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娶了没人要的女劳改犯,丢了纺织厂的铁饭碗,5年后一辆上海牌轿车停在家门口,我却赢了人生
我娶了刚从劳改农场出来的女人,她叫沈秀莲,在里面待了三年。
没人敢要她,连她亲爹娘都把她当瘟神躲。
可我偏偏要娶。
为这事,我被纺织厂开除,丢了十年的铁饭碗。
我爹当着全村人的面抽了我三个耳光,骂我是周家的败类。
那五年,我们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吃糠咽菜,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后悔,她也从没怨过我半句。
直到1994年冬天,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叫周景曜,1962年生人,土生土长的河湾村人。
1989年那会儿,我在县纺织厂当了十年的挡车工。
那年代,纺织厂的工作可是香饽饽,铁饭碗,旱涝保收。
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在村里算是有出息的。
相亲的媒人踏破门槛,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说亲。
可我一直没点头。
不是我眼光高,是我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沈秀莲。
头一回见她,是1986年夏天。
那天厂里放假,我骑自行车去县城买东西,路过汽车站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我好奇,停下车挤进去看热闹。
人群中间,一个姑娘蹲在地上,抱着一个老太太,急得满头大汗。
"大娘,您醒醒,您别吓我……"
老太太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像是中暑了。
旁边的人只顾看热闹,没一个上去帮忙的。
那姑娘抬起头,四处张望,眼里全是慌乱。
她的目光扫过来,正好跟我对上。
就那么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可又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见惯了风霜,却还是没被磨掉那股子倔劲。
我鬼使神差地挤进去,蹲下身。
"我来帮你。"
那老太太是中暑了,我小时候见过村里人中暑,知道咋处理。
我让姑娘把老太太扶起来,自己跑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又找人要了点盐。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老太太总算醒过来了。
姑娘一直在旁边守着,眼圈红红的,嘴里不停念叨:"大娘,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看着她,心想这姑娘真善良。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太太跟她非亲非故,只是在车站候车时突然晕倒,别人都躲,只有她冲上去了。
"谢谢你。"姑娘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你是好人。"
我摆摆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沈秀莲。"
"哪个村的?"
她顿了顿,没回答,只是说了句"我该走了",就扶着老太太往车站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那双眼睛。
我跟自己说:周景曜,你是不是魔怔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你惦记人家干啥?
可我就是忘不掉。
接下来几个月,我一有空就往县城跑,想着万一能再碰见她呢。
可县城那么大,人海茫茫,我连她是哪个村的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就这么找了大半年,愣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想,算了吧,可能就是一面之缘,没那个命。
可老天爷偏偏要开玩笑。
1987年春天,我在镇上的集市上,又看见她了。
她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站在一个卖鸡蛋的摊子前,正跟人讨价还价。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快步走过去。
"沈秀莲!"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我来了。
"是你?"
"是我,你还记得我?"
"记得,车站那个……"她想了想,"好心人。"
我挠挠头,笑得像个傻子。
"你咋在这儿?你是哪个村的?你……"
一连串的问题涌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里像是开了花。
"你这人挺有意思。"她说,"问那么多干啥?"
"我……我就是想认识你。"
我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叫周景曜,河湾村的,在县纺织厂上班。你要是不嫌弃,咱们交个朋友?"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打鼓,怕她拒绝。
"交朋友可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这个人,命不好,你别跟我走太近,会招晦气。"
"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我不信那些。"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们算是认识了。
我三天两头往她家跑,那时候才知道,她住在隔壁镇的枣林村,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你爹娘呢?"我问。
"不在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再追问。
相处久了,我发现她话不多,但人特别好。
村里谁家有困难,她都愿意帮忙。
有一回,邻居家的孩子发高烧,半夜敲她的门,她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往卫生所跑,来回十几里山路,愣是没歇过一口气。
还有一回,村里一个五保户老人病了,没人管,她天天去给人家送饭、洗衣服,照顾了整整一个月。
我越来越喜欢她,喜欢得不行。
我跟她表白了。
她却拒绝了。
"景曜,你是好人,但我配不上你。"
"咋就配不上了?我不嫌弃你家穷,我……"
"不是这个原因。"她打断我,眼神复杂,"我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了。"
"为啥?"
