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时,屋外的雨正下得紧。

“滚!380分?我周建明没你这么没出息的东西!”

我嘴角渗着血,站在门口没动。身后,继母温柔的声音飘出来:“建明啊,别气了,身子要紧。轩轩考上二本了,咱们得给孩子办酒啊。”

我爸的声音立马软下来:“对,对,办酒!十万够不够?”

我笑了。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领口里,凉得刺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知道那是班主任发来的短信——白天她给我打过电话。

“周伟泽同学,恭喜你,690分,全市理科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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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八岁那年,母亲走了。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

我记得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嘴唇白得像纸。她说:“伟泽,妈给你存了一笔钱,在你姥爷那儿……你爸靠不住的,你得靠自己。”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靠不住”。我只知道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母亲走后,家里空了半年。我爸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对着我妈的照片说话。我躲在门缝后面看他,觉得他可怜。

第二年春天,我爸把陈玉容领进了门。

陈玉容带着一个男孩,比我大两岁,叫林立轩。我爸让我叫他哥。我不叫,我爸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说我没礼貌。

那是他第一次打我。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变了味。

陈玉容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做的饭却总是偏着林立轩。红烧肉端上桌,最好的几块永远在林立轩碗里。我爸看在眼里,一句话不说。

林立轩更是个会来事的。

当着大人的面,他帮我倒水、帮我拿书包,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可我爸一转身,他就把我的课本扔进水桶里,把我的作业本撕成碎片。

我跟爸告状,他不信。

“轩轩多懂事,怎么可能干那种事?你自己不好好学习,还赖别人!”

我学会了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林立轩呢?常年倒数。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跑到外面混了两年,回来跟我爸说想去打工。

我爸居然夸他懂事,说知道为家里分担。

我咬着笔头不说话。客厅里,我爸正拍着林立轩的肩膀,笑得一脸欣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你爸靠不住的。

上了高中后,我成绩越来越好。班主任说我这个成绩,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我爸听了,难得露出一点笑容,说了句“还行吧”。

就两个字。

可林立轩随便干了点什么事,他都能夸上半天。

有一次林立轩在饭店打工,拿了第一个月工资,给我爸包了个红包,两千块。我爸激动得眼圈都红了,逢人就夸轩轩懂事、有孝心。

那两千块,我爸转头就给了陈玉容,让她给林立轩买身好衣服。

我呢?我每个月的生活费,要写申请,要解释每笔开销。有时候晚给几天,我就只能饿着肚子去上课。

高一下学期,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成了我唯一的底气。

那年我姥爷病重,把存折交到我手上。

他咳嗽着说:“伟泽,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三十二万。她临走前交代过,这钱只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知道吗?”

我捧着存折,手都在抖。

三十二万。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姥爷去世后,我把存折藏进了书包夹层里。谁也没告诉。

高二那年冬天,我无意中听见了陈玉容和林立轩的对话。

那天我放学回家早,走到门口时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我停下来,没推门。

陈玉容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你爸把房子卖了,钱到手了,咱们娘俩就走。至于那个书呆子,考上大学也没钱念,正好打发走。”

林立轩笑了:“妈,你说周建明那老头真会卖房吗?”

“他敢不卖?”陈玉容哼了一声,“这十几年,他早被我拿捏死了。我说东他不敢往西。”

我站在门外,攥紧书包带子。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高二的学生,人微言轻。我爸早就不是我爸了,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外人。

我想了很久。

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自己走出去。

我要考最好的大学,拿到奖学金,然后永远离开这里。

那之后,我拼了命地学。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背单词,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做题。我的成绩从年级前十冲到了前三,又从前三冲到了第一。

高三下学期,班主任找到我,说有一个名校的强基计划,只要高考成绩达到一本线,就能被直接录取。

我报了名,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预录取资格。

通知书寄到学校那天,我把它锁进了课桌抽屉里。没带回家。

回到家,陈玉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瞟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回来了”,连头都没转。

我说“嗯”,然后上楼。

经过林立轩房间时,听见他在跟谁打电话:“放心,等房子到手了,咱们有的是钱……”

我放轻脚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很冷。

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02

高考前一个月,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红色的,锃亮。

林立轩正蹲在车边擦,见我进来,咧嘴一笑:“怎么样?好看不?”

