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人这一辈子,耳朵是最冤的。什么声音都得接着,什么调子都得受着,像个没盖子的罐子,谁路过都能往里扔颗石子。可罐子里装的是你自己的水,溅出来,湿的是你自己的衣襟。
好话顺耳,像三伏天喝凉水,怎么都不够。夸你年轻,夸你能干,夸你通达,夸你周全。说的人上下嘴皮一碰,轻巧得很,听的人心里却开起花来,一朵接一朵,开得满心满眼都是。
可是你要知道,好话往往是没有骨头的。它软塌塌地贴着你,让你舒服,让你飘,飘着飘着就忘了脚下是实地还是云端。
这世上,有多少真心实意的赞美,就有多少言不由衷的客套,多少投其所好的取悦,多少有求于人的铺垫。不是说所有好话都是假的,而是好话这东西,最容易掺水。
十句好话里,有两句真的,三句场面上的,三句随口哄你的,还有两句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你要是统统当真,照单全收,到头来膨胀的不过是虚妄的自己。
哪天那好话不来了,或者变成了别样的腔调,你就像被抽了梯子,摔得格外疼。
真正通透的人,听好话是会脸红的。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清醒。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别人口中那个被放大的形象不是自己,至多是个影子,被傍晚的太阳斜斜一照,拉得老长。
影子终究是影子,你若是追着影子跑,非跑丢了自己不可。
好话听听就罢,像吃糖,偶尔一颗甜嘴,吃多了坏牙。心里要有杆秤,别人的夸奖进来了,先搁在秤上掂掂,几成是事实,几成是情分,几成是别的什么。
掂完了,笑笑,还回去一半。不往心里去,就是不给自己下套。
人对难听话的反应,几乎是一种本能——炸毛。像猫被踩了尾巴,一下子就跳起来,浑身的防御机制轰隆隆全开动了。
骂你的,贬你的,损你的,阴阳怪气挤对你的,一句顶一万句,刀刀入心。你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觉都睡不着,饭都咽不下。
难听话大抵分两种:一种是中肯的,不好听,却是真话。这种话你要接住,像吞苦药,别嚼,一仰脖子下去,对你有好处。
另一种纯粹是情绪的垃圾,是别人肚子里翻腾的浊气,他憋不住,往你这儿倒。
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你若是把自己情绪的钥匙交到旁人嘴上,人家说句好话你就开门迎春,说句赖话你就关门落锁,那你成了别人舌尖上的提线木偶,一辈子不得自在。
别较真,不是叫你麻木,是叫你明白,不值得。难听话进了耳朵,停三秒,问自己:这话有用没?有用,记下来,改;没用,就当是窗外的风,刮一阵就过去了。
你若非要拉把椅子坐在风口,对着风嚷嚷“你为什么吹我”,那不是风的毛病,是你自己的执拗。
更深一层讲,好话与难听话,本就是一体两面。它们都是别人的看法,别人的眼光,别人的标尺。
你如果把自我价值建立在这些东西上面,那你就永远摇摇晃晃,风往哪吹,你往哪倒。今天有人说你仗义,你便觉得自己是条好汉;明天有人说你小气,你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抠门。如此反复,内耗不止,哪还有力气走自己的路?
有一个很妙的法子,叫“第三只耳朵”。在心里养一只耳朵,专门用来听自己。别人的话来了,先过这只耳朵,筛一遍。
怎么筛?就问:这话跟我有关系吗?这话能让我变好一点吗?这话值得我花情绪吗?三问之后,绝大多数话都变得像隔夜的茶水,淡而无味,倒掉就是。
幽默感在这里头,是顶要紧的东西。你得学会拿自己开涮。别人把你夸上天,你就在心里嘀咕:哟,这是说我吗?我早晨照镜子时那张脸可不是这么说的。
别人把你踩在地,你也不妨自嘲:看来我这块泥巴还有讨论价值,不然人家何必费唾沫。自嘲是把钝刀子,所有的锐利碰到它都没了脾气。
你把自己放低了,低到尘埃里,别人的棒子就打不到你,因为尘埃本来就是散的,聚的,随它去。
人活一世,嘴里进出的话语何止千万。真能陪自己走到最后的,不是哪句夸奖,也不是哪句诋毁,而是自己心里那点清明的笃定。
知道自己是谁,能吃几碗干饭,有什么长处,有什么短板。这份自知,是你给自己打的地基。地基稳了,地面上跑马放炮都震不塌你。
所以,好话来了,感恩,但不沉迷。它是一朵花,闻闻香就放下,别戴在头上到处招摇,花枯了,只剩残梗,不好看。
难听话来了,审视,但不沉溺。它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便好;若是块石头,就踢到路边,别揣在怀里赶路,沉,还硌得慌。
人和人之间,嘴是最近的,心是最远的。嘴巴说的话,往往过不了心。放轻松些,把这世间的褒贬当成天气。
晴天出门,雨天打伞,起风了裹紧衣裳,别跟天较劲。天要刮风下雨,你只管走你的路。走远了,风就追不上你了。
最妙的境界是:听见好话,笑眯眯地道声谢,转身忘了;听见歹话,也笑眯眯地道声谢,转身也忘了。不是虚伪,是通透。知道那些话都是别人的,而你,是你自己的。
如此,耳朵清静了,心也就安了。心安处,自有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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