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每天早上七点,电梯里的广告屏准时开始循环播放同一个楼盘广告。画面上一对穿浴袍的中年夫妻站在泳池边上举杯对饮,男的说「这才是生活」,女的说「我们早该搬过来了」。这句话我每天早上听一遍,晚上下班回来又听一遍,周末出门买菜再听一遍。

我在这小区住了三年,那个穿浴袍的男人对我说了上千遍「这才是生活」。音量高得能盖过电梯里所有人的说话声——不是那种你可以忽略的背景音,是那种你必须提高嗓门才能让旁边人听到你说话的刺耳噪音。

电梯里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抬头看那块屏幕。因为抬头也没用——音量没有开关,屏幕没有电源键,广告屏的电源线被一根金属软管包着,直接接入电梯轿厢顶部的接线盒。你无法关掉它,无法调低它,无法让它安静哪怕一秒钟。

有一次电梯里只有我和一个小女孩。她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她妈妈牵着手。

广告屏正在播放那个楼盘广告,穿浴袍的夫妻举着酒杯,音乐推到了最高潮,音量高得刺耳。女孩捂住了耳朵,仰头跟她妈妈说「妈妈,能不能让它小声点」。

她妈妈把女儿往身边拉了一下,低头说了一句让我胸口发闷的话:「习惯了就好了。」女孩没有回答。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看着那只重新垂下来的小手,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某种东西。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一块广告屏剥夺了在电梯里安静地站几十秒的权利,而她的妈妈能给出的唯一安慰是——习惯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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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去找物业反映。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那个紫砂茶杯,杯壁上结着深褐色的茶垢。我说电梯里的广告屏音量太大了,能不能调低,或者加个开关,至少让早晚高峰的时候声音小一点。老周靠在办公椅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他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广告屏是广告商装的,我们物业管不了。合同里写的是广告商负责设备维护,物业没有权限动他们的设备。」我说那就联系广告商调低音量。他说他联系过,广告商说音量是合同里定的,太低达不到广告效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归档的事实——结束了,封存了,不要再翻出来了。我问合同里有没有规定音量上限。他说这个他不太清楚,合同在业委会备案,你可以去查。

我打了广告屏上印的客服电话。听筒里传来一段自动语音菜单,我反复按了好几次分机号才接通到一个活人。对方自称客户经理,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像是在对着话术单念。我说音量太大,能不能调低。他说音量是统一设定的,不提供单独调节服务。我问能不能在电梯里加个静音按钮。他说设备不支持。我问那能不能换一台支持静音的型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断了念想的话:「换设备要重新签合同。你们小区的合同还有将近两年才到期。」

我在业主群里反映了同样的问题。有人回了一句「早就习惯了」,有人说「你新搬来的吧」,有人@物业客服问能不能调低音量,老周在群里回了一句「已联系广告商,会尽快处理」。这句话和他在办公室说的是同一句,连标点符号都没变。然后群里开始聊别的话题——有人问快递柜坏了什么时候修,有人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广告屏的事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溅了几圈涟漪之后沉下去了,水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周末上午,我坐电梯下楼买菜。电梯里站了六七个人,广告屏正在播放那个楼盘广告——穿浴袍的夫妻举着酒杯,男的说「这才是生活」。电梯里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所有人都在等待到达自己的楼层。没有人抬头看屏幕,也没有人皱眉头,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能不能小声点」。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里那几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比广告屏更可怕的是所有人的沉默——不是因为不烦,是因为烦了也没用,烦了太多次之后就不烦了。就像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说的——习惯了就好了。我想起那个捂耳朵的小女孩。如果她也在这个电梯里,她大概还是会捂住耳朵。但没有人会替她关掉那块屏幕。

02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我在公司开会,会议室的投影仪遥控器坏了——电池漏液腐蚀了电路板,按键全失灵。行政换了一个新的万能遥控器过来,说是可以学习任何红外信号。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侧面印着一行小字:学习型红外遥控器,可复制任何红外信号,有效距离十米。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我的手机带红外发射功能,平时用来遥控家里的空调和电视,也能识别和记录不同遥控器的红外信号。我把会议室投影仪遥控器的静音键对着手机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载波频率38kHz,脉冲编码已记录。

