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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藏高原巴颜喀拉山脉出发的黄河,在来到豫东长垣与兰考交界处的东坝头时,突然以近乎90度的直角骤然折而向北,这就是九曲黄河十八弯中最后一道弯。诗人李子久,就生活在这道著名的河湾的左岸:

“绿皮火车跨过黄河/我们在河西文庄小站登车/往西,在雨中,一直往西/梦在雨夜渐长,渐变,渐圆……//十几年后/我们从文庄西的县城站登车/往东,跨越黄河再往东/梦在月夜,渐长,渐远……(《绿皮火车》)

2026年5月23日下午,我们在兰考参加完一个文学活动,应诗人李子久之邀驱车从黄河的右岸前往他生活的长垣。我们的车子在黄河右岸滩地的道路上行走,路边是植草的浅沟与断续的林带,当然,还有快要成熟的麦田、生长着芦草的湿地与涂露的滩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右手远处的黄河大堤清晰可见。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所见多是李子久诗歌叙事的载体:

“平原泛黄的风景总是不眠/鸟鸣叩响风的环佩”(《五月,麦梢黄时雨》)。

“一茬茬收割麦子/实在太累了,就把自己也收割了/街坊四邻帮忙,/吹吹打打/最后一次走过麦田小路的凸凹不平/埋葬麦田,守望他们心爱的麦子/在梦里,完成一株麦子的人生”(《麦田小路》)

“那些跌落在河流的时光/无处不锋芒”(《河流的时光》)

李子久笔下的“河流的时光”,与我们在黄河滩地里所处的季节是那么的吻合。T.S.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中提出了“河流时间”的核心概念,他认为河流所承载着流动的世俗时间,对应着古希腊赫拉克利特“万物流变”的思想,是内在于人类的时间意象——“河流在我们之中”,人类本身就行走在时间的河流里。T.S.艾略特的论段在李子久这里以不同的季节得到了辅证:

“春天的秩序/是生命的一望无际,蓬勃向上”(《遥望花开》)

“芒种是一种方言/和刻在骨子里的语言符号/在中原的东西南北跨越江河/延伸成熟饱满的籽粒”(《芒种》)

“阳光截断多余的秋雨/秋风吹肥了田野的金黄”(《卧着的一匹月光》)

“梅花依然灼烫眼眸/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团雪球,纯净如春之前言”(《雪夜之光》)

在这诗歌的韵律里,路边的麦田渐渐稀少了,演换成滩涂湿地的芦苇荡与沙洲。最终,我们看到了‌东明长兴的黄河浮桥。这座横卧在豫鲁两省之间的浮桥,由连排钢铁舟船组成,我们的车子在驶过时能感受到浮桥轻微的起伏与震颤。我们在黄河的左岸停下来,滔滔河水从我们脚下向远处的天际漫去,一眼望不到头的河面满是雄浑野性的力量。后来,当我阅读李子久的时候,眼前便清晰地浮现出了他魁梧的身躯立于黄河岸边的情景,他吟诵的诗歌里吹拂着蘧伯玉“弗欺暗室”的君子遗风:

“爷爷说,马蜂菜冒着被烧焦的危险救过太阳的命/这关系到山海经关系到后裔射日关系到古老文化”(《马齿苋》)

“一只铜爵穿过灯光/从书架上跌落,叮当的青铜音律”(《爵》)

“这条路连着一座城/从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到宋元明清”(《匡城路:不变的风》)

《河流的时光》里虽然蕴含着历史,但李子久诗句里的历史从来不只有像1855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改道这样的历史节点,更多的是人生的酸甜苦辣揉与鲜活的日常:

“我是个哑巴,沉默多年/把比狗吠还难听的声音沉入海底”(《凌晨,追梦》)

“多希望时光能慢下来/再慢一些,再慢一点/让母亲好好感受这世界的温馨/安度余生,在这厚善人间”(《多希望时光能慢下来》)

