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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

作者:邹德怀

版本:火与风|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4月

推荐理由:

眼见不一定为实——决定眼中所见的是观看的视角,而视角是可以受到诱导和操控的。这或许是一种欺骗,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欺骗也可以成为一种优待,享有这种优待的人可以被包裹在一个安全舒适的气泡中,那些阴暗丑陋的现实被精心过滤遮蔽,透过气泡看到的是五彩斑斓的清平世界。1926年10月,来华访问的瑞典王储夫妇,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被精心过滤的中国。这位在瑞典国内就对中国古老而灿烂的文明满怀钦慕与好奇的王子,访华之旅的目的,就是去亲眼识见、亲身感受自己心心念念的古国文化,他的东道主自然不会让他失望。从陪同王储一同访华的拉格雷柳斯收集的中国之旅的相片集便能看出这一点:古都树木掩映的城楼,宏伟壮阔的故宫,幽雅娴静的北海与颐和园,神圣的天坛,夕阳下寂寥而廓远的明代皇陵与巍峨的长城——这些照片的共同点是,它们几乎都是完美的空镜,镜头所及之处,看不到一个普通人的身影。当然,中国的普通百姓也并非没有入镜,在王储一行的山西访古之旅中,这些百姓常常会现身在镜头中,但他们的动作只有一个,在道路两旁挥舞的旗帜下列队欢迎,他们衣冠整齐,就像是会自动发出欢迎声的背景板。

照片上的中国和平、安宁、好客,展现了这个古国最美好的一面。后世的历史研究者,如果将这些照片上的图景当作眼见为真的信史,那么他肯定会认为1926年是近代中国最好的年份之一。但这套相册的收藏者邹德怀,显然并未被相册上的图景所蒙蔽。他根据这本相册的照片,广为搜集史料文献所撰写的《东行漫记》的副标题“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可谓一语道破照片之下那个时代的本质。那是个大师如群星璀璨的时代,作为专业考古学家的瑞典王储在中国会见的那些名流学者,从顾维钧到梁启超,从丁文江到梅兰芳,无不代表了当时中国最卓越的头脑和最精致的艺术,他与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在山西阳曲猴儿格嘴山考古工地的发掘,更证实了中国悠久而古老的文明。但那也是个军阀横行、战乱频仍的时代。就像那一年中国报人胡政之在一篇政论中所总结的那样:“中国政治,诡幻神奇,为世界之冠。最近之错综复杂,尤极十五年之大观。军阀、官僚、政客胥为命运所颠倒,不知不觉中受政治万钧洪炉之锻炼,几乎无一人不焦头烂额以去”。

当王储一行来到北京时,中国的南北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北京城内更是在过去六个月里经历了一场走马灯式的政治洗牌。负责接待王储的顾维钧此时是名义上的中国首脑,在掌控实际权力的奉系军阀张作霖的暗影下勉强支撑着政府的门面,作为外交部长代理总理,在谈判桌上与西方列强争取中国的关税自主权。山西的阎锡山在自己的独立王国中割地自雄,对来自北京的命令置若罔闻。长江以南的革命政府则矢志北伐。瑞典王储的到来却让四分五裂的各方短暂地达成了共识,让这位远道来华的客人见识到中国最美好的待客之道。从某种角度上说,瑞典王储之所以在行程中所见皆是美好安宁景象,端赖外交部发给各方的命令难得起到了作用:“希转饬各处,于瑞典王储前往游览各该处时,预为打扫清洁,门首如有闲人及乞丐,暂予驱逐,并派员照料”。

因此,王储一行在途中的所见所闻才无不惬意安宁,尽管就在他来访北京时,就在距离他下榻的北京饭店不远的正阳门外的兴业银行遭遇了一起极为恶劣的持枪抢劫案件。而当王储一行在天坛游览之时,先农坛附近正在发生一起持枪抢劫案——就像书中所指出的那样,王储访华时的种种美好经历,端赖他拥有与真实中国隔绝开来的外宾特权。

相册中的中国,当然不是1926年真实的中国,瑞典王储的访华,在那个风雨如晦、战乱频仍的中国,更像是旋起即灭的浪花,所有的相见与离别,都犹如历史中的短暂过场。对当时的中国而言,这位异国王储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浮光掠影地见到了一些东道主精心安排的场景,然后离开。但历史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存真,更在于让人们看到真相之外的无尽可能,瑞典王储访华相册中的那些图景,恰是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让世人看到这个拥有古老傲人文明的东亚大国,本该是如何安宁、和平、友好的模样,而这恰恰需要与真实的历史对镜相照,才能看出它真正的价值——虚幻中折射出的真实,比真实本身更意味深长。

撰文/李阳

编辑/刘亚光

校对/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