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村里人说起我跟林晓燕的婚事,都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
他们不知道,我俩的缘分不是天上掉的,是黑风山那个又冷又黑的山洞里“熬”出来的。
两天一夜,一只烤兔子,还有她在快断气时问我的那两个问题。
特别是第一个问题,当时吓得我浑身一个激灵,感觉比洞口堵死的那块石头还沉,比死还让人害怕。
77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干。
地里的玉米杆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刀片在互相刮。
收成不好不坏,家家户户的谷仓填了个半满,可肚子里的油水,还是跟那干涸的河床一样,见了底。
我叫赵卫东,那年二十二,是村里最不爱说话,但力气最大的一把好手。爹娘走得早,我跟着大哥大嫂过日子,家里多一张嘴,就得多一份嚼谷。
秋收完了,队里放了几天假,我心里就长了草,盘算着去后山的黑风山,下几个套子,看能不能套只兔子或者野鸡回来,给侄儿侄女解解馋。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揣了两个红薯,把柴刀往腰里一别,正准备出门,一个瘦弱的人影就堵在了我家院子门口。
是林晓燕,上海来的那个女知青。
她来我们大队快两年了,话不多,人也文静,不像别的知青那样咋咋呼呼。
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走路,看见人也只是浅浅地点一下头,像风里的一棵小草。
村里的婆娘们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成分不好,家里在上海挨了整,是个“黑五类”的崽。
我跟她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一次是分农具,一次是打谷场上,她中暑晕倒了,我搭了把手,把她扶到了树荫下。她醒来后,脸白得像纸,对我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此刻,她就站在晨光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赵卫东。”她先开了口。
“欸,林知青,有事?”我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听王大娘说,你要去山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很清晰。
我点了点头,“嗯,去碰碰运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我……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她见我没反应,赶紧把布包又往前送了送,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这是我的口粮,我不要你的兔子,只要能换点兔肉就行,我想……我想晒成肉干,给我爹娘寄过去。”
我看着那几个窝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知青点的伙食什么样,我心里有数。这几个窝头,怕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家,有这份孝心,不容易。
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瓮声瓮气地说:“窝头你自个儿留着吃,想去就跟着吧,山里路不好走,你得跟紧点。”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了下去,低着头“嗯”了一声。
就这样,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黑风山。
秋天的山林,踩上去满是落叶,咯吱咯吱地响。
林晓燕大概是没走过这样的山路,好几次都差点滑倒,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抓着旁边的树枝稳住身子。我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总是低着头,只顾着赶路。
我们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风声和脚下的落叶声。我心里其实挺别扭的,带个女娃子进山,要是出了啥事,我没法交代。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一个唾沫一个钉,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走了快一个钟头,我看到一片灌木丛有被啃食的痕迹,地上还有几颗新鲜的兔子屎。我停下来,对身后的林晓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立马站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我。
我从背篓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丝套,熟练地在几处兔子经常出没的草丛里设下了陷阱。做完这些,我对她说:“行了,咱们去那边转转,过会儿再回来看。”
我们绕到山坳的另一边,那里有一片稀疏的松树林。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出怀里的红薯啃了两口。林晓燕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远处的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下歇会儿吧。”我把另一个红薯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在我旁边隔着三四步远的地方坐下了。
“你爹娘……在上海还好吗?”我没话找话,觉得气氛太僵了。
她捧着红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就那样。”
就三个字,后面就没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好埋头啃我的红薯。山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看见她缩了缩脖子,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山里的寒气。
等我们回到下套子的地方,其中一个铁丝套猛地绷紧了,草丛里一阵扑腾。我心里一喜,跑过去一看,果然套住了一只灰色的野兔,肥得很,四条腿还在拼命地蹬。
林晓燕也跟了过来,看到活蹦乱跳的兔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阴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抓到了!”她小声地欢呼。
我三下五除二把兔子处理好,拎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也有四五斤重。我心里挺高兴,对她说:“运气不错,走,咱们再往里边看看,说不定还有。”
人有时候就是不能太贪心。要是当时我们拿着这只兔子就下山,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可能是抓到兔子的兴奋劲儿还没过,我们不知不觉就走进了黑风山的深处。
这里的路更难走,到处都是藤蔓和乱石。就在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时,又一只兔子从我们脚边窜了过去,一溜烟就钻进了一个山沟里。
“还有一只!”我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林晓燕也跟在我身后,我们俩顺着山沟一路往下,那兔子跑得飞快,我们在后面紧追不舍。
等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时,才发现那兔子早就没了踪影,而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周围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和高大的树木,把天都给遮住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还晴朗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沉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正从山那边压过来。
“要下雨了,快走!”我拉了林晓燕一把,急忙往回走。
可我们慌不择路,刚才只顾着追兔子,根本没记路。在山沟里绕了半天,不但没找到回去的路,天色反而越来越暗。
豆大的雨点说来就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树叶上,很快,雨就连成了一片线,把整个山林都罩住了。
气温也一下子降了下来。林晓燕的嘴唇很快就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这边!”我凭着小时候采药的模糊记忆,拉着她往一处石壁跑去,“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山洞!”