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电梯广告屏也是用红外遥控器的——我见过安装工人在电梯里用一个小遥控器对着屏幕调音量。那个遥控器和这个投影仪遥控器原理一样,都是发射红外信号。如果我能搞到一个可以学习红外信号的设备,把投影仪遥控器上的静音信号复制进去,就能自己关掉那个屏幕的声音。我在网上搜了一圈,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一个可以学习红外信号的手机外设——一个插在充电口上的小模块,指甲盖大小,带红外发射头。物流显示三天后到。我把那张红外波形截图存在手机里,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静音」。

03

小红外模块到的那天晚上,我等到快十二点。窗外小区的路灯已经灭了,楼上楼下都安静下来,偶尔有夜归的人在地下车库关车门的闷响。我穿上拖鞋,把外设插在手机上,打开学习模式,把从公司带回来的万能遥控器对准外设按了一下静音键。外设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红外信号已记录。我把外设切换到发射模式,攥着手机下了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楼盘广告——穿浴袍的夫妻举着酒杯,男的说「这才是生活」,声音在午夜空旷的电梯里格外响亮。我把外设对着广告屏,按了一下发射键。

屏幕没有变黑。画面还在——穿浴袍的男人还在举杯,女人还在笑。但声音消失了。那个在电梯里循环了将近三年的声音,那个每天早上打断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个让一个小女孩捂住耳朵的声音——被我用一个几十块的手机外设和一串看不见的红外信号,轻轻一按就消失了。电梯里只剩下运行的低频嗡鸣声和钢缆拉动的机械回响,像大楼自己在呼吸。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我走出去,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小模块。它比一块橡皮还轻。但它刚才做到了一件事——物业说管不了的事,广告商说不提供的事,业主群里所有人说「习惯了」的事,被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外发射器做到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广告屏还在放,画面上的中年夫妻还在举杯。但没有声音。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钢缆运行的低频嗡鸣声,安静到能听到旁边那个人手机里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从耳机缝隙里漏出来的细微声响。

一个牵着狗的大爷站在角落里。狗蹲在他脚边,耳朵往后贴着脑袋——以前这只狗每次进电梯都会被广告屏的高音吓得发抖,夹着尾巴缩在大爷腿后面。今天它安安静静地蹲着,耳朵虽然还往后贴,但身体不再抖了。大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狗,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爷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在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之后的意外——像一个人习惯了每天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忽然有一天石头不见了,他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脚还在本能地抬高。

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站在门口。电梯到了底层,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还在播放画面但没有声音的屏幕。她的表情不是困惑,是某种接近于感激的东西——她大概以为自己戴的降噪耳机忽然变得特别有效,或者屏幕终于坏了。她不知道的是,那块屏幕没坏,它只是在被另一个人用口袋里的手机关掉了声音。

没有人问为什么屏幕没有声音了。没有人去按任何按钮,没有人打电话给物业报修。大家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电梯里,等着自己的楼层到达。那种安静和之前被广告声盖住耳朵的安静不一样——之前是不想听但不得不听,所以用沉默来对抗噪音。现在的安静是完整的、主动的、被保护着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享受它,但每个人都不说。因为说了之后声音可能会回来。

05

接下来好几天,我每天进出电梯的时候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走进电梯,手在口袋里按一下手机外设上的发射键,屏幕上那个穿浴袍的男人张嘴说着被按了静音的台词。所有人安安静静地站到自己的楼层。出门。下班回来,再按一下。一开始每一趟都要按——广告屏有定时恢复功能,每次电梯停靠之后会重新加载声音设置。后来我摸清了规律:每天早上第一次进电梯需要按,然后每隔几趟需要补按一次,就像给一个漏水的桶定期加水。

第一周的某天傍晚,我加班回来,走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年轻女孩。她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我没来得及按静音键——手机还在口袋里,手刚伸进去——广告屏正在播放那个楼盘广告,声音刺耳。她忽然皱了一下眉,把手从耳机上移开,转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按了一下什么东西。屏幕静音了。不是我用外设按的——是她。她大概也买了一个红外外设,或者她手机自带红外功能,或者她用了别的什么方法。她没有看我,继续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微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也知道」的弧度。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为了同一种安静,做同一件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换眼神。只有安静本身知道它被多少人保护着。