我没说话,往屋里走。

“你爸给买的。”他在身后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得意,“说是奖励我工作辛苦。”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客厅里,我爸正和陈玉容说话。见我进来,他点了一根烟,随口道:“回来了?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他皱起眉头,“我跟你说,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别回来丢人了。你看轩轩,多懂事,自己挣钱自己花……

又来了。

我攥紧书包带子,说了一句“我上去复习了”,转身上楼。

背后传来陈玉容的声音:“哎,建明,你也别说他了,孩子们压力大……

她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

温柔的能把人溺死。

高考那天,我爸没来送我。倒是陈玉容起了个大早,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好好考啊,伟泽。”她笑着把鸡蛋递给我,“考个好成绩,让你爸高兴高兴。”

我接过鸡蛋,没看她。

走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红砖瓦顶,院子里种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月季。现在月季还在,种花的人却不在了。

我在心里说:妈,我会考好的。

高考那两天,我发挥得不错。每场考完,我都觉得题目不算难。

最后一场结束,我走出考场,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班主任在门口等我,笑着说:“伟泽,这次稳了,我感觉你至少能上650。”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餐桌上摆着一桌子菜。我愣了一下——这家里很少有这么丰盛的饭菜。

陈玉容笑盈盈地招呼我:“伟泽回来了?快坐下吃饭。这些可都是你爸特意准备的。

我爸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辛苦了,吃了这顿好好休息。”

我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总觉得不对劲。

吃着吃着,我爸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伟泽啊,爸跟你商量个事。”

我抬起头。

“你看你考上大学,学费也不便宜。轩轩想做点小生意,缺笔启动资金。我寻思着,要不把老家那块地卖了,支援一下你们哥俩……”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老家那块地,是母亲的。

她出嫁时,姥姥姥爷给她的陪嫁。

“那块地,是我妈的。”我说。

“我知道。”我爸摆摆手,“但地在那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变现。再说了,你上学也要钱……”

“我有奖学金。”我打断他,“不用卖地。”

饭桌上静了一秒。

陈玉容笑着打圆场:“伟泽真棒,知道替家里省钱了。不过轩轩那个项目确实不错,投点钱进去,以后回报很大……

我没接话。

林立轩低头扒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一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高考结束后,我每天都去学校自习室。不是复习,是用学校电脑查资料,研究那所名校的强基计划。

预录取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只要高考成绩过了一本线,就能拿全额奖学金入学。

我查了一下往年的分数线,心里有了底。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早早坐在电脑前。

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屏幕刷新了一下。

语文142,数学148,英语145,理综275。

总分690。

全市第一。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机上,班主任的短信进来了:“周伟泽同学,恭喜你,690分,全市理科状元!

我删掉了短信。

然后拿起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喂,爸,我考完了。成绩出来了。”

“多少?”

“38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怒吼:“你说什么?!”

我听不清他后面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份录取通知书,他们还锁在抽屉里吗?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我爸站在门口,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陈玉容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林立轩靠在门框上,嘴角那抹笑容,跟我记忆中一样刺眼。

“考了多少?”我爸的声音很冷。

“380。”我重复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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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380分?”我爸指着我,手指都在抖,“我供你读了十二年书,你就给我考这个分数?你对得起谁?”

“建明,别生气,身体要紧。”陈玉容上来拉他,“伟泽肯定也尽力了,实在不行,让他复读一年……”

“复读?花了那么多钱,就考这个分数,还有脸复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真的是我妈当年嫁的那个人吗?

你还愣着干什么?”我爸吼道,“滚上去收拾你的东西,这个家不养废物!

我转身上楼。

经过林立轩身边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啧啧,真惨。”

我没看他。

回到房间,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那张存折。

房间里,母亲的照片还摆在床头。

我走过去,拿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灰。

“妈,我要走了。”

照片上的人笑着,笑得很温柔。

我把照片塞进书包里,然后拉开抽屉,抽出那份强基计划的预录取通知书,折好,同样塞进书包。

下楼时,看见陈玉容正在安慰我爸。林立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见了我,我爸冷哼一声:“收拾好了?那就滚。”

我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陈玉容的声音,“那什么……伟泽啊,你这书也不读了,生活费以后就……”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六月的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听着身后的笑声。

“轩轩考上二本了,得办升学酒!”

