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结婚那晚,整栋楼都听见了他的咆哮。
“离婚!明天就去离婚!”
新娘子刘芳从婚房里跑出来,眼圈通红,高跟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走廊里发抖。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一句:“你儿子知道你这么对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张叔的胸腔。
他愣住了,气势瞬间泄了一半,踉跄着扶住门框,脸色变得比新刷的墙壁还要白。
我叫小雯,是张叔的儿媳妇。我和老公张明结婚五年,和公婆同住一个小区,一碗汤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婆婆三年前走的,走得急。脑溢血,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包饺子让我们过去吃,下午人就不行了。张叔那时候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走路都佝偻着腰。
张明是个孝子,可男人对这种事总是笨拙的。他能做的就是每天下班去陪坐一会儿,周末带着吃顿饭。但那点时间能填满一个老人的孤独吗?不能。
张叔白天去公园打太极,晚上回来对着电视发呆,偶尔在朋友圈转发些养生文章。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他遇见了刘芳。
刘芳是公园太极队里新来的,五十二岁,比张叔小八岁,看着却像四十出头。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笑盈盈的。她在队里待了一个星期,就有人私下议论说她是冲张叔来的。张叔退休金高,房子大,条件好,谁不想傍?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犯过嘀咕。但张明说:“爸高兴就行,别瞎琢磨。”
真正让我放下戒备的,是刘芳对张叔的态度。
有一次我在公园门口看见他们,张叔给她讲太极的招式,讲得磕磕巴巴的,刘芳就歪着头认真听,时不时点点头,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笑容不是装的,是真的在看一个发光的人。
我婆婆活着的时候,从来没那样看过张叔。
他们处了三个月,张叔决定结婚。消息传开,亲戚们炸了锅。
张叔的大姐——我婆婆的亲姐姐——连夜从老家赶过来,一进门就抹眼泪:“我妹妹才走三年,你就急着找新人了?你对得起她吗?”
张明赶紧打圆场:“大姑,爸也是一个人太孤单了。”
“孤单?有儿有女的,孤什么单?”大姑瞪了张明一眼,“我看你就是不孝顺,你妈在的时候多疼你,你倒好,眼睁睁看着你爸往坑里跳。”
这话说得重了,张明脸上挂不住,张叔直接拍了桌子:“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这个婚我结定了!”
气氛僵到了极点。最后是我和张明一起送大姑去的车站。大姑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那个女的,肯定不是好东西,你们等着瞧吧。”
说实话,当时我也觉得大姑有些多虑了。现在想来,大姑的直觉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准。
婚礼定在国庆节,不大办,就请了两桌至亲。
刘芳穿着大红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给张叔敬酒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叔,谢谢你愿意跟我过日子,我一定好好照顾你,让你后半辈子不孤单。”
张叔接过酒杯,手也在抖。他转头看了看张明,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仰头一饮而尽。
那一刻,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连一直绷着脸的张明都红了眼眶。
我心想,公公这后半辈子,总算有个着落了。
宴席散得早,我帮刘芳收拾完东西,就拉着张明回家。临走时刘芳送我到门口,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多担待。”
我笑着点头:“芳姨,您别客气,以后常来家里坐。”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当时没在意,只当她是新婚紧张。
回到家,张明洗了澡就睡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慌。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是张叔的电话。
“小雯,你——你过来一趟。”张叔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赶紧过来!”
我心里一沉,推醒张明就往过跑。
到了张叔家门口,门开着。客厅的灯全亮了,刺眼的白光照着满地狼藉——茶几上的喜糖撒了一地,几个红包被踩得皱巴巴的。
张叔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就像一座山,在我眼前轰然倒塌。
“爸,怎么了?”张明声音都在抖。
张叔没抬头,伸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你们自己去看。”
我和张明对视一眼,推开了卧室的门。
刘芳坐在床边,婚服已经换下了,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家居服。她脸上没有泪痕,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丈夫吼着要离婚的新娘。
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是一张借条。
我拿起那张借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张叔向刘芳借款三十万元,用于儿子张明的公司周转。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借款人签名处赫然写着张叔的名字,旁边还盖了红手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不可能!”张明一把夺过借条,“我的公司从来没收到过任何借款!爸不可能签这种东西!”
刘芳抬起头,看着张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去问你爸。”
张明冲出去质问张叔,我留在了卧室。我盯着刘芳的脸,想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她只是慢慢叠着那条大红色的旗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芳姨。”我叫她。
她抬起眼看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我:“小雯,你公公跟你说过他的过去吗?”
我一愣。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对吗?”刘芳轻声说,“因为他不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有种奇异的苍白。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太复杂了,我读不懂,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有些债,欠得久了,总是要还的。”她说。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场婚礼远没有结束。或许恰恰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而刘芳到底想要什么,张叔那张借条背后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她最后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一切的一切,或许都等着那个最不敢开口的人,亲口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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