第二周,牵狗的大爷也开始替别人按了。有一次我进电梯的时候,大爷已经站在里面,狗蹲在他脚边。广告屏安静无声。他冲我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只属于这间电梯的暗号。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里面大概也放着一个小外设。他是整栋楼最早在电梯里皱眉的人——以前每次广告屏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的狗都会发抖,他蹲下去摸狗的耳朵,脸上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无奈。现在他把无奈换成了一个按钮。

后来几天,我每次进电梯的时候,发现屏幕大多数时候已经是安静的。有人在更早之前,在更早的楼层,已经替所有人按下了那个按钮。安静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不再需要我一个人去维护。它变成了一种被分摊的责任,像接力棒一样在每一趟电梯里传递。

06

持续了将近三周。这天早上我进电梯,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静音键,广告屏的画面还在放,穿浴袍的男人张嘴说着被按了静音的台词。电梯里站了好几个人,和每天早上一样——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低头看手机。咖啡的苦味混着电梯里清洁剂的柠檬味,有人在低声跟旁边的同事说项目截止日期,有人打了个哈欠。这些声音以前都被广告屏盖住了,现在它们重新出现在电梯里——正常的人类对话,没有人在提高嗓门,没有人在重复「你说什么」。

电梯快到一层的时候,老周从一层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工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的时候正在翻看着什么。电梯门关上,往负一层地下车库走。广告屏安静无声。老周站在电梯里,翻文件夹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广告屏——画面还在放,穿浴袍的夫妻还在举杯,但没有声音。他皱了一下眉,伸手在广告屏侧面的按钮上按了两下,没有任何反应。屏幕下方的状态指示灯还在闪,画面还在动,穿浴袍的男人还在张嘴。就是没有声音。他大概以为是设备故障,拍了拍屏幕边框,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像手指出了什么问题。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我走出电梯。老周还在里面,站在那块安静无声的广告屏前面,文件夹垂在身侧。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从门缝里看到他又伸手按了一下广告屏上的按钮。

几天后我在电梯里又碰到了老周。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广告屏安静无声,穿浴袍的夫妻在无声地说着那句已经循环了三年的台词。老周站在电梯角落,手里没有拿文件夹,只是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那块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这屏幕最近老是没声音。我打电话给广告商,他们说设备没问题——后台显示正常播放。他们说可能是我们这边的线路问题。我让人来查了两次线路,也没问题。」他转头看着我,「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我说广告商说音量是合同里定的,那合同里有没有写电梯里不能安静。电梯运行的低频嗡鸣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钢缆在轿厢外面缓缓滑动,每一圈都像在替这段空白计时。老周没有回答。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他走出去,没有回头。他的皮鞋踩在大堂地砖上发出均匀清脆的回响,但那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07

老周开始在电梯里「蹲守」。不是真的守在电梯里——是每天比以前更频繁地巡查,电梯的监控记录里能看到他不同时段反复乘坐电梯的画面。早上巡检一次,中午巡检一次,下午巡检一次,有时候晚上加班之后还要坐一趟。他甚至让人在广告屏上贴了一张打印的提示:「设备已检修,请勿触碰。」字是宋体,加粗,贴在屏幕右下角,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屏幕。那张提示没有挽回声音——每天早上,我进电梯,手在口袋里按一下,屏幕安静如常。没有任何人触碰屏幕,没有任何人靠近那个贴了提示的角落。声音就是消失了,像水蒸发一样无声无息。老周的提示贴得越紧,静音来得越准时。他大概每天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同一段画面——电梯里的人进去,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屏幕没声音了。但他证明不了。红外信号没有痕迹,手机外设看起来和充电线转接头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能只凭监控画面里一个手指在口袋里的动作就证明别人控制了公共设备。