她不说。
我追问,她就转移话题。
问得急了,她干脆躲着不见我。
我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可我不死心,还是隔三差五去找她,她不见我,我就在门口等着。
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
她拗不过我,只好开门。
"周景曜,你烦不烦?"
"不烦。"
"我说了不嫁人,你听不懂?"
"我听懂了,但我不死心。"
她气得直瞪眼,却拿我没办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以为只要我坚持,她早晚会答应。
可我没想到,1987年秋天,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厂里上班,忽然有人来找我,说枣林村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就往枣林村赶。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到了村口,我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头。
我挤进去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满身是血,旁边还有一把带血的剪刀。
而沈秀莲,正被两个民警押着往外走。
"秀莲!"我冲上去,"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一潭死水。
"景曜,你回去吧。"
"什么回去?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她没回答,低着头,任由民警把她带走。
我急得跳脚,拉住旁边的人问:"这是咋回事?秀莲咋把人给伤了?"
那人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沈秀莲把王大壮给捅了!"
"王大壮?那个杀猪的王大壮?"
"可不是嘛!听说捅了好几剪子,现在送卫生院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秀莲捅人?
她那么善良的人,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捅人?
我疯了一样往派出所跑,想去找她问清楚。
可到了派出所,人家根本不让我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才托人打听到一点消息。
说是王大壮那天喝了酒,跑到秀莲家去闹事,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最后秀莲拿剪子把人给捅了。
王大壮伤得很重,差点没救回来。
沈秀莲被定了故意伤害罪,判了三年,送到劳改农场去了。
这消息像是晴天霹雳,把我劈得里外焦糊。
我死都不信秀莲会故意伤人!
她肯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那个王大壮做了什么,她才会……
我想去问清楚,可谁都不愿意跟我说。
枣林村的人一提起这事,要么摇头,要么叹气,要么就是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说"你还是别问了"。
我去找王大壮家,想问个明白。
还没进门,就被人轰出来了。
"你就是那个周景曜?整天跟那个贱货混在一起的?"
王大壮的老娘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滚!再来老娘打断你的腿!"
"大娘,我就是想问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那个骚货勾引我儿子,被撞破了就下狠手!这种人就该枪毙!"
我愣住了。
秀莲勾引王大壮?
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王大壮什么人我又不是不知道,镇上有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
他那副尊容,秀莲能看上他?
我不信,打死我都不信。
可不管我信不信,秀莲还是被送走了。
那三年,我像是丢了魂一样。
白天上班浑浑噩噩,晚上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我给她写过信,托人送到劳改农场,可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我不知道她在那里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我只知道,我要等她回来。
不管她犯了什么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要等她。
我妈知道我的心思,气得跳脚。
"景曜,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劳改犯!你等她干啥?"
"妈,她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能进去?你看看全村人怎么说她的?那些话我都没脸跟你学!"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相信她。"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我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邻居们都来劝,七嘴八舌地说我不懂事。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1989年秋天。
劳改农场那边来消息了,说沈秀莲表现好,提前释放。
我高兴得一宿没睡。
天还没亮,我就骑着自行车出发了,一口气蹬了六十多里地,赶到劳改农场门口。
我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等到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大门开了。
她出来了。
三年不见,她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原本乌黑的头发夹杂着好些白丝。
她才二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是老了十岁。
我眼眶一热,几步跑上去。
"秀莲!"
她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景曜?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你。"
"接我?"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劳改犯,你接我干什么?"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就要接你。"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景曜,你回去吧。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一把握住她的手,"秀莲,跟我回去,我娶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
"你疯了?我是劳改犯,我……我名声已经臭了,你娶我,你这辈子就毁了!"
"毁不毁的我不在乎。"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秀莲,我等了你三年,想了你三年。我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问。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喜欢你,我要娶你,这辈子非你不可。"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景曜,你傻啊……你咋这么傻……"
"我是傻,但我心甘情愿。"
我伸手帮她擦眼泪,轻声说:"走吧,咱们回家。"
她哭着,笑着,终于点了点头。
我带着沈秀莲回了河湾村。
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周景曜疯了!他娶了个劳改犯!"
"那女的不是捅了人吗?他咋敢要?"
"我听说那女的不干净,在里面……啧啧,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各种难听的话像雪花一样飘进我耳朵里,我全当没听见。
可我爹娘不干了。
我刚把秀莲带进门,我爹就摔了茶碗,指着我的鼻子骂。
"逆子!你是要气死我们啊!"
