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恽希仲与他的父亲母亲》(李良明)、《悼念恽希仲同志》、《恽代英:中国革命青年的楷模》、《恽代英与黄埔军校》、《申城记忆·大同幼稚园》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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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4月28日,南京,江东门外国民党中央军人监狱。
军法司司长王震南走进了审讯室。
他手里夹着一张照片——从黄埔军校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档案照,拍摄时间是数年前,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镜,面容清朗,神情从容,身着整洁的教官制服。
他把照片放在了桌上,没有说话。
桌对面坐着一个身着黄色囚衣的男人,长发散乱,面色蜡黄,眼眶凹陷。
这个人被关押了将近一年,始终化名"王作林",声称自己是从武昌来上海找工作的失业工人。
在这一年里,没有任何人从档案里把他认出来,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就在几天前,党组织已经打通了关节,只差几天,他就能被提前释放,平安出狱。
那张照片放在桌上的那一瞬间,审讯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桌对面的那个男人,和照片上的人,五官分毫不差。
当他慢慢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看那张照片,看了看王震南,然后开口——"我就是恽代英。"
就这六个字,什么都结束了。
蒋介石得知他拒绝屈服,当即下令就地处决。
1931年4月29日,枪声在南京响起。
恽代英,年仅三十六岁,在他参与缔造的那个国家尚未诞生之前,倒在了南京的土地上。
那一年,在上海某处隐秘弄堂里,他两岁多的儿子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叔叔不允许任何人提起他父亲的名字,连那个名字究竟是什么,都不让这孩子知道。
这个孩子叫恽希仲。
他后来活了八十四年。
八十四年里,他从来没有向任何组织、任何人开过一次口。
直到2012年夏天,在上海华山医院的病床上,他才说出了这辈子唯一想要的那件事。
那句话落下来之后,病房里所有的人,没有一个忍住了眼泪。
【一】他的父亲:从武昌书生到青年运动领袖
恽代英,1895年8月12日生于湖北武昌,祖籍江苏武进,与瞿秋白、张太雷并称"常州三杰"。
他的父亲恽爵三是清朝的八品官,母亲陈葆云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就引导恽代英以日记自省,养成严于律己的习惯。
1913年,恽代英考入武昌中华大学预科,两年后进入文科攻读中国哲学。
在那个新旧交替、思想激荡的年代,他如鱼得水。
大学在校期间,他在《新青年》《东方杂志》《光华学报》等刊物上发表了约八十篇论文和译文,涵盖哲学、政治、文化、教育等多个领域。
陈独秀读过他投来的稿件后,专程来信称赞,说他是新文化运动冲锋陷阵的一员猛士。
1914年,他在《东方杂志》发表《义务论》,文章提倡"义务论",反对"权利论",直指帝国主义侵略本质,逻辑缜密,立场鲜明。
这篇文章被南洋出版的《舆论》全文转载,年仅十九岁的他,就此在思想界初露头角。
1917年10月,恽代英与黄负生、梁绍文、冼震等人在武昌共同创立了互助社,宗旨是"群策群力,自助助人"。
这是武汉地区诞生的第一个进步社团,也是当时全国最早、影响最大的进步团体之一,比伟人等人创办的新民学会还早了整整半年。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恽代英以互助社为核心、以武汉学生联合会为基础,和陈潭秋等人共同领导了武汉地区的反帝反封建斗争。
北洋军阀王占元出动军警镇压,制造了"六一"惨案,恽代英没有退缩,随即发动商界和轮船水手、伙夫举行总同盟罢工,武汉"三罢"有力地声援了北京学生的爱国运动。
文学家茅盾后来回忆了亲眼见过的那个恽代英:"代英是天才雄辩家,在演讲时始终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历两三小时,讲者滔滔无止尽,听者亦无倦容。"
1920年,恽代英在武昌创办利群书社,传播新思想和马克思主义。
同年,伟人从上海专程到武汉,与恽代英深入交流,商讨在长沙创办文化书社事宜,恽代英给予大力支持,两人由此结为志同道合的挚友。
1921年,恽代英加入中国共产党。
此后前往上海,在上海大学任教授。
1923年,他被选为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中央执委会候补委员、宣传部部长,创办并主编《中国青年》。
这份杂志的影响力覆盖了整整一代青年,周恩来后来说,《中国青年》"培养和影响了整整一代革命青年"。
1924年,恽代英参与国共合作统一战线工作。
1925年,他参与领导了震惊全国的五卅运动。
1926年3月,他赴广州,随后被党派往黄埔军校担任政治主任教官兼中共党团干事。
在黄埔,他的课堂永远是学生最多的一间,他在黄埔学生心中树立的威信极高,却也因此被蒋介石视为眼中钉,将其列为"黄埔四凶"之一。
在检阅时,满场军官身着皮武装带、皮绑腿、皮鞋,唯独恽代英穿着和学生们一样的灰布军衣、灰布绑腿。学生们看见,私下里说:恽教官除了革命,把一切都当作身外之物。
