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人《海赋》有云：横海之鲸，蹭蹬穷波，颅骨成岳，流膏为渊。当代美国作家加里·施耐德（Gary Snyder）则用“鲸骸沉入深海数里，在黝黯中哺育有机物十五年”一语，从相似的角度描述了海洋的自然循环，并为现代中文世界带来了一个诗意的表达——鲸落万物生。虽然大部分历史学者未曾见过鲸落的瞬间，科学的研究也难以尽晓黯海中生命演化的奥秘，但历史学者的目光已经窥向了海洋，窥向了那片曾被认为是无极限、无时间的存在。即使人类文明存续时长对于海洋的悠长历史而言，就好比稊米之在太仓，毫末之于马体，但它也在与海洋生命、气流与水的纠缠、碰撞与交融中形成了无数精彩纷呈的瞬间。
是以，为突破陆地中心主义的局限，深入开展海洋环境史研究、探索海洋环境治理路径，2026年6月12日至15日，“鲸落：流转在历史海洋中的生命、气与水”——首届海洋环境史与海洋环境治理学术会议与研修营在山东大学青岛校区举行。本次会议由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与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联合主办，山东大学公共治理研究院、世界气象组织SAGE国际协调办公室、山东大学亚太研究所共同承办。来自北京大学、复旦大学、惠特曼学院、南京师范大学、俄勒冈大学、乔治敦大学、清华大学、山东大学、上海师范大学、首都师范大学、厦门大学、中国海洋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山大学等国内外高校的三十余位专家学者与青年学生齐聚青岛，在红瓦绿树、碧海蓝天之间，共同研讨海洋环境史与海洋环境治理的理论方法与前沿议题。
与会学者合影
第一日：文脉启东莱
6月12日下午，会议在山东大学青岛校区正式开幕。开幕式由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世界气象组织中国办公室主任韩自强主持。在开幕致辞中，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院长马奔教授详细介绍了政管学院的发展历程、学科建设、师资力量与办学特色，同时对三家承办单位的支持表示感谢，并向远道而来的海内外专家、学员致以欢迎。马奔教授强调，海洋环境变迁深刻影响着历史演进与生态安全，本次会议将为当代海洋生态治理提供坚实的历史基础与治理经验。
左为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院长马奔教授；右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侯深教授。
随后，会议进入主旨演讲环节，由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侯深教授主持。著名环境史家、乔治敦大学教授约翰·麦克尼尔（John R. McNeill）发表了题为《抹香鲸与世界历史，1780-1980》的主旨演讲。演讲以“生态遥联”（ecological teleconnection）与“关键物种”（keystone species）两大概念为切入点，结合18至20世纪的捕鲸历史，梳理了抹香鲸与人类工业化之间的深度关联。麦克尼尔介绍，抹香鲸是地球上现存的最大齿鲸，拥有重达八公斤的大脑，也是自然界发声音量最高的生物，常年栖息于数千米深海，主要以巨型鱿鱼为食，具有独特的种群结构与生存习性。在近代工业化进程中，抹香鲸的油脂拥有极高的利用价值，早期主要被用作城市街道、工厂与民居的照明燃料。18世纪时伦敦率先大规模使用抹香鲸油点亮路灯，随后巴黎、纽约等欧美城市纷纷效仿。19世纪30年代后，抹香鲸油凭借优异的润滑性能，成为蒸汽机、纺织机等工业机械以及精密仪器的重要润滑剂。当时一枚棉纺锭的年均消耗为1.9升抹香鲸油，两千枚纱锭，每年就要消耗一头抹香鲸的鲸油。捕鲸业也一度成为美国第五大产业。
约翰·麦克尼尔教授
