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盐城市志》《兴化县志》《民国江苏军阀史料汇编》《第二批全国著名抗日英烈名录》(民政部,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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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月3日,苏北射阳三合尖,天寒地冻。
一个65岁的老人,端着冲锋枪,亲手拨开拦住他的士兵,大步踏向日军阵地。
第一枪打穿了他的小腿。
他没有停。
第二枪钻进他的腹部,他慢慢跪了下来。
倒下之前,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把自己身上的配枪、金链、怀表全解下来,包成一包,用最后一口气抛向远处的草丛。
他不想让日本人认出他是谁。
不想死后被敌人拿去羞辱。
这个人叫马玉仁。
十年前,就是这双手,指挥三千持枪匪众血洗了江苏沙沟古镇,抢走数十船财宝,掳走十多名年轻女子,二十余名无辜百姓死在刀枪之下。
十年后,就是这双手,散尽家财,自组抗日武装,端枪冲向日军阵地,以65岁高龄战死沙场。
国民政府追赠他陆军中将。
201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将他列入第二批全国著名抗日英烈名录。
同一个人,前半生的罪孽与后半生的血战,压在一起,沉甸甸的,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看他。
他这一生,究竟走了一条怎样的路,才能走出这两段截然相反的人生……
13岁丧父,跟着三姐贩私盐,在刀口上一步步长大
马玉仁,1875年生,江苏盐城高作马家墩人,原名马曰能,字伯良。
祖上没有什么显赫背景,就是苏北里下河一带最普通的农家。
土地不多,收成看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算勉强能撑。
但父亲死的时候,马玉仁才13岁。
家里没了顶梁柱,田还在,但一个寡母带着几个孩子,光靠种田,能混个什么出路。
三姐带着他走上了另一条路——贩私盐。
苏北里下河这片水乡,盐产得多,但盐的买卖被官府牢牢捏着,正经盐引一张难求,普通人根本拿不到。
私盐是非法的,却是穷人家最能快速挣钱的门路,利润是正经盐价的好几倍。
风险也是。
官府专门设有盐警,沿着水路巡查,专门抓扣私盐船队。
抓到了就打,货没了,人得吃牢饭,运气不好直接杀头也不是没有过。
马玉仁从小练过武,考过武科童生,身子骨结实,胆子大,不是那种受了气就低头认命的人。
刚开始跟着三姐跑船,负责押货,盐警来查的时候他往前站,眼神不躲,气势压着对方,有几次硬是把人逼退了。
时间长了,他发现光靠一股子狠劲还不够,被查、被打的次数多了,总有吃亏的时候。
得有人,有枪,有组织,才能在这条路上真正活下去。
他开始招人,加入青帮,把几条私盐船队整合起来,一点一点地拉起了一支武装船队。
盐警来查,他不跑,正面迎上去,刀对刀,枪对枪,几次对峙下来,对方死伤数人,他的名声在里下河水乡一带彻底打开了。
没有人再敢轻易招惹他的船队。
苏北里下河最大私盐头目的名号,就这样从一个13岁的穷孩子,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手上的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干净了。
杀过人,见过血,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但在那个年代,那片土地上,这样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1908年,扬州军阀徐宝山注意到了他。
手底下有这么一帮能打仗的亡命之徒,与其让他们在水乡里野着,不如招安过来用,比自己从头招募强得多,也省事得多。
徐宝山给了他一个正式入伍的机会,名义上是招安,实质上是双方各取所需。
马玉仁没有犹豫,二话不说就进去了。
他清楚,待在私盐这条路上,迟早有一天被官府彻底剿灭,入了官军,才有另一种活法。
从私盐头目变成官军,身份换了,那股子悍劲一点没变,甚至用起来更顺手了,因为有了名分,有了编制,有了靠山。
1911年辛亥革命,他随军攻打浦口,打得凶,伤亡不怕,冲锋不停,立了功,升任团长。
北洋时期,时局乱,各路军阀你来我往,谁跟谁打都是有的。
马玉仁在这种乱局里,凭着凶悍善战,眼光不差,跟着投靠了袁世凯,后来又转投孙传芳,一路往上爬,几乎没有走过弯路。
历任淮扬镇守使、江苏陆军第三师师长、联军第七军军长,领了北洋陆军中将的衔,手里掌着苏北大片地盘,一当将近十年。
风光是真的风光。
苏北几个县,没有人不认识他的名字,提起来都得低着头说话。
但风光背后,是另一副景象。
他手下那帮兵,很多是跟着他从私盐堆里出来的,骨子里改不了那股匪气。
