没关系。”

四百二十一。

一个有零有整的数字,听着就不像是正经商量出来的,倒像是会计打算盘时随便蹦出来的。我当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五百块不到。

“行。”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缝在内衣里的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四百二十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递了过去。

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铁山接过钱,一张一张地点,那份认真劲儿,好像是在数什么珍宝。

我花光积蓄买下破祠堂的事,当天下午就成了赵家洼最大的新闻。风从村东头刮到村西头,每个人的嘴里都嚼着我的名字。

村口大槐树下,是二癞子和那帮闲汉的天下。二癞子嘴最碎,他一边剔着牙,一边唾沫横飞地比划:“你们是没见着,王向东那小子,眼睛都直了!四百多块钱啊,哗啦一下就没了,就换了那么个鬼屋!我说啊,他肯定是在外面让人把魂儿给勾走了!”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我看是脑子让电门给电了,我听说南边厂子里都是电。”

“四百多块钱,能娶个不错的媳妇了,他倒好,娶了个祠堂!”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我爹王老实,一个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实人,听了这些话,脸比锅底还黑。

他回到家,一句话不说,把门一关,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一声比一声重的叹气。

晚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把烟杆子往桌上重重一磕:“王向东,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老脸都给丢尽了才甘心?”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老祖宗的地!是你能动的?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邪性,你偏不信这个邪!你这是要把咱家的气运都给败光啊!”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的碗里。

“爹,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年代?什么年代那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把钱给我要回来!现在就去!”

“钱已经交了,地契都拿了,要不回来了。”

“你……”王老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憋出一句,“我没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滚去你的祠堂里住!”

我放下碗筷,站起身,真的就朝门外走去。

“你还真滚啊!”我娘在后面喊,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那一晚,我就睡在祠堂里。说是睡,其实一夜没合眼。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清冷的月光,照着地上斑驳的尘土。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房梁上的蜘蛛网跟招魂幡似的晃悠。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猫叫,一声一声,像婴儿在哭。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薄外套,心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豪情。你们都笑我傻,都看不起我,等着吧,我王向东非要在这片废墟上,给你们种出花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始了清理工作。

祠堂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垃圾,尘土、鸟粪、烂木头、碎瓦片,混在一起,一铲子下去,能扬起半天灰。我找了块破布蒙住口鼻,一个人默默地干。

村里人渐渐习惯了祠堂里传出的叮当声。他们路过时,不再像以前那样绕着走,而是会停下来,隔着那道塌了半边的院墙,朝里头指指点点。

“瞧瞧,还真干上了。”

“我看他能撑几天,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回家找他爹。”

二癞子更是每天都来“视察”。他抱着膀子,倚在墙头上,像看耍猴一样看着我。“哎,向东啊,挖到宝贝没有?听说这祠堂底下埋着金元宝呢!”

我懒得理他,只顾埋头干我的活。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一抹,脸上就多了一道黑色的泥印。

村长赵铁山也来过几次。他不像别人那样说风凉话,只是背着手,站在祠堂门口,远远地看着。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一次,他看我一个人费力地搬一块大石头,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那半个多月,我吃住都在祠堂。晚上睡在用几块木板搭的床上,白天就着咸菜啃两个冷馒头。人瘦了一圈,皮肤也晒得黢黑,看着跟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野人差不多。

我爹王老实到底还是心疼我。他嘴上说着不管我,却隔三差五让我娘给我送吃的。

我娘每次来,都红着眼圈,一边把饭盒塞给我,一边劝我:“向东啊,别跟你爹犟了,回家吧,啊?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我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娘,你放心,快了,很快就能住人了。”

半个月后,祠堂里的垃圾总算清理干净了,露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院子里的荒草也拔光了,看着敞亮了不少。接下来,就是修补屋顶。

屋顶漏得最厉害的地方,是正屋。几根椽子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风一吹就往下掉木屑。最关键的是那根横在正中央的主梁,上面有好几道裂缝,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这活我一个人干不了。

我从镇上请了两个相熟的木匠,一个老师傅姓罗,一个是他带的徒弟,小伙子手脚很麻利。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除了买祠堂的钱,剩下的都拿出来买了木料和青瓦。