由于人类的大规模捕捞，抹香鲸种群数量持续下降，不同史料与研究对种群降幅有着不同的测算结果。部分研究认为19世纪抹香鲸种群数量下降了20%至30%，也有观测数据显示同期野外目击率下降了60%。抹香鲸种群也逐步演化出躲避人类捕杀的生存习性。后续石油、荷荷巴油（Jojoba oil）等替代物质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人类对抹香鲸的依赖，但现代机械化捕鲸技术的普及，又在20世纪中后期对抹香鲸造成了更为严重的伤害。直至80年代国际捕鲸禁令出台，大规模捕鲸活动才得以遏制。麦克尼尔还进一步阐释了“鲸泵”（whale pump）效应：抹香鲸潜入深海觅食，上浮排泄时会将深海的氮、磷、铁等营养物质输送至海洋表层，滋养浮游生物，而浮游生物的固碳能力远超亚马孙雨林，是全球碳循环的重要环节。鲸群数量锐减直接削弱了鲸泵效应，造成海洋表层营养流失、浮游生物减少。这一变化不仅破坏海洋生态链，还会降低海洋固碳能力，加剧全球气候变暖。演讲最后，麦克尼尔提出了多项尚未解决的学术问题，并与现场师生围绕《白鲸记》（Moby Dick）的文学价值、历史史料辨析、海洋生物种群统计方法、传统捕捞观念等问题展开交流。
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刘琳副教授
在麦克尼尔教授的演讲结束后，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刘琳副教授作了《从登州文会馆到山东大学——地方国立大学的大陆传统与海洋渊源》的报告，以帮助与会师生建立起对山东的地方感知。在报告中，刘教授提出了“山大问题”，也即知识社会学研究中的“三体问题”，并将政治权力（中央、地方）、软权力（海外文化）和知识生产主体的自主性（学术独立）三个重要因素总结为“三体问题”中的三股动力，以此阐释山东大学所具有的大陆传统和海洋渊源。作为中国第二所官办大学堂，山东大学起源于1901年山东巡抚袁世凯上奏的《山东省城试办大学堂章程》，这构成了其大陆传统。另一方面，拥有美国基督教传统的登州文会馆也在山东大学建校教学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山东大学堂的办学规制、课程典籍均沿用登州文会馆的范例，这体现了山东大学受海外文化的影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对高等教育统筹管理，试图发展正规的新型大学教育体系，知识生产的自主性问题则为山东大学的发展带来了更大的复杂性。刘琳教授总结，“山大问题”中蕴含的复杂权力关系结构至今仍然作用于山东大学的历史发展过程，也赋予了山东大学交错的大陆性与海洋性。
第二日：一物通华洋
6月13日的讲座由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刘诗古副教授主持，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包茂红教授进行了首场分享，题目为《海洋环境史与亚洲史的重构》。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包茂红教授
报告首先系统梳理了全球亚洲史研究的学术脉络。日本亚洲史研究以东洋史为核心，不包含日本本土；欧美学界则依托东方学、冷战区域研究搭建体系；中国亚洲史研究起步于周一良先生，立足第三世界中外友好叙事；南亚环境史研究的全球影响力最强，东南亚研究多由欧美学者主导，西亚、中亚、朝鲜半岛相关研究发展不均衡。对此，包教授指出，现有亚洲史研究以单一民族国家为单位，缺少整体性亚洲叙事，海洋环境史或可弥补该短板。学者们可以从海陆联动的底层逻辑切入，阐释热盐环流、季风、厄尔尼诺、冰期大陆陆桥等自然机制对亚洲文明传播路径的形塑；也可以尝试梳理两河流域、古印度文明的跨洋交流、佛教的海路传播、奥斯曼的海陆复合帝国、郑和远航、东南亚资本主义萌芽等历史案例，提出全新的海陆和合视角和整体性亚洲史书写路径。最后，包教授还通过总结该类研究现存的三大难题，即亚洲地理边界界定、跨区域文明内聚力，以及在构建亚洲中心叙事的同时规避欧美中心主义与本土本位主义两种倾向，为与会师生提供了众多思考与启示。