“爸,不用了吧,太破费了……”

“那怎么行?必须办!十万,爸给你出!”

“叔叔,你对我太好了。”

那声“叔叔”,我听了十年。

每一次听见,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我妈是他的妻子,我是他亲生的儿子。

可他让继子叫他叔叔,叫了十年。

我他妈也是贱。

明明知道答案,还非要自己来试。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我刚刚收到的短信。

“周伟泽同学,恭喜你,以690分荣获全市理科状元!”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设成了屏保。

然后骑车去了班主任家。

班主任姓刘,教了我们三年。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和,对我们却特别严厉。

敲开门时,她正端着水杯看电视。

看见我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伟泽?你怎么……

“刘老师,我能借住几天吗?”

她张了张嘴,看了看我脸上的红肿,没说别的。

“进来吧。”

我在她家住了下来。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她一个人住。我睡客厅沙发,她给我铺了床被子。

晚上,她坐在我旁边,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爸真是……”她摇摇头,叹了口气,“伟泽,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上大学。”我说,“强基计划。”

她点点头:“行,老师帮你办手续。”

第二天,她带我去学校,把强基计划的相关材料都准备好,寄了出去。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刘老师,你说我爸会不会有一天后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有些事,后悔也没用。

04

在刘老师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我决定回去拿点东西——母亲留给我的那张存折,还有我藏在姥爷家的一些旧物。

走到巷子口,远远就听见热闹的声音。

鞭炮声、笑声、吆喝声。

走近了,我看见院子里搭着红色棚子,摆着四五桌酒席。亲戚们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我爸穿着新衬衫,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陈玉容穿着一件红色旗袍,涂着口红,端着一杯酒,正在跟人敬酒。

林立轩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像个新郎官一样被众人簇拥着。

“啧啧,真是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建明哥好福气啊,儿子这么有出息!”

“轩轩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我爸哈哈大笑:“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我站在巷子拐角,看着这一幕。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隔壁王婶。

“伟泽?你怎么在这儿站着?”王婶疑惑地看着我,“你爸这不是给你哥办酒呢吗?你赶紧进去啊。”

我笑了笑,说:“我不进去了,我还有点事。”

“你这孩子……”王婶摇摇头,“你爸也是,你考得不好,也不能把你赶出去啊。这像什么话……对了,听你爸说,你不是考了全市第一吗?怎么又说没考上?”

我愣住了。

“我爸说的?”我问。

“是啊,昨天在酒桌上说的,喝多了,逢人就吹,说他儿子周伟泽考了全市第一……”王婶压低声音,“不过后来又说你没考好,我还纳闷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我爸在酒桌上,说的是我考了全市第一。

可他回到家,却把我这个考了380分的废物赶出了门。

我摇摇头,跟王婶说了句“婶子您忙”,就转身往姥爷家走。

姥爷走后,那间老房子一直空着。钥匙在刘老师那儿,我早就拿了过来。

推开木头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还是姥爷生前的样子。老式缝纫机、木头床、墙上的黑白照片。

我走到里屋,打开柜子,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母亲的照片,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我之前就看过——三十二万。

这就是母亲留给我的全部。

我把铁盒子装进书包里,锁好门,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伟泽吧?”

“你是?”

“我是房屋中介小王。你爸委托我们卖你们家那块老宅,说是你同意的。今天要签合同,你给确认一下?”

我握着手机,咬着牙。

同意?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他们连问都没问过我,就擅自做主卖了母亲的陪嫁地。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块地是我妈的,我不卖。”

“啊?可是你爸说……”

“我说了,不卖。”

挂断电话,我站在姥爷家门前,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

要下雨了。

那个家,是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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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刘老师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应了一声,把书包放下。

饭桌上,她问我情况。

我把中介打电话的事说了。她放下筷子,表情严肃。

“伟泽,这事儿你得想清楚。那块地是你妈的陪嫁,按法律上讲,应该有你一份。你爸一个人做不了主。”

我点点头,却没说话。

法律规定是一回事,真相是另一回事。

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连那块地,也不知道经了多少年,还值多少钱。

我在意的是别的。

我在意的是,我爸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吃完饭,刘老师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又响了——是我爸。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好久,还是接了。

“喂。”

“你那个什么,中介说你不卖地?”我爸的声音很冲,“你凭什么不卖?”