安静持续的日子越来越长。那个牵狗的大爷有一次在电梯里碰到我,他用手挡着电梯门让我先进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广告屏——屏幕安静无声。他说他的狗现在进电梯不抖了。他拍了拍狗的头,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狗比人诚实。它以前怕就是怕,现在不怕就是不怕。它不装。」他顿了顿,把牵引绳换到另一只手上,「我以前也装。现在不装了。」他说他以前在业主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广告屏太吵,发完之后有人在下面回了一句「忍忍就算了」。他把那条消息删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在群里抱怨过任何事。但现在他每天在电梯里替别人按静音——不是用手机,是专门买了一个红外外设,挂在钥匙扣上,像一枚小挂件。他说这是他这几年花得最值的几十块钱。

那个戴耳机的年轻女孩也开始替别人按了。有一次我加班回来,进电梯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广告屏安静无声。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电梯到了我的楼层,我走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她知道是谁最先开始按的。电梯门关上了,她站在里面,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在。

08

安静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之后,某天傍晚,我进电梯的时候碰到了孙姐。孙姐是业委会副主任,上次帮我在业主群里转发过公共收益的问题,后来在中心花园凉亭帮我收集签名。她端着一个刚从车里拿上来的快递盒,纸箱上印着某电商平台的logo。她看到我进电梯的时候正在用手在口袋里按什么。她没有问。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广告屏安静无声。电梯到了中层,门开了,进来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正在哭,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广告屏的声音忽然响了一瞬——大概是信号没对准,穿浴袍的男人刚说了半句「这才是——」然后声音迅速消失了。我用外设补了一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婴儿慢慢不哭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小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她看着那块还在播放画面但没有声音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我还插在口袋里的手。她认识我——上次签名的时候她推着婴儿车来过中心花园凉亭。

「是你关的。」

我没有否认。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先走了出去,婴儿在她肩头已经睡着了。孙姐抱着快递盒走出去之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你那个东西还能用多久。老周已经在查了。他跟广告商说你私改公共设备,广告商说要派人来检查。」我说改了什么——声音还是正常播放,设备还是正常运转,只是有人多了一个可以按的按钮。孙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快递盒,又抬起头看着我。她说你要不要来业委会坐坐。我说好。

09

周末傍晚,我从外面回来。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老周。

他一个人,没有拿文件夹,没有拿保温杯,没有穿那件深蓝色工服外套。他站在广告屏前面,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那个楼盘广告——穿浴袍的夫妻举着酒杯,男的说「这才是生活」。我听到了声音。我听到了那个被我用几十块的外设压制了将近两个月的广告声。老周大概在电梯里站了不止一趟——从监控室看到我进了单元门,算好时间提前在电梯里等着。他让广告商远程恢复了这台设备的音量设置。他把所有被按下过的静音键全部复原了。

我站在电梯门口,手在口袋里。老周看着我,说:「你进来。」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在身后合上。老周伸手按了顶层。电梯开始往上走。他说他知道是我关的了。他查了监控——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好几周反复回放同一段画面。他打电话问了广告商,广告商说后台显示一切正常,信号没有中断、设备没有报错、播放日志没有任何异常。他让电工检查了线路,线路没问题。最后他叫了一个懂行的来看——那个人看了一段监控回放之后把画面暂停在一个位置上,指着屏幕上我插在口袋里的手说:他手里拿的那个东西,指甲盖大小,插在手机充电口上,是一个学习型红外发射器,能复制任何红外信号。几十块一个,网上随便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电梯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的低声被无限放大。电梯正在往上升,钢缆的低频嗡鸣声混着广告屏还在播放的楼盘广告——「这才是生活。」男声在电梯里回荡。那个穿浴袍的男人大概不知道,他的声音被关了将近两个月之后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以前更难听了。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小模块。它比一块橡皮还轻,用它之前我已经投诉了将近半年——找物业,物业说管不了;打客服电话,客服说设备不支持;在业主群里反映,有人说习惯了就好了。在所有正常途径都走不通之后,我花了几十块买了一个红外外设,用它做到了物业说管不了的事、广告商说不提供的事、所有正常途径都做不到的事。

「老周,那物业准备怎么处理。找人盯着每个人进电梯时的手势?还是把电梯里的监控录像逐帧回放,查所有手指在口袋里动过的人?」

老周没有回答。电梯快到顶层了。广告屏还在放那个楼盘广告——穿浴袍的夫妻还在举杯,男的说「这才是生活」。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老周没有出去。他按了一层的按钮,电梯开始往下走。他看着那块屏幕,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