"爹,我想好了,我要娶她。"
"想好了?你想个屁!"我爹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劳改犯!杀人犯!你把她带回来,咱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不是杀人犯,她是……"
"她是什么?我不管她是什么!"我爹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娶不娶?"
"娶。"
我爹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我一个耳光。
"好,好!你有种!"
又是一个耳光。
"我周老四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障!"
第三个耳光抽下来的时候,我妈冲上来抱住我爹,哭着喊:"他爹,别打了,别打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丝。
可我一声没吭,就那么站着。
秀莲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景曜,算了……"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抖,"我走,我不连累你……"
"你别走!"我一把攥住她的手,"你哪儿也别去!"
我转过头,看着我爹。
"爹,您要打就打,我不还手,也不喊疼。但秀莲这个人,我娶定了。您要是不认我这个儿子,我这就离开周家,以后再不登这个门。"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
"景曜,妈求求你了,别犯傻啊!你要真娶了她,你这辈子就完了啊!"
"妈,我没犯傻。"我蹲下身,扶起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个屁!"我爹一脚踹翻了凳子,"你给我滚!带着那个女人滚!从今往后,我周老四没你这个儿子!"
我心里一阵刺痛,但没说什么。
我拉着秀莲的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爹砸东西的声音,乱成一团。
我没回头。
消息传到厂里,更是一片哗然。
第二天我刚进车间,厂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景曜,你是不是娶了个劳改犯?"
"是。"
厂长叹了口气,脸上全是为难。
"你这孩子,咋这么糊涂呢?你知道厂里的规定吗?正式职工跟有前科的人结婚,要报备审查的。你这种情况,影响太大了……"
"厂长,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唉,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厂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上面已经打了招呼,说你这情况,不能留了。"
"开除我?"
"不是开除,是……劝你自己辞职。这样对你名声还好点。"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行,我辞。"
厂长看着我,眼里有惋惜,也有无奈。
"景曜啊,你在厂里干了十年,一直是先进工人,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可你这事儿……我实在保不了你。"
"我理解,谢谢厂长。"
我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厂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县纺织厂"的牌子,心里五味杂陈。
十年了。
我在这里从小工干到挡车工,从挡车工干到班组长。
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干一辈子,退休养老。
没想到,说没就没了。
我骑着自行车,慢慢往村里走。
路上碰见几个认识的人,一看见我就躲,像是躲瘟神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回到家,秀莲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她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辞职了。"
"什么?"她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大变,"为什么?"
"厂里不让我继续干了。"我笑了笑,"没事儿,大不了回家种地。"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景曜,是因为我吧?是不是因为我,他们才……"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不会丢工作,不会被赶出家门,不会……"
"秀莲!"我打断她,走上去握住她的肩膀,"听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家也不是回不去,等我爹气消了,慢慢就好了。可你不一样,你就一个,我错过了就没有了。"
"景曜……"
"别哭了,大男人还养不起你了?"
我伸手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故作轻松地说:"从明天起,我就去镇上找活儿干。咱们日子会好起来的,你信我。"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就着咸菜吃了一顿稀饭,谁也没再提那些糟心事。
夜里,她靠在我怀里,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景曜,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谢你愿意娶我。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搂紧她,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她消瘦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我心想,只要她在身边,什么苦我都能吃。
我们的新房,是村东头一间快要塌的土坯房。
那房子原先是村里一个五保户的,老人去世后就一直空着。
我跟村长说好,花了二十块钱把它买下来。
二十块钱,连间猪圈都买不了。
可我们没别的选择。
房子漏雨,我就爬上房顶补瓦片。
墙皮脱落,我就和泥重新糊上。
门窗破烂,我就去捡人家不要的木板钉上。
秀莲也没闲着,她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又从山上移来几棵小树栽上。
"等将来这树长大了,夏天就能乘凉。"她笑着说。
我点点头,心想等树长大了,咱们的日子肯定也好起来了。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镇上的活儿不好找。
我去工地想当小工,人家一听说我娶了劳改犯,当场就撵我走。
