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魏师傅是我们同乡会的骄傲!开大货的,挣的是辛苦钱,也是大钱!今天他跟我说了,这顿他请!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
腊月二十八,同乡会团年宴。
我报了名,但车队的搭档在高速上出了事故。我在交警队做笔录,来不了。
群里直播没停。群主马倩在酒楼包间里站起来,声音又甜又亮:
「服务员,土鸡煲、清蒸鳜鱼、甲鱼汤,全上最大份!别给他省钱,他跑一趟长途就挣回来了。大家使劲点,吃不完打包回去喂狗都行,魏师傅不差这点!」
三桌人举杯:「谢谢魏师傅!」
群里开始晒照片。土鸡煲、清蒸鳜鱼、甲鱼汤。账单一张接一张。每道菜都是最贵的。
我坐在交警队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照片放大,数了数桌上多少道菜。然后转了五百块钱进群。
「搭档在医院。这是老魏凑的份子。谁挂我名字谁付。」
退群。关机。把手机揣进工装口袋。
我的手指关节上,冻疮又裂了一道口子。
1.
除夕夜,我在货运公司值班室过的年。
手机一开机,同乡会群里已经炸了几百条消息。
马倩发了三张账单。第一张是菜金,三桌,每桌十四个菜,最贵的是甲鱼汤,一锅六百。第二张是酒水,白酒开了八瓶。第三张是打包袋——她单独叫了二十个打包盒,把没吃完的全带走了。合计四万两千三。她配文:「魏师傅的孝心,今晚同乡会所有人领了。」
群里开始排队。
「魏师傅大气。」「魏师傅新年发财。」「明年还让魏师傅请。」
马倩又在群里说:「魏师傅说了,他来不了,但钱到就行。大家放心吃。」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我什么时候说过?
群里有人算账。一个叫老赵的水电工说,如果AA,每家要摊一千多。马倩在下面回:「AA干什么?魏师傅请客,我说了算。」然后又艾特我:「魏师傅,新年快乐。钱的事年后再说。」
我没回。
老赵私信我:「老魏,怎么回事?马倩说你同意了?」我说:「我在交警队。从头到尾不知道。」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你怎么不说?」
怎么说?对着三桌已经吃完的人说我没请客?让服务员把菜退回去?让所有人从肚子里把甲鱼汤吐出来?
我没说。
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全部截了图。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冻疮蹭在屏幕上,拖出一道红印子。
关机,回家。那晚我在值班室看了一夜春晚。赵本山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马倩发了条语音,没点开。
2.
大年初三,马倩来找我了。
不是她一个人。带着两个老乡,一男一女。女的叫小陈,在同乡会里负责收红包。男的是酒楼老板的亲戚,姓吴,在酒楼当领班。
三个人站在货运公司门口。我刚从老家回来,货车还没熄火。马倩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拉链上挂着一个金色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同乡会会长」。
「魏师傅,过年好。」她笑了一下,「年过完了,账结一下。四万二。」
我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客?」
「你说了呀。」她眨眨眼,「你那天在群里说的——你说你来不了,但让大家吃好。」
「我说的是——这是老魏凑的份子。谁挂我名字谁付。」
小陈插话:「魏师傅,我们同乡会有规矩的。谁说了请客就得请。那天你在群里发了话,大家都听见了。」
姓吴的领班在旁边点头:「我们酒楼也是受害者。菜都上了,不能退。」
我看着马倩。她拉链上那个「同乡会会长」的金色小牌子在阳光下晃眼睛。她以前不戴这个。
「你那个牌子,哪里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只有我能听见:「自己买的。二十二块包邮。」
然后她让姓吴的拿出一张纸。不是账单。是一张承诺书,上面写着:魏长河自愿承担同乡会团年宴全部费用四万两千三百元,于正月初十前付清。下面空着我的签名栏,已经有人用铅笔帮我描好了位置。
「魏师傅,签字就行。不签也没关系——我们下次团年宴再说。到时候所有老乡都会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她的眼神越过我,落在身后的货车上。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小陈和姓吴的跟在她后面。她新买的羽绒服后摆沾了一片泥——货运公司门口的路没修,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水。
3.
正月初五,马倩发了一篇文章。
不是在同乡会群里。她发在县里的便民信息平台上。标题是《货车司机魏某某拖欠同乡会聚餐费四万余元,人在做天在看》。
文章不长,但每一段都戳在点上。
第一段写老魏是「县里有名的老司机,跑长途二十年」,暗示他挣得不少。
第二段写团年宴那天,老魏「亲口答应请客」,事后「关机失联」,「害得群主马倩垫付四万余元」。
第三段写马倩去货运公司找老魏要账,老魏「态度恶劣,拒不认账」。
最后一段最狠:「马倩一个人在城市打拼,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她建同乡会群是为了让老乡们互相照应,结果自己被老乡坑了四万多。请问魏师傅,你开着几十万的货车,这四万多你出不起吗?」
下面评论区已经有人回了。有人说认识老魏,说「他平时挺老实的啊」。有人说「开大货的都有钱,就是抠」。有人艾特了本地交警的账号:「查查这个魏师傅,说不定还有超载。」
我看到这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超载。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扣了六分,罚款两千。后来再没犯过。
马倩从哪里知道的。
我打开手机,翻出当年帮我处理扣分的那个朋友的微信。他在交警队做协警,姓孙。我问他:「孙哥,最近有人查过我的违章记录吗?」他过了一会儿回:「没有。怎么了?」我说没事。
不是他。那是谁。
晚上,马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魏师傅,初十之前把钱转过来。不然我发第二篇。」然后她又撤回了。但截图的人不止我一个。老赵把撤回的消息截了图发给我:「老魏,她要干什么?」我说不知道。老赵说:「我帮你问问她。」我说不用。
过了半小时,老赵又发了一条:「我问了。她说你欠她五万。」
四万二变五万了。
4.
