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唐僖宗广明元年,黄巢快打到长安了。
整个大唐的节度使们都在干同一件事:站队。是继续跟李家混,还是拜黄巢的码头?
河中节度使李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酒杯半天没端起来。他害怕。黄巢几十万大军,一路从广州砍到洛阳,所过之处骨头堆得比城墙都高。
“重荣,你说怎么办?”
李都看着面前这个亲手提拔的心腹,眼眶都快红了。
王重荣站得笔直,一脸忠厚:“大人带主力先撤,保存实力。河中我替您守着。黄巢来了,我有办法。”
李都当晚就带兵跑了,头都没回。
送走老上司的第二天,王重荣派人去联络黄巢。信写得特别诚恳:久仰大齐皇帝威名,末将愿意献出河中,为陛下镇守东大门。
黄巢刚进长安,心情好得很,大笔一挥:王重荣,继续当河中节度使。
这是第一次换老板。
多年以后有人问王重荣:当年出卖李都,心里就不愧疚吗?
王重荣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乱世里活下来的人,没资格谈愧疚。”
02
投降黄巢是王重荣精算后的决定。
黄巢手里几十万大军,长安都占了,大唐眼看就要翻篇。这时候跪得快,就能占个好坑位。
但他很快发现,黄巢这家“创业公司”,问题很大。
大齐政权的核心团队进了长安之后,画风突变。抢钱、抢地、抢女人,昨天还在喊“为民除害”,今天变成“害民不浅”。更要命的是,黄巢派来河中的那些使者,一个个架子比皇帝还大。
某天来了个使者,因为嫌酒菜不好,当众扇了王重荣手下一员老将的耳光。那老将是从死人堆里跟出来的,捂着脸站在那儿,眼睛都红了,愣是没吭声。王重荣在旁边看着,也没吭声。
等使者走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幕僚来敲门:“大人,您别往心里去,这帮人就这样。”
王重荣抬起头,说了一句:“黄巢成不了事。准备换老板。”
幕僚吓一跳:“换谁?”
“大唐。”
幕僚以为他疯了:“大唐?皇上都跑到成都去了!”
王重荣笑了:“就是因为他跑到了成都,才值钱。”
03
王重荣派人去成都,给唐僖宗上了一道奏疏。大意是:臣之前降黄巢是忍辱负重,是潜伏,是曲线救国。现在时机成熟,愿意重归朝廷,跟黄巢决一死战。
唐僖宗在成都日子过得紧巴巴,正愁没人给他长脸。看到这份奏疏,眼泪都快下来了:朕的忠臣啊!
立刻给王重荣封官:河中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相”的头衔,是唐末地方诸侯能拿到的最高配置。
第二次换老板。从李都到黄巢,从黄巢到大唐。地盘没丢,军队没散,官还越当越大。
黄巢听到消息,把正在喝的酒杯直接摔在地上:“王重荣,老子要你的命!”
他派手下最能打的大将朱温,带几万人马杀向河中。
04
朱温扎营在河中城下,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城里所有人都紧张得睡不着觉。王重荣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朱温的营盘,忽然笑了。
左右不解:大人笑什么?
王重荣指着朱温大营:“你们看他,营盘扎得四平八稳,不像来死战的,像来做客的。这个人,心里也在纠结。”
当天夜里,王重荣派了一个信使,偷偷出城,绕到朱温大营后面。不是偷袭,是送信。
信的内容,翻译成现代话大概是这样:
“老朱,咱们都是聪明人,不绕弯子。你在黄巢手下混,粮草不给你吃饱,功劳全是别人的,黑锅全是你的。黄巢这人,疑心重,你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不如咱俩合作,你带兵投朝廷,我替你铺路。以后这天下谁说了算还不知道,但跟着黄巢肯定没戏。”
朱温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回了一封三个字的信:“怎么干?”
王重荣哈哈大笑,派人连夜去成都,给唐僖宗又上了一道奏疏:朱温愿意归顺朝廷。
唐僖宗大喜,封朱温为宣武军节度使。
朱温降唐的消息传回长安,黄巢把桌子掀了。真的掀了,史书上写的是“大怒,推案于地”。他失去了最得力的大将,也失去了东线的整条防线。王重荣和朱温合兵一处,从东面往长安压过去。黄巢的末日,就这么来了。
这是王重荣第三次换老板。严格来说,这次不是他自己换,是劝别人把老板换了。他把朱温从黄巢手里撬走,像挖墙脚一样干脆利落。整个唐末乱世里,这一手的精彩程度,能排进前三。
05
策反朱温之后,王重荣站在了人生巅峰。
他是大唐的使相,河东李克用的盟友,汴州朱温的引路人。三股势力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游走在中间,谁的面子都给,谁的好处都拿。从一个小牙将到权倾一方的河中王,他只用了几年时间。
李克用跟他联手打过黄巢,追到狼虎谷把黄巢逼死。朱温跟他称兄道弟,表面上比亲兄弟还亲。朝廷里的田令孜跟他打过架,打完又坐下来喝酒。
但巅峰这个东西,站上去之后,四面都是下坡路。
王重荣有个毛病:治军太狠。
史书上说他“性严酷,少恩”。部下犯了错,不管是谁,军法伺候,没情面可讲。跟着他混的将领们,打赢了赏钱不多,打输了板子打得重。时间长了,手下人的敬畏变成了怨气,怨气酿成了恨意。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牙将常行儒,算是最亲近的心腹。跟了他十几年,身上伤疤比勋章还多。但王重荣对常行儒和对别人一样,该怎么罚怎么罚,从不多看一眼。
常行儒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他在等一个机会。
06
光启三年六月。晚上,闷热。
王重荣在书房批公文,批了一整天,累得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案头最上面那份,是写给朝廷的奏疏,墨迹还没干透。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常行儒,身后跟着十几个军士,手里都有刀。
王重荣睁开眼,看见刀,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喊人,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常行儒,平静地问了一句:“我对你不薄,为什么?”
常行儒没有回答。
一刀捅进肚子,一刀补在脖子上。血溅在那份还没干的奏疏上。
王重荣死了。四十几岁。死在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刀下,死在亲手筑起的节度使府里,死在唐末乱世最闷热的一个普通夜晚。
消息传开,他哥哥王重盈第一时间带兵赶回来,坐上河中节度使的位置。一切恢复平静,盐池还在运转,军队还在操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王重盈镇不住场子。王重荣活着的时候,朱温不敢动河中,李克用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他一死,王家失去了唯一的狠人。没几年,河中就被朱温吞了。王家的人被踢出局,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07
《旧唐书》给王重荣的评价只有一句话:“重荣有勇略,当寇难,能立功。然严而少恩,以是及于难。”
有勇有谋,乱世里立过大功。但太狠,不近人情,所以死于非命。
回头看他这一生,三次换老板,每次换都踩在前老板的尸体上。李都、黄巢、大唐……他不是被动跳槽,他是主动挖墙。他用背叛当武器,捅倒了挡在前面的每一个人。
但他忘了一件事。
你怎么对你老板,你的手下就会怎么对你。他用一辈子教手下怎么背叛,最后手下活学活用,把刀送进了他的肚子。
所以常行儒捅他的那一刀,不是意外,是回旋镖。是他这些年扔出去的每一刀,转了一圈,飞回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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