我去饭馆想当跑堂,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一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那个周景曜",就把门关上了。
我去砖窑厂、去家具厂、去任何我能想到的地方。
结果都一样。
没人愿意要我。
一个月下来,我把镇上跑了个遍,愣是没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兜里的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毛钱。
秀莲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蒸成馒头,自己却只喝稀饭。
我看着心疼,说你也吃点。
她摇摇头:"我不饿,你干活累,你多吃点。"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卷烟,望着漫天的星星发呆。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不是后悔娶她,而是后悔让她跟着我受苦。
她本来就受了三年的牢狱之灾,出来之后还要跟着我吃糠咽菜,这算什么日子?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秀莲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莲,你跟着我,受苦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
"景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谁说的?"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秀莲……"
"我不怕吃苦。"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咱们在一起,什么苦我都不怕。"
我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转机出现在那年冬天。
镇上有个老裁缝,姓李,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铺。
李师傅七十多了,眼睛花了,手也抖,做不了精细活儿了。
他听说我的事,托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他那里帮忙。
"我不是可怜你,是真缺人。"李师傅说,"你要是愿意,每个月给你十五块钱,管一顿午饭。"
十五块钱,在那个年代不算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裁缝这活儿,我以前没干过,全靠李师傅手把手教。
量尺寸、裁布料、踩缝纫机、锁边钉扣……
我学得很用心,没多久就上了手。
李师傅夸我有天分,说我这双手是吃这碗饭的料。
我笑着说:"李师傅,您可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
"差什么差?再学个一年半载,你就能自己开铺子了。"
开铺子?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秀莲知道这事儿后,高兴得一宿没睡。
她说:"景曜,等你学成了,咱们就在村里开个裁缝铺,专门给人做衣裳。"
我说:"行,到时候你当老板娘,我当裁缝。"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她从劳改农场出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在李师傅那里学手艺,秀莲在家里操持家务。
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在院子里开了块地,种上了白菜萝卜。
日子虽然苦,但有奔头。
村里人还是看不起我们,背后说三道四。
我不在乎,秀莲也不在乎。
我们就像两只刺猬,缩在自己的壳里,谁也伤不了我们。
1990年春天,我妈偷偷来看过我们一回。
她是趁我爹不在家,一个人摸到村东头的。
看见我们住的那间破房子,她当场就哭了。
"景曜,妈对不起你……"
"妈,您别哭,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抹着眼泪,"看看你现在住的什么地方,吃的什么东西?你以前可是厂里的先进工人啊……"
"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在学裁缝,等学成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妈看了秀莲一眼,欲言又止。
秀莲低着头,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妈攒的一点钱,你拿着用。"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粮票。
"妈,我不能要……"
"你不要,妈不走。"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那……我先收着,等我有钱了就还您。"
"还什么还?"她又抹了把眼泪,"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不疼你疼谁?"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照顾好自己,别饿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久久说不出话来。
秀莲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妈是好人。"
"嗯。"
"景曜,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说这种话。"我搂住她,"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埋在我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1991年,李师傅病倒了。
他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那年冬天又着了凉,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我每天除了去店里守着,还要抽空去他家看望他,给他熬药、做饭。
秀莲也跟着去,帮着洗衣服、收拾屋子。
李师傅的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景曜啊,你是好孩子……要是我有你这么个儿子,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李师傅,您别这么说,您快点好起来,铺子还等着您呢。"
"铺子……"他苦笑着摇摇头,"我怕是干不动了。景曜,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这铺子,我想盘给你。"
我愣住了。
"李师傅,您说什么?"