1927年,他赴武汉主持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工作,任政治总教官。
7月,他奉命参与组织南昌起义,任中共中央前敌委员会委员。
南昌起义后,随起义军南下广东,部队在酷暑中行军,给养极为匮乏,不少人开了小差。
组织分给恽代英一匹马代步,他毅然把马让给体弱生病的同志,自己一路步行走到了广东。
同年12月,他参与领导广州起义,任广州苏维埃政府秘书长。
起义失败后,他流亡香港继续从事秘密工作,后调回上海,担任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长,主编党的机关刊物《红旗》。
1929年6月,在中共六届二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
1930年5月6日,恽代英在上海杨树浦韬朋路老怡和纱厂附近组织工人活动时被捕,化名"王作林",坚称自己是失业工人,在狱中始终未暴露身份。
党组织多方努力营救,眼看即将成功,叛徒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后立即出卖了他。
身份暴露,营救告吹。
1931年4月29日,恽代英在南京英勇就义,年仅三十六岁。
就义前,他留下了《狱中诗》:
"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
临刑时,他高唱《国际歌》走向刑场,留下了那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我身上的磷,只能做四盒洋火。我愿我的磷发出更多的热和光。我希望它燃烧起来,烧掉古老的中国,诞生一个新中国。"
三十六岁,这是他全部的生命长度。
【二】一个孩子,连父亲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恽希仲,1928年12月15日生于上海,父亲恽代英,母亲沈葆英。
他出生时,父亲已经是处于高度危险状态中的地下工作者。
孩子能否生下来,母亲沈葆英曾经十分犹豫,担心影响组织里的隐蔽工作。
最终是邓颖超耐心劝说,才让这个孩子平安落地。
满月后,周恩来、邓颖超夫妇专程登门看望,逗着小希仲玩,孩子一逗就咯咯大笑,十分招人喜爱。
邓颖超当场给他取了个小名——"乐天",周恩来则亲昵地叫他"小代",意思是小代英。
这份温情,没有维持多久。
1930年5月,父亲被捕,关押在南京江东门外国民党中央军人监狱。
在党组织营救即将成功之际,叛徒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出卖了恽代英的身份。
1931年4月29日,父亲在南京就义,时年三十六岁。
恽希仲那年,不满三岁。
父亲牺牲后,母亲沈葆英为躲避追捕,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儿子托付给丈夫的四弟恽子强抚养,自己只身行动,减少暴露风险。
恽子强是上海中法大学的制药化学教授,对侄子视如己出。
值得一提的是,幼年时的恽希仲曾短暂在上海大同幼稚园生活过。
那是一所由地下党秘密组建的保育机构,开办于1930年3月,专门收养重要革命烈士和领导人的子女,园里的孩子包括彭湃的儿子彭小丕、蔡和森的女儿蔡转、李立三的女儿李力等,为保护孩子安全,入园时姓名与地址全部保密。
1930年11月,杨开慧牺牲后,伟人的三个儿子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也经安排送了进来。
幼稚园后来遭到破坏,孩子们各自转移,幼小的恽希仲辗转到了叔叔恽子强家中。
恽子强把这个孩子接回家,在上海抚养他读完了小学和初中。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恽希仲说过——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整个上海白色恐怖最烈的年代,那个名字太危险。
恽希仲看见别的孩子有父母,有完整的家,时常问叔叔自己的父母在哪里。
叔叔每次都是眼眶泛红,沉默良久,只说一句:"你的父母是革命者。"
就这一句,重复了多少年,从没有一次多说。
【三】步行数千里抵达延安,那一夜才第一次知道父亲是谁
1942年4月,时局再次险峻,上海已经难以立足。
恽子强做了一个决定——带着全家,走去延安。
出发的队伍规模不小:恽子强自己年龄在八至十三岁之间的三个儿子,恽代英年仅十六岁的妹妹恽顺芳,还有那年十四岁的恽希仲。
路线是从苏北出发,穿越安徽、山东、河南、山西四省,步行数千里,一路穿越国民党军队设下的重重封锁线。
这一走,历时一年有余,直到1943年8月才抵达延安。
这条路走得有多艰险,光是"步行数千里、穿越多处封锁线、历时一年有余"这几个字就够说明了。
等在延安的,是恽希仲从小只知道"是革命者"却从未谋面的母亲沈葆英。
母子相隔十年,见面那天,儿子已经认不出母亲了。
到达延安当天,周恩来派警卫员牵来两匹马,将恽希仲母子接到杨家岭。
那天晚上,周恩来留恽希仲住了一宿,第一次将他父亲恽代英的故事完整地告诉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父亲是谁,做了什么,怎么牺牲的,死时多少岁。
消息传开,朱德、叶剑英、邓发、李富春、林伯渠,这些曾与恽代英并肩战斗过的人,陆续赶来看望这个孩子。
林伯渠还代表陕甘宁边区政府设宴招待,庆贺母子在延安团聚。
来看他的那些人,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复杂的悲喜交加。