正月初七,马倩找上了我的货运公司。
不是公司本部。是本地司机群。她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那天在我公司门口拍的,我站在货车旁边,马倩站在我对面,角度选得好,看起来像我在骂她。配文只有一行:「魏师傅说他就是不给。同乡会的事他不管。你们司机群评评理。」
群里有认识我的。一个叫大刘的司机私信我:「老魏,怎么回事?嫂子还好吧?」我说没大事,他问的不是这个,但他只问了嫂子。另一个叫小周的司机在群里回了一句:「马会长,老魏不是这种人。」马倩回他:「那你帮他付。」小周不说话了。
然后货运公司的调度老钱打电话来了。老钱是我二十年的老搭档,说话直。「老魏,有人打公司电话投诉你。说你欠同乡会钱不还,让公司把你的车停了。」「谁打的。」「一个女的,说是同乡会会长。我跟她说你是我公司最好的司机,二十年来从没出过事。她说那更好,人品好更应该还钱。」老钱顿了一下,「老魏,你到底欠没欠。」我说没欠。他说那就行,有事我给你顶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天已经黑了,停车场里只有我那辆车的车灯亮着。仪表盘上里程数刚好卡在十万公里。旁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旧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磨得起毛。那是我记「帮老乡捎东西」的本子。每一笔都记着——哪天、给谁、捎的什么、对方有没有给油钱。
我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上面写着:马倩,大米一袋,给老家父母。没给油钱。
我把这页拍了照。
然后发动引擎。今晚要去马倩老家那条线送货。正好顺路。
5.
正月初九,马倩发了第二篇文章。
这次是短视频。时长五分钟。背景是一间出租屋,墙上贴着褪色的墙纸,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她穿着超市的工服,胸口挂着工牌,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
「我叫马倩。同乡会群主。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她对着镜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念稿,「今天不替同乡会说话。替我自己说。」
她开始讲她怎么建这个群。三年前刚来城里,谁也不认识,在出租屋里哭了三天。后来在菜市场碰到一个老乡,老乡拉她进了群。群主后来退了,她接手。四百多号人,每天有人在群里找工作、找房子、找顺风车。
「这三年我没拿过一分钱工资。群里发红包,我自己贴。帮老乡找工作,我自己打电话。有人说马倩你图什么。我说我不图什么。我也是外地人。我知道在外面打拼有多难。」
她停了片刻。
「今年团年宴,魏师傅说他请。我说好。菜是我点的,酒是我开的。四万多是我刷信用卡垫的。现在信用卡还不上了。魏师傅说他不欠。」她看着镜头,「那谁欠。」
视频下面点赞已经过了八千。评论区全在骂我。
「货车司机这么黑?」「这种人还跑什么运输。」「建议吊销驾照。」「有没有人认识他的货主?让他生意做不下去。」「四万多都不还,这人品谁敢用他。」
我公司名字被挂出来了。调度老钱的电话被打爆了。有货主打电话来问:「你们公司那个姓魏的司机,人品怎么样?」
老钱一个一个解释。解释了三十多个电话。
晚上,老钱给我发了条消息:「老魏,明天有趟去广东的货。你先跑这趟。出去避避。」我说好。他又发了一条:「马倩这个女娃,以前看着挺好的。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没回。
当天晚上,我没去广东。我去了一趟马倩的老家。
她父母还住在村里。那袋米还在灶台旁边,袋子已经空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米缸底下。她妈说:「马倩好久没回来了。这袋子是去年她托人捎回来的。那师傅没收钱。」我说阿姨,那师傅就是我。
她妈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你就是魏师傅?马倩说你欠她钱。」我说我没欠。她妈没说话,低头看那个空米袋。袋子是超市的购物袋,上面印着超市名字。马倩就在那家超市上班——她买米,用的是员工价。
6.
正月初十,马倩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五万。今天转。不然我把你超载扣分的事发到所有司机群里。你跑长途的,驾照要是被吊销了,你一家老小怎么办。」
我截了图。
然后拨了她的电话。用货运公司的座机。她接了,以为是调度室,声音挺客气。
「是我,老魏。」
她顿了一下。
「马倩。团年宴那天,酒楼给了你多少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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