随后，来自中山大学历史学系的毕以迪（James Beattie）教授带来了《创造广东太平洋：南太平洋的移民与环境变迁，1790-1920》的报告。毕以迪教授以生态文化网络（eco-cultural network）为分析框架，重点考察了近代中国资源需求及广东移民对南太平洋环境的影响。清代中国对海豹皮等海洋资源的需求，推动欧美商人在太平洋进行商业扩张，导致当地海豹种群在短时间内近乎灭绝。19世纪加州、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地淘金热潮兴起后，大量粤籍劳工远赴海外，成为当地采金业的主力。他们在新西兰奥塔哥（Otago）等地利用传统技术进行冲积金矿开采，建造精密的水利工程，改变了当地地形、植被与水文环境。淘金产业衰落之后，华人又作为种植园劳工、铁路工人与商品蔬菜种植者，在南太平洋构建起跨地域的生态文化网络。例如，他们经常将新西兰森林中的木耳出口回中国，换取高端丝绸和茶叶。因此，过往研究常将海外华人简单视作殖民时代的受害者，这一认知存在明显偏差。毕以迪教授认为，粤籍移民依托跨洋网络，实现的物资、技术与物种的双向流动，意味着他们也是南太平洋生态与社会变迁的重要参与者与行动者。最后，贝蒂教授提出了若干待考证的问题，包括18世纪南太平洋海豹皮进入中国后的流向、近代广州与南太平洋商贸企业的发展脉络、1880年至1920年南洋木耳对华贸易的细节等，邀请学界同仁共同探索。
左为中山大学历史学系的毕以迪（James Beattie）教授，右为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赵玙佳副教授。
本日的最后一场讲座由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赵玙佳副教授进行分享，题目为《大国竞争中的国际航道秩序》。赵教授以国际航道的历史演变为线索，结合好望角、苏伊士运河、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航运节点，分殖民时代、二战后、全球化时代三个阶段解析国际航道控制权的更迭与秩序演变。在殖民时期，葡萄牙、荷兰、英国等海上强国先后垄断核心航道，依靠军事力量、特许贸易公司建立航道管控体系，使航道成为殖民掠夺与帝国扩张的工具。二战后，殖民体系瓦解，沿岸国家获得航道主权，国际航道被纳入国际法与多边规则框架，美苏两极博弈成为影响航道秩序的重要因素。进入当代，全球贸易、新能源产业与关键矿产运输高度依赖海上通道，国际航道再次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航道正在经历“安全化”过程。此外，赵教授还结合当下地缘局势、北极航道开发等热点，分析了节点管控的局限性与未来航道秩序的发展走向，并指出未来航道秩序能否稳定，关键在于大国能否依托利益制衡与多边协商，构建可持续的公共物品供给机制。
第三日：观海入层渊
6月14日的讲座由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马树华教授主持，来自俄勒冈大学的瑞恩·琼斯（Ryan T. Jones）教授率先作报告《抹香鲸、波利尼西亚人与19世纪太平洋世界的共同建构》。
俄勒冈大学的瑞恩·琼斯（Ryan T. Jones）教授
琼斯教授的分享以其正在撰写的专著《鲸鱼世界：人类、鲸目动物和全球历史》为基础，结合史料与现代海洋生物学研究，用夏威夷捕鲸工约翰·布尔（John Bull）的生命历程为引子，探讨了19世纪太平洋捕鲸业对人类与鲸类生存状态带来的共同影响。对此，琼斯教授提出了一个迷人的平行视角：抹香鲸拥有基于声呐信号系统形成的交流形式与族群文化，而波利尼西亚人则拥有跨洋分布但语言相通的文化网络。捕鲸业让原先因为地理阻隔逐渐失去联系的波利尼西亚各族群在船上重逢，也迫使抹香鲸利用其社交学习能力发展出群体防御策略。数据显示，在遭受捕猎后的短短两年内，太平洋抹香鲸的被捕获率下降了58%。这表明它们学会了通过跨群体的信息传递，不断调整生存策略来规避人类威胁。琼斯教授认为，这种跨物种的互动共同重塑了19世纪太平洋的社会与生态面貌。
随后，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韩自强教授的报告以《海洋酸化风险感知与治理政策研究》为题，对海洋酸化的成因、生态危害、全球各国的风险认知以及对应的治理政策与跨国合作机制进行了分享。海洋酸化问题主要由海洋吸收二氧化碳引起，也被称为“气候变化的邪恶双胞胎”。通过分析青岛沿海实地调研数据，韩教授发现，尽管海洋酸化正威胁着贝类、甲壳类生物的生存，并直接冲击山东沿海渔民的生计，但目前公众对该概念的认知度依然极低，相关媒体报道也严重匮乏。此外，韩教授还详细介绍了其设计的六种实验情境，分析空间距离、响应效能对民众治理政策支持度产生的影响。韩教授呼吁，政府应将海洋酸化纳入公共政策议程，并通过跨学科合作提升应对这种隐蔽风险的能力。
左为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韩自强教授，右为惠特曼学院的雅科比娜·阿奇（Jakobina K. Arch）教授。