恽希仲后来回忆,那天晚上周恩来告诉他父亲故事的那一夜,是他这一生里与父亲最近的一次。
从那以后,恽希仲在延安自然科学院学习,后赴晋察冀根据地,进入晋察冀工业专科学校深造。
1946年8月,他在学校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在北京华北工学院俄文专修班系统学习俄语,1951年至1953年,先后在第二机械工业部四局、南昌320厂和北京航空局担任翻译工作。
1953年5月,因工作表现出色,他被选派赴苏联,就读于莫斯科航空学院,苦读将近六年,于1959年2月归国。
回国后,他先在西安七八六厂工作,随后调入上海航天局,担任雷达微波天线单机和系统总体高级设计师,参与了国家多项重大航天工程的技术攻关,是上海航天局的创立者之一。
在这个岗位上,他一干就是数十年,以精湛的技术能力赢得了同事和单位的认可,直到1990年退休。
退休后,他住在上海长宁路1898弄普通的弄堂房子里,和妻子刘树芬、两个女儿恽梅和恽清过着寻常人的日子。
他是党重点保护的47位著名英烈子弟之一,国家专项拨付了保障经费,他这一生一分都没有动过,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这不是疏忽,是他主动选择终身保持的沉默。
他曾多次对华中师范大学党史专家李良明教授说过一句话:"与父亲相比,我对国家的贡献太小。我不会躺在父亲的功劳簿上,我要靠自己的努力和奋斗,为父亲争光,为国家多作贡献。"
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两个女儿恽梅、恽清从小就被他告知,家里有这样的爷爷,不是特权,是责任,靠自己,不走捷径,不开口要,不以家世换任何东西。
大女儿恽梅后来回忆,父亲每年清明都会带着家人去龙华烈士陵园,在那块刻着"恽代英"三个字的墓碑前,久久地站着,用手轻轻擦拭碑面,告诉孩子们,外公的理想信念是他一生坚持下去的力量。
2011年,中央广播电台做了一期关于烈士后代的专题节目,83岁的恽希仲坐着轮椅接受了采访。
那时他已经两度中风,出行全靠轮椅,但每年清明依然雷打不动地被推去龙华烈士陵园。
记者问他有什么想对年轻人说的,他只说了一句:"我和父亲一起生活只有一年多时间,两岁多的时候,父亲就英勇就义了。"
话不多,落地有声。
【四】八十四岁,他在病床上终于开了口
2012年7月16日,恽希仲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往上海华山医院救治。
病情来势很猛,迅速进入危重状态。
家人从各处赶来,守在病床边。
单位组织的代表也陆续到场。
那段时间,那间病房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来探望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知道了一件震动他们的事。
这个住在长宁路1898弄弄堂里几十年的老人,这个骑了几十年自行车上下班、在上海航天局埋头搞了几十年雷达技术、退休后依然安安静静住在弄堂里的人——原来是党重点保护的47位著名英烈子弟之一。
他的父亲,是恽代英。
在上海航天局和他共事了数十年的同事,就是在那时,才第一次把眼前这个安静的老人和"恽代英之子"这四个字连在一起。
有人专门调出了人事档案,核实了两遍,才敢确认。
知道之后,那些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些了解恽代英是谁的人——那是中国共产党早期最重要的青年运动领袖,三十六岁就牺牲于南京,距今已过去了八十一年——再看看病床上这个安静躺着的老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无从言说。
几十年,同一栋楼,同一条走廊,抬头就能见到。
他们从来不知道,每天跟他们共事的这个人背后藏着这样的一段历史。
他藏了一辈子。到了最后这一刻,才被人知道。
藏了一辈子的,不只是身世。
还有那笔国家专项的保障经费——他一分都没动,也没提过。
还有那47位著名英烈子弟中,他从来没有借父亲的名义要过任何东西,子女的前程靠她们自己走,单位的职务靠自己的技术,从未开过一次口。
来探望的人们站在那间病房里,各自消化着这件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家都知道这个老人从未开口要过什么,又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念想。
守在床边的人,屏住呼吸,等待着。
2012年8月,病情再度恶化,形势已经非常不好。
就在那段时间里的某一天,病房里终于发生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恽希仲慢慢地开口了。
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组织提出了一个个人请求。
话说出口之后,那间病房里先是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抹眼泪。
接着是更多的人。
没有一个忍住了。
家属随即层层上报,事情最终传达到了中共中央组织部。
中组部随即下达了一份批示。
当那份批示的内容传回来的时候,所有守在床边的人,又一次沉默了很久。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的那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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