"我说,把铺子盘给你。"他慢慢坐起身,神情认真,"我这身子骨,就算好了也干不了几年了。我那几个儿女,没一个愿意接我的班。这铺子要是没人管,早晚得黄。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给你。"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
"谁跟你要钱了?"李师傅摆摆手,"你这两年帮我做了多少事?伺候我这老头子,连一分钱都没多要过。就凭这个,这铺子给你,我心甘情愿。"
"李师傅……"
"别李师傅李师傅的了。"他叹了口气,"我就一个条件——你得把这手艺传下去。裁缝这行当,现在年轻人都看不上,但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你答应我,好好干,把铺子撑起来。"
我眼眶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李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1991年冬天,李师傅把铺子正式交给了我。
那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小店,在镇上最偏僻的角落,门脸破旧,招牌掉了漆。
可对我来说,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店。
我跟秀莲商量,干脆把家也搬到镇上来。
她同意了。
我们把村里那间土坯房锁上,带着仅有的几件行李,住进了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
那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我们有了自己的事业。
开店头几年,生意很难做。
镇上的人知道我的来历,很多人宁愿多走几里地,去别的店做衣裳,也不愿意来我这儿。
我不气馁,也不抱怨。
我就守在店里,一针一线地做自己的事。
秀莲在旁边帮我打下手,锁扣眼、钉扣子、熨烫整理,她做得比我还细心。
慢慢地,有些人开始上门了。
先是几个老主顾,是李师傅以前的熟客,冲着老交情来照顾生意。
后来,又有一些新面孔,说是听人介绍来的,说我这儿活儿做得细,价钱也公道。
我把每一件衣裳都当成自己的作品,不管是缝一件棉袄还是改一条裤腿,我都尽心尽力。
客人穿着满意,回头就会介绍别人来。
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1992年,我们的生意终于有了起色。
那年夏天,镇上一个干部的老婆来做旗袍,穿上之后满意得不得了,逢人就夸。
她那些姐妹听说了,一窝蜂地找上门来。
从那以后,我们的店就忙起来了。
忙到我和秀莲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忙到吃饭都顾不上,随便扒几口就得继续干活。
但我们开心。
真的开心。
那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感,比什么都强。
1993年,我们存下了第一笔钱。
不多,三千多块,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我跟秀莲商量,咱们把店面扩一扩,再添几台缝纫机。
她说行,你拿主意。
我们把隔壁的店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了,整个店面一下子宽敞了不少。
我又请了两个学徒,手把手地教他们。
那段日子,虽然累,但浑身都是劲。
可好日子里,也有糟心事。
那年秋天,王大壮出狱了。
他伤好之后,因为闹事斗殴,又被判了几年,一直在牢里待着。
没想到,这回也放出来了。
听说他出狱的消息,秀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怕。
那天晚上,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秀莲,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她点点头,但眼里的恐惧没有消散。
我心里暗暗发誓,不管王大壮想干什么,我都要护着她。
可我没想到,王大壮比我以为的更狠。
他出狱后没几天,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客人量尺寸,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横肉,一身酒气。
他站在门口,斜着眼睛打量我。
"你就是周景曜?"
"是我,你是……"
"我是王大壮。"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咱们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朝后屋看了一眼。
秀莲不在店里,她刚才说去买菜,估计一会儿就回来。
"有什么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什么事。"王大壮慢悠悠地走进来,东瞅瞅西看看,"就是想来看看,那个贱货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压着火。
"哟,还护上了?"他嗤笑一声,"我跟你说,周景曜,你娶了个什么东西你知道吗?她当年勾引我,被我拒绝了,恼羞成怒就拿剪子捅我。这种骚货,你也敢要?"
"那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他眼睛一瞪,"你信她不信我?"
"我信她。"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行,有种!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信到什么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周景曜,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那之后,王大壮隔三差五就来找茬。
有时候是半夜往店门口扔垃圾,有时候是在街上碰见了故意撞我一下,有时候是跑到我的客人面前说三道四,坏我的名声。
我忍了又忍,不想把事情闹大。
可他越来越过分。
1993年腊月,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
那天晚上,我和秀莲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门突然被踹开了。
王大壮带着三四个人闯进来,一个个凶神恶煞。
"周景曜!"他指着我的鼻子,"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沈秀莲当年捅我那几剪子,我在牢里待了好几年!你们是不是该给我点补偿?"
"你坐牢是因为你自己犯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放屁!"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要不是那个骚货捅我,我能进去吗?"
秀莲的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她挡在身后,冷声说:"王大壮,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他冷笑一声,"赔钱!三千块,一分不能少!"
"我没钱。"
"没钱?"他抬手一挥,身后那几个人立刻冲上来,把店里的缝纫机掀翻在地,布料撒得到处都是。
"不给钱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怒火中烧,冲上去跟他们扭打在一起。
可我一个人哪是他们几个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翻在地。
他们围着我拳打脚踢,我蜷缩着身子护住头,疼得冷汗直流。
"住手!"秀莲尖叫着扑过来,"求求你们,别打了……"
王大壮一把推开她,恶狠狠地说:"三天之内,三千块送到我手上。不然,你们这店,别想开了!"
他们扬长而去,留下一片狼藉。
我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弹不得。
秀莲跪在我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景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你的错……"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可我知道,我伤得不轻。
那天晚上,秀莲扶着我去了卫生院。
医生说肋骨裂了两根,需要静养。
静养?