驻军期间,敲诈乡绅、贩卖鸦片、随意劫掠,三件事几乎同步在干,把苏北的地方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想拿多少拿多少,没有人敢拦。
百姓忍着,没人敢说,民怨一年一年往上积,积了多少,数不清楚,但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而在沙沟古镇,有一个人,不打算再忍了。
这个人叫赵雨生。
赵雨生是沙沟镇的总董,省议员,当地最有声望、最有头脸的乡绅,见过大世面,不是一般人能压住的。
他见过马玉仁的兵是怎么欺压百姓的,也把每一次的恶行都记下来了。
他开始向上级官府递状子,一份一份地揭发马玉仁纵兵害民、敲诈勒索的种种劣迹,不是一次两次,是一次又一次,不达目的不罢手。
后来,他更进一步,做了一件直接改变局势的事——向孙传芳通报了马玉仁部队的驻防布阵。
这一刀,捅得极准,捅到了要害上。
1925年,孙传芳以这份情报为由,加上本就忌惮马玉仁在苏北的割据势力,下令解除马玉仁全部军职,遣散部队。
十年经营,一朝散尽。
地盘没了,兵权没了,将军的头衔没了,在苏北呼风唤雨将近十年的那个人,突然什么都不剩了。
而他心里,从那一天起,多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根刺,叫赵雨生。
将军落草为寇,盘踞马家荡七年,那根刺越扎越深
1925年,军职被撸,部队被遣散,马玉仁站在马家荡的水边,看着芦苇荡里的风,想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认命的人。
从来不是,也学不会。
旁人劝他,说接受安置,找个地方安生过日子算了,好歹保住一条命,比什么都强。
他没有听。
他把几千铁杆旧部悄悄重新聚拢起来,粮食、枪械、船只,能备的全备上,退回老家马家荡,就地落草为寇。
官军变匪帮。
将军变匪首。
苏北头号匪首的名号,从这一年开始,正式落在了他头上,再也摘不掉了。
马家荡地处苏北水乡腹地,四面环水,芦苇荡连绵数十里,水网密布,小船穿行其间如鱼入水,官府剿匪极难,大队人马根本开不进去。
他就在这里扎下根来,把水路摸得比自己手心还熟,靠劫掠过往商船、勒索周边乡绅为生,队伍几千人,日子勉强维持。
偶尔也做几件拿得出手的事——出资兴修水利,帮着开垦荒地,逢年过节对底层百姓散点银钱,留些人情在水乡一带。
但这几件零散善举,远远不够抵消他带给这片土地的祸害。
队伍还是靠劫掠维系的,这一点,从落草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而那根刺,在他心里扎了一年又一年,从1925年扎到1930年,整整五年,越扎越深,越想越疼,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
1929年底,中原大战的阴影开始笼罩北方,各路军阀疯狂往前线抽调兵力,江北地方守备随之抽空,县城里能看见的驻军,越来越少。
1930年,中原大战全面爆发,整个北方打得天翻地覆,江北防线彻底空了。
马玉仁在马家荡的芦苇荡里,盯了很久,盯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开始秘密集结人马,清点枪支弹药,把五年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气,重新拎起来。
盯准了一个地方。
沙沟古镇。
沙沟古镇地处兴化、盐城、阜宁三县交界,四面环水,船路四通八达,是里下河腹地最富庶的商贸重镇,在苏北一带出了名的有钱。
绸缎庄、钱庄、粮行、布行、杂货铺,顺着水边一条街连着一条街,来往客商不断,年年集市,人声鼎沸,银子在这里流转,日子在这里喧嚣热闹,跟周边水乡那些穷困的村落,完全是两个世界。
而那个他记了五年的名字——赵雨生,就住在这里。
就是这个人,一封一封的状子,一刀一刀地捅进他的后背,把他从将军的位置上捅了下来,让他在马家荡这片芦苇荡里窝了五年。
马玉仁把这笔账,一直记着,一天都没有忘过。
1930年10月8日(农历八月十七),凌晨。
深秋的北荡水面上压着一层薄雾,沉甸甸的,压着水面,压着芦苇,压着远处的古镇屋脊,什么都看不清楚。
三千持枪匪众,分乘数十条木船,悄无声息地顺着水路摸近古镇四面,兵分四路,同时登岸,把整座沙沟古镇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条出路都没留。
镇上不是没有防备。
赵雨生早就知道马玉仁对他怀恨在心,这几年一直提防着,没有放松过警惕。
他提前组织了本地大刀会,把镇上青壮年男丁聚起来,发了冷兵器,让大家轮流守在各处要道和渡口,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鸣锣示警,全镇集结抵抗。
但刀对枪,不叫战斗,叫送死。
天刚蒙蒙亮,枪声从四面同时响起来,大刀会的乡民们根本来不及集结,就在弹雨里四散溃逃,几百把大刀砍不破几千条枪,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大刀会彻底崩散。