约好动工的日子,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不是有意挑这个日子的,是罗师傅看了黄历,说这天“宜动土、上梁”。我爹知道后,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这是存心要跟老祖宗过不去。

动工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赵家洼像是赶集一样热闹,几乎全村的人都涌到了祠堂门口。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男人女人,老的少的,把祠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二癞子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更是占了最前排的位置,一人嘴里叼着根草棍,歪着头,斜着眼,一副等着好戏开场的样子。

“我就说吧,今天肯定有事!七月半在鬼屋动土,王向东这是嫌命长了!”二癞子压低声音,对他旁边的人说,但那音量,足够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我爹王老实也来了。他没往前凑,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没理会这些,指挥着罗师傅和小徒弟把新买的木料搬进院子。

罗师傅是个讲究人,上梁前,他让我准备了香烛、烧纸和一只大公鸡。他在祠堂门口摆了个简单的香案,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四方。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拜有什么用?该出事还得照样出事。”

罗师傅脸色一沉,没作声,拜完之后,就带着徒弟进了屋。第一步,就是检查那根最要命的主梁。

小徒弟身手好,顺着搭好的梯子,“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他拿着锤子,在房梁上这里敲敲,那里敲敲,然后对下面的罗师傅喊:“师傅,好多地方都蛀空了!”

罗师傅眉头紧锁,对我说:“向东啊,这根梁,怕是得整个换掉。”

我心里一沉。换一根这么粗的梁,不仅费钱,还费工夫。我剩下的钱,根本不够再买一根这样的主梁。

“我上去看看。”我说着,也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房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股腐朽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检查。光束所到之处,能看到清晰的虫眼和裂缝,有的地方用手一抠,就往下掉渣。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我真的错了?这祠D堂,就是一个无底洞,我那四百二十一块钱,真的就打了水漂?

我不甘心。我顺着房梁,从东头爬到西头,又从西头爬回东头。当我爬到主梁正中间,靠近一个巨大的榫卯结构时,我的手无意中在梁的侧面敲了一下。

“咚。”

声音有点不对劲。不像其他地方那种沉闷的实木声,这一下,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我心里一动,把手电筒凑了过去。那块区域的木头,颜色比旁边深一些,木纹的走向也有些突兀,像是……像是一块后来镶嵌进去的木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凿子,用凿子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地撬动。

底下的罗师傅看我半天没动静,仰着头问:“向东,咋样了?”

我没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凿子上。我能感觉到,那块木板在轻微地松动。

我加了点力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木板,一边被我撬了起来。

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出现在我眼前。

我把手电筒往里一照,洞不深,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压住狂跳的心,把手伸了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方方正正的物体。

我用尽力气,把它从洞里一点点往外拖。那东西很沉,卡得很紧。

当我终于把它整个抱出来的时候,我才看清,那是一个长约一尺,宽半尺的木匣子,通体刷着黑漆,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盒子!”

“我就说吧!肯定有宝贝!”

底下的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看好戏的嘲讽,变成了饿狼见了肉的贪婪和震惊。二癞子最激动,他把嘴里的草棍一吐,撸起袖子就想往梯子上爬。

“都别动!”罗师傅大喝一声,张开双臂拦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村长赵铁山,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他可能是在后面没看清,一边走一边喊:“吵吵什么!都给……”

他的话没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了我手里那个黑漆漆的木匣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一瞬间,赵铁山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直挺挺地僵在了院子中央。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刚才还中气十足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院子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屋顶破洞时发出的“呜呜”声。赵铁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红色转为煞白,再由煞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青色。

他的嘴唇开始不停地哆嗦,像是中风的前兆。那双总是带着威严和审视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木匣,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在全村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这位在赵家洼说一不二,腰杆从来没弯过的村长,双腿突然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满是尘土和碎石的地上。

膝盖和地面碰撞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是对着我跪的。他的方向,是朝着祠堂的正屋,朝着我所在的这根房梁,朝着我手里这个不起眼的木匣子。

跪下去之后,赵铁山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然后,他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到几乎变调的声音,嘶哑地喊出了一句话:

“赵家的列祖列宗啊……俺,俺终于把它等出来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