大年关口,店里那么多订单,我怎么静养?
我咬着牙,让医生给我绑上绷带,第二天照常开店。
秀莲急得直哭,说你不要命了?
我说,我这条命,还得给你挣个好日子呢,哪那么容易丢?
王大壮那三千块钱,我没给。
不是不想给,是给不起。
店里的钱全投到扩张上了,账上只剩下几百块周转。
我以为他会继续来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奇怪的是,他没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直到正月初五那天,我才知道原因。
王大壮被抓了。
他除夕夜喝多了酒,在街上调戏一个姑娘,被姑娘的哥哥撞见,双方打了起来。
王大壮掏出刀子捅了人家一刀。
这回是真伤了人,跑不掉了。
听说判了七八年。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秀莲愣了好久,然后抱着我哭了出来。
"景曜……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老天有没有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麻烦算是暂时解决了。
1994年,是我们最难的一年,也是最有盼头的一年。
王大壮的事了了之后,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
开春的时候,我又盘下了隔壁的两间店面,把铺子扩成了镇上最大的裁缝店。
我还托人从上海进了两台新式缝纫机,专门做精细活儿。
来做衣裳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镇上的,连县城都有人慕名而来。
秀莲说,照这样下去,咱们明年就能把店开到县城去。
我笑着说,那是一定的。
我们憧憬着未来,觉得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可老天爷像是不愿意让我们太顺心。
1994年入秋的时候,秀莲病了。
一开始只是头疼、没胃口,我以为是累的,让她多休息。
可她越来越不对劲,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带她去卫生院查,卫生院的医生说查不出来,让我们去县医院。
到了县医院,做了一大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一边,神情凝重。
"你爱人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做手术。"
"什么手术?"
医生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医学名词,最后只记住了一句话。
"手术费,至少要五千块。"
五千块。
我们账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没有五千块。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秀莲从病房出来,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景曜,算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做了。"
"说什么傻话?"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做,一定要做。"
"可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就安心养病,别的都不用管。"
我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慌得要死。
五千块,上哪儿弄去?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把所有能凑的钱都凑了出来。
还是不够。
我去找以前的工友借,人家一听数目,都面露难色。
"景曜,不是不帮你,实在是拿不出来那么多……"
我去求我爹,被轰了出来。
"你当初娶那个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我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
我在门外跪了一个多小时,他愣是没开门。
我妈在屋里哭,他也不让她出来。
最后,我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
秀莲已经睡了,呼吸很浅,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坐在她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什么客人,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不凡。
"请问,这里是周景曜家吗?"
"是我,你是……"
"我姓沈。"男人微微一笑,"我是沈秀莲的表哥。"
我愣了一下。
秀莲的表哥?她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
"你先别急,听我说。"男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事情说来话长,我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屋里坐下,环顾四周,眼神复杂。
"景曜,我知道你对秀莲很好。这些年她受的苦,你受的罪,我都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他打断我,"重要的是,我这次来,是想帮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给秀莲治病。"
我看着那个信封,像是在看什么不真实的东西。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秀莲是我妹妹。"他看着我,眼神诚恳,"不是表妹,是亲妹妹。这些年我们失散了,是我对不起她。现在我找到她了,我要把她接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懵了。
"你说什么?秀莲不是孤儿吗?她不是说爹娘都不在了吗?"
男人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景曜,有些事,秀莲没告诉你,是因为她不想连累你。但现在,你应该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秀莲……"他顿了顿,"她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她是……"
门外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我们同时朝门口看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我家门口。
那是一辆上海牌轿车。
在我们这种小镇上,这种车别说坐,见都没见过几回。
"来了。"男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景曜,你跟我出去,见见他们。"
"他们是谁?"
他没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我心里慌得不行,跟着出了门。
秀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棉袄站在院子里,脸色惨白。
她看见那辆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同伴,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
然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下了车。
她颤颤巍巍地站定,望着秀莲,眼泪夺眶而出。
秀莲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她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秀莲。"老太太颤着声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莲儿,是妈,妈来接你了……"
秀莲"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妈——"
我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攥紧了拳头,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村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车可值老鼻子钱了,少说也得十几万吧?"
"周景曜这是攀上高枝了?他那媳妇儿到底啥来头?"
我听见这些话,却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我只是看着秀莲跪在地里哭,看着那个老太太抱着她,也在哭。
"莲儿,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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