全镇沦陷。
匪众第一波直接冲进赵家大宅,把赵雨生从屋里拖出来,押到古镇中央人最多的地方,当众宣读罪状,然后处决。
五年的仇,这一刻,了结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复仇"两个字能涵盖的范围,也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沙沟惨案】三千匪众血洗古镇,数十船财宝装船运走,数十名年轻女子被掳走
赵雨生死了。
但三千匪众,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彻底失控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收手。
全镇商铺、富户、寻常农家,被挨家挨户搜刮,一家都没有落下,一间屋子都没有放过。
金银细软先搬,绸缎布匹跟着走,古玩字画、铜器瓷器、粮食牲畜,但凡能搬走的,全部往船上装。
沙沟古镇繁华多年,积累了多少家底,那一天,全都进了几十条匪船的船舱。
几十条匪船,一船一船地装,一趟一趟地往马家荡方向运,从清晨装到黄昏,才把古镇搬得差不多空了。
不肯交出财物的,就打。
不认命低头的,就打得更狠。
打了还不服、还想护住家门的,就杀。
当日,共计二十余名无辜百姓死在这场劫掠之中。
有守着祖业不肯走的商铺掌柜,有试图护住家人的年轻男子,有连门都没来得及出就被冲进来的老人,死法各异,死得都不体面。
财物搬完了,意犹未尽。
数十名年轻女子被强行从家中拖出来,哭声震天,却没有任何人能阻拦,被押上船,带回马家荡匪巢,此后多数被迫留在那里,再也没能回到沙沟。
那些搬不走的笨重家具,砸烂。
那些搜刮完毕的房屋和商铺,有的随手点了一把火,烧。
浓烟从清晨一直升到黄昏,沙沟古镇大半条街,烧成了空壳,剩下的只有断壁残垣、满地灰烬,还有几处还在冒烟的废墟。
等到匪众的船全部撤走,沙沟古镇已经面目全非。
哭声从天亮哭到深夜,没有停过。
这个繁华多年的商贸重镇,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商业萧条,元气大伤,多年都无法恢复。
周边百姓,许多年后提起沙沟,还会压低声音,讲起那个凌晨的薄雾,讲起枪声,讲起浓烟,讲起那些被拖上船的女子。
这就是"沙沟惨案"。
苏北地方志里白纸黑字记录在案,《兴化县志》《盐城市志》均有完整收录,没有一笔删改,没有一字回避。
写马玉仁的任何一篇文字,都绕不开这一页,也不该绕开。
消息传出去,苏北数县震动。
地方士绅联名上书省政府,要求通缉马玉仁,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为沙沟百姓讨一个公道。
但中原大战打得正凶,官府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大规模剿匪,发了几道通缉令,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马玉仁退回马家荡,芦苇荡里的船照样进进出出,地方官府只能被动防范,对他没有任何实质办法。
此后七年,马玉仁依旧守着马家荡,靠劫掠维持队伍,偶尔出资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对底层百姓有几桩零散善举,但这些细微的举动,改变不了任何人对他的判断,也抹不去沙沟古镇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
沙沟古镇那一天的浓烟,在苏北百姓心里压着,散了很多年,都没有彻底散干净。
而这七年里,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这个在苏北横行了三十年的人,还会有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走向。
1937年,一件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沉重的事情,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1937年,日军的铁蹄踏进了苏北,踏进了这片他横行多年的水乡。
一个曾经血洗古镇、掳掠百姓、手上沾满鲜血的匪首,在民族危亡面前,究竟做出了怎样的抉择,竟让他的历史评价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让国民政府追赠他陆军中将,让新中国将他列入国家级抗日英烈名录——这背后的每一步,都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沉重,也远比任何人料到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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