“黄河岸边那一串串三弦琴/那一串串焦桐之花/在时光的年轮中/叮叮咚咚,绵延不绝/与黄河涛声连在一起/不知疲倦”(《三弦琴》)

李子久笔下的“河流的时光”里蕴含着自然,就像白鹭贴着水面掠过,就像河面奔涌的波浪裹着清晨细碎的金光、晚风夹着湿润的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漫过堤岸的黄沙与绿林:

“夜晚,光是鲜亮的/从容器里透出温暖,橘黄是花瓣的颜色”(《夜晚,光是鲜亮的》)

“用深藏的冷静坚毅,雄视蓝天/用刀锋的锐利切断惊慌的逃遁”(《鹰之羽》)
“大河在寻找太阳升起的地方/永远的旅者,没有故乡”(《莲花灯》)

《河流的时光》是生活的河流,如同‌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所生活的帕塞伊克河流域一样‌,黄河左岸家乡故土的日常风貌与普通民众的生活,是李子久诗歌创作中最核心的意象来源:

“打开初秋的那扇门/为睡眼惺忪的虫声着衣”(《六楼的阳台》)

“街巷是一条寂寞的河流/延伸的墨色寒冷,淹没了所有的鱼儿”(《鱼儿都睡着了》)

“在时光中放慢脚步,多好,/人生不能用苍白和荒凉解读”(《远方,琥珀》)

“在人间,还没有河岸/人间万物生灵都在河流的夜色中漂流/没有河岸的夜晚/星星也回家了,还要赶很远的路程”(《岸》)

在《河流的时光》里,“时光是一条河”,这多出来一个“的”字,瞬间把人生的节奏放慢了,多了一层所属感——这是专属于河流的时间。如同河流裹挟日常缓缓流淌,将恒久的时间命题消解在具体的生活细节中。人这一辈子,就像被引出堤岸灌溉土地的黄河水,不用急着入海,把脚下每一寸滩地都润透,才算没白走这一遭。在这里,河流不只是时光的河流,而具有多种寓意:历史的河流、自然的河流、生活的河流,当然,也是思辨的河流:

“把马头琴交给马/听胡笳声声”(《白马非马》)

“空也静,一如佛家坐禅/荷花已开过无数次,残荷破冰而立”(《正午的阳光》)
“我的好兄弟,非要饮尽今夜的月色吗/时光在你我之前,早已醉了千年”(《我的好兄弟》)

河流的时光是连续不断、裹挟一切的世俗时间,所以艾略特说:“只有通过时间,才能征服时间”。时间既承载着个体生命的流动,也见证着世代的变迁,最终汇入象征宇宙永恒的海洋:

“三十年后/河东还在东,河西还在西/绿皮火车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我在县城车站附近七八里居住/却没有再坐过绿皮火车……//绿皮火车还在跨越黄河/绿皮火车还在雨夜穿行/绿皮火车还在月夜驰骋/绿皮火车一直在深夜的梦中/奔驰……”(《绿皮火车》)

“一瞬间,花儿开了/一瞬间的时光很短,但拥有一个世界的繁华”(《昙花》)

“这空间不是我的/是大家更接近痛苦和死亡的必经之路”(《空间》)

2026年5月23日的夜晚,那个我们在长垣参观了河南矿山集团阳泽厂区和中国起重机械博物馆之后的那个深夜,我和李子久做了一次深入的长谈:关于人生、关于生活、关于写作。正是这次长谈,给我对他诗歌的理解打下了基础。应该说,《河流的时光》是李子久多年笔耕的沉淀,这个为人豪迈又充满智慧、生活在黄河左岸的汉子,却用细腻充满深情的语言,把人生的感悟融入了诗歌,让复杂的时间融入了具象的生活。可以说,有了这部诗集,李子久不再是那个站在岸边旁观时光的人,这部诗集是李子久与时光对话的凭证,是独属于他自己的记载时光的河流。

2026年6月21日,于郑州

(标题为编者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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