本次会议的最后一场演讲由惠特曼学院的雅科比娜·阿奇（Jakobina K. Arch）教授进行分享。在《不仅是表面：研究近代早期海洋的方法》中，阿奇教授引用海伦·罗兹瓦多夫斯基（Helen Rozwadowski）的观点指出，传统历史叙事仅将海洋视作二维平面，存在严重局限。历史学家需要将深度作为第三维度纳入考量，将海洋视为一个立体且动态的生态系统。在方法论层面，她则主张将动物史、生态学、物理地理学与传统叙事相结合，来扩展海洋环境史的跨学科研究路径。对此，她以其著作《将鲸鱼带上岸》为例，展现了日本江户时代的捕鲸业中海洋与陆地空间的紧密交织。与美国不同，当时的日本通常不进行远洋捕鲸，而是在岸边望楼系统的指导下，利用独特的“网捕”（net whaling）技术在特定航线截击洄游的鲸鱼。日本人对鲸鱼有着极高的综合利用率，他们将鲸脂和鲸肉作为食物，将鲸油作为水稻田的杀虫剂，将鲸须用作木偶头部的发条，这体现了海洋物种对陆地的文化、技术与农业生活的深度嵌入。此外，阿奇教授还通过对“兰学”背景下日本鲸鱼解剖图的研究，分析了江户日本学者吸收西学、结合本土实践，重塑大众对巨型海洋生物认知的过程。阿奇教授呼吁研究者应运用历史想象力，结合科学数据与丰富的视觉资料，揭示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复杂生态系统及其对人类文明的深远影响。
研修营：青衿论道长
在举行学术讲座的间隙，首届海洋环境史与海洋环境治理研修营也在有序开展。本次研修营将所有导师与学员分为两组，每组导师六人、学员六人。在研修交流中，学员需简要汇报论文或写作设想，再由导师组提出修改意见。活动次日，学员组对应的评议导师组将相互对换，以保障全体学员都能接受两组不同背景导师的指导，充分吸收多元的修改建议。
在第一组的交流中，厦门大学郑坤艳老师通过对1550至1640年间西北大西洋英国定居点的研究，探讨了海洋生物资源对早期殖民扩张形态的影响。厦门大学陈宇帆则借助对比古典文献中的大鱼神话与考古遗存中的大鱼图像，讨论了先秦海神信仰与北方滨海族群的关系。北京大学李博聚焦“品味新鲜”这一议题，反思了美国20世纪60至70年代反主流运动对日本饮食的推崇。南京师范大学仇振武老师以1888年“瓦伊塔纳号”（Vaitarna）海难为切入点，探讨了英属印度日常气象学的建立。中山大学孙文思通过分析澳大利亚弗雷泽政府反捕鲸政策的形成，揭示了国际外部压力与国内管辖权博弈如何塑造海洋环保话语。清华大学郭逸鹏关注19世纪海底电缆的核心绝缘材料古塔胶，追踪了该材料从东南亚雨林采集到沉入海床的过程。
在第二组的交流中，中国人民大学吴羚靖老师通过对印度洋英国保险帝国的研究，探讨了19世纪鸦片走私与海上风险的关联。清华大学都基哲以1979至1994年间上海集约化对虾养殖的兴衰为例，揭示了“蓝色革命”浪潮下，规模化人工养殖野生海洋物种所面临的现实挑战。北京大学郑欣悦则在关于厦门同安滩涂物种与渔业产权秩序的研究中，讨论了物种的生物特性如何影响建国初期的集体化制度安排。复旦大学辜韵汀对17世纪马鲁古群岛劳动力与棕榈资源关系的研究，则引发了关于能源转移与具身历史的讨论。北京大学蓝大千通过对蕾切尔·卡森《环绕我们的海洋》出版背景的分析，指出公众海洋意识的觉醒常与复杂的军事、工业与文化背景交织。中国海洋大学任环宇在追溯鱼肝油从北欧渔村传统药物到现代全球商品转型的过程中，探讨了科学话语与商业营销对海洋资源医疗价值的重构作用。
现场交流讨论
在学员们汇报完自己的论文或研究计划后，包茂红、毕以迪、侯深、瑞恩·琼斯、刘琳、上海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刘晓卉、雅科比娜·阿奇、韩自强、刘诗古、马树华、约翰·麦克尼尔多位前辈学者作为导师组成员对每位学员的研究都给予了深入的点评。此外，在13日、14日的晚间，研修营还进行了学员互评环节，以帮助学员继续打磨文稿、拓宽研究视野。
昔孔子观东流之水，云：“君子见大水必观焉。”本次会议通过对“鲸落”这一生命循环过程的探讨，打通海陆研究边界，兼融文史与自然科学，成功将微观的物种史与宏观的行星历史相连接，为海洋环境治理提供了丰厚的历史参照。与会者一致认为，海洋环境史正成为理解气候变化、生态风险与全球秩序演变不可或缺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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