“那块地是我妈的。”

“你妈都死了多少年了?地还空在那儿,有什么用?卖了钱,给你哥做生意,以后还能带着你……”

“带着我?”我笑了,“爸,你还记得我是你儿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没事。”我说,“地我不卖。你要是真想卖,就去法院告我吧。”

“你——”

我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

她总是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

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嘱咐:伟泽,要坚强。

她大概早就知道,她走了之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吧。

刘老师洗完碗出来,看见我靠在沙发上,走过来坐下。

“伟泽,你想过没有,你爸为什么这么听陈玉容的话?”

我摇摇头。

“因为愧疚。”她说,“他觉得你妈走得太早,心里有愧。但这份愧疚又无处发泄,就只能变成对新的补偿。他把所有的补偿都给了陈玉容和林立轩,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可我呢?

“你是愧疚本身。”刘老师说,“看到你,他就会想起你妈。他就会难过。所以,他选择不看。”

我沉默了。

刘老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伟泽,有些事,想明白就行,不用太在意。你的路还长,别被这个家拖垮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我妈死的那天,我爸哭得像个孩子。

可后来呢?不到一年,他就娶了别人。

他还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吗?

我记得。

我记得我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我记得她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

我记得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伟泽,你要好好的。

我要好好的。

我不能让我妈失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教务处的老师认识我,知道我考了全市第一,笑着恭喜我。

我说明了来意。

“我想把强基计划的材料再确认一遍。”

“没问题。”老师接过材料,翻看了一下,“对了,前两天,有个自称你妈的女人来问过你的志愿……”

她说想帮你改志愿?”我问。

“嗯,说担心你报不好。”老师皱了皱眉,“我让她下次带你本人来,她就走了。”

陈玉容。

她在打这个主意。

如果我被改了志愿,填了个普通学校,那我的强基计划就废了。

到时候,我只能认命。

好狠的一步棋。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老师,”我说,“我的志愿,我自己填。任何人都不能改。”

“明白。”

从学校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大多数人都还在为成绩发愁。

而我,已经是全市第一了。

可我却连家都回不去。

06

高考出分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姥爷家邻居的电话。

“伟泽啊,你姥爷那房子,有人来看过,说是要买。”

我心里一紧。

“谁要买?”

“你妈……啊不,陈玉容。她带了个中介过来,说这房子你爸已经做主卖了。”

我咬着牙。

他们到底有多急?

姥爷才走了一年,他们就开始打这房子的主意了。

“王叔,那房子我姥爷留给我了,谁都不能卖。”我说,“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要是再有人来,就说房子已经过户给我了。”

“哎哎,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脑子有点发懵。

陈玉容和林立轩的手,伸得真长。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还活着。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爸,姥爷的房子,你是不是要卖?”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姥爷都走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给……”

“给我哥做生意?”我打断他,“爸,那房子是我妈的。她走之前说过,谁都不能动。”

“你妈死了那么多年了!”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

“你妈死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能不能别总拿她说事?”

我握着手机,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妈死了”——这四个字,是我这十年来听过最多的话。

他说的次数,比所有人都多。

“行。”我说,“我不拿她说事。”

“对了,地的事,你也别想……”

“爸,”我打断他,“你知道强基计划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

“那个……考了全市第一的人,能进名校的那个?”

他忽然笑了一声:“你问这个干嘛?你又考不上。”

“考不上?”我也笑了,“爸,我说我考了380分,你就信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别太相信别人说的。”

然后我挂了电话。

蹲在路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味道。

我忽然想,如果我妈还在,她会怎么对我?

她大概会抱着我,笑着说:“我儿子真棒。”

然后做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可惜,没有如果。

我妈走了。我爸娶了别人。我成了这个家最多余的人。

算了。

想这些没意思。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刘老师家走。

晚上,刘老师跟我说,她帮我联系了一家超市,可以打暑假工。

“虽然你九月才开学,但这段时间也不能闲着。挣点生活费,总比在家里强。”

第二天,我就去超市上班了。

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五。

活儿不累,就是站得久。

站在货架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有时候想,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有家不能回?

下了班,回到刘老师家,她总是做好了饭等我。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看书。

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让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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