我们俩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
终于,在一片藤蔓后面,我找到了那个洞口。洞不大,黑乎乎的,但能遮雨。我拉着林晓燕一头钻了进去。
洞里很干燥,有股土腥味。我们俩靠着石壁坐下,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我看着洞外越来越大的雨,心里一阵后怕。这秋天的山雨,最是无情,要是再晚一点找到这个山洞,我俩非得冻死在外面不可。
“你……你没事吧?”我问林晓燕。
她摇了摇头,抱着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那只兔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柴。还好,用油纸包着,没湿。我摸黑在洞里找了些干树枝和枯叶,划了好几次,才点着了一小堆火。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洞里的一些寒气和黑暗。我让林晓燕靠近火堆,把湿衣服烤一烤。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
雨一直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们谁也没说话,洞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哔剥”声和洞外“哗啦啦”的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盹,突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闷响,整个山洞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一个激灵就醒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洞口的光亮瞬间被一大片黑影给吞噬了。
一股泥土和石块从洞口滚了进来,差点扑灭了我们的火堆。
我心里一沉,冲到洞口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洞口,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混着泥土给堵死了,只在最上面留下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光。
“怎么了?”林晓燕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没敢回头,伸出手使劲推了推那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像是在山里生了根。我又用肩膀去撞,用脚去踹,除了撞得自己骨头生疼,那块石头连晃都不晃一下。
“完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山塌了,把洞口堵死了。”
林晓燕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也看到了这绝望的一幕。她没哭也没叫,只是靠着洞壁,身体一点点地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那一刻,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火堆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我看着那道窄窄的缝隙,外面的雨声好像都变小了。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我们这个小小的、被封死的洞穴。
“先……先吃点东西吧。”我哑着嗓子说。
我把那只兔子重新架在火上烤。肉香味很快就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可我们俩谁都没有胃口。肉烤好了,我撕下一条最肥的后腿递给林晓燕。
她摇了摇头。
“吃吧,”我把兔腿硬塞到她手里,“不吃东西,没力气。”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砸在兔肉上。她没哭出声,就是那么无声地流泪。
我看着心里堵得慌,转过头去,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兔肉,嚼得咯咯作响,好像要把心里的恐惧和烦躁都嚼碎了咽下去。
那一夜,我们俩就靠着火堆,谁也没睡。火光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们都怕它灭了。
雨停了。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了一些。我让林晓燕省着点力气,自己又去推那块石头。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掌和肩膀都在石头上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可那块该死的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最后,我彻底脱力了,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晓燕默默地走过来,从她的蓝布褂子上撕下一块布条,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我把手上的伤口包扎好。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
“别白费力气了。”她说,这是她被困之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留着点力气吧。”
剩下的兔肉,我们分着吃了。没有水,渴得嗓子冒烟,我们就用舌头去舔洞壁上渗出的潮湿水汽。时间,在黑暗和饥渴中,变得异常缓慢。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们带来的那点干树枝,终于烧完了。
火堆里的最后一丝火星,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瞬间吞没了所有。
洞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也变得异常寒冷。我能听见林晓燕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来点。”我说。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挪动了一下身体,向我靠近了一些。我们背靠着背,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这刺骨的寒冷。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瘦弱的脊背,和那轻微的颤抖。
洞外,连风声都没有了。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我们。在这种寂静里,饥饿和寒冷被放大了无数倍。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肠胃蠕动的声音,和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我们,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我大哥大嫂,一会儿想到我那几个还没长大的侄儿侄女。我才二十二岁,还没娶媳生子,还没好好孝敬哥嫂,就要这么窝囊地死在这个黑洞里了?
我旁边的林晓燕,也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她远在上海的爹娘吧。她比我还小两岁,好好的一个城里姑娘,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最后却要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我心里觉得,是我对不住她。要不是我贪心,要不是我带她来这深山里,她就不会……
就在我胡思乱想,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我靠着的那个瘦弱的身体,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在这一片能把人逼疯的黑暗和寂静里,我感觉到她的脸,正对着我的方向。
然后,我听到她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像针扎一样钻进我耳朵里的声音,问了我第一个问题。
“卫东,如果……我们真的死在这儿了,你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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