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蔡孝乾词条、谷正文口述《白色恐怖秘密档案》、福州新闻网《刘晋钰:电力赤子 心向光明》及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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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7月17日,台北马场町刑场。
这一天,台湾的天气格外闷热,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白,热气从地砖缝里往上冒,站着不动都要汗湿衣背。
刑场四周,宪兵列队,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铅板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这块濒临新店溪的河滩地,日据时期本是台北的军事训练场,1949年之后成了枪决政治犯的刑场,宪四团在此负责行刑,进出的人没有半点声响,连附近的居民都学会了不多问、不多看。
两名犯人被押了过来。
其中一人,身穿整洁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从容,脚步不乱。
宪兵递过来一碗酒——临刑前的断头酒,这是惯例。他接过来,仰起头,一口饮尽。神
情平静,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就像喝了一口寻常的茶水。
这个人叫刘晋钰,时年五十岁,生前的职务是台湾省电力公司首任总经理,掌管着全台湾的电力命脉。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名叫严惠先,是台湾省电力公司经理处采购课的职员。
两个人,同一天被押赴马场町,同一天倒在枪声里。
五十年后,2000年8月,台北举办了一场名为"1950年仲夏的马场町——战争、人权、和平的省思"的展览。
时任台北市长马英九进场参观,在一张历史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照片里,刘晋钰与严惠先被宣判死刑后,低头静静写着遗书。
马英九神色凝重,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旁边站着的,是时任台北"文化局局长"龙应台。
那张照片,一身西装、梳着头发的刘晋钰,笔尖划过纸面,写下生命里最后的文字,神情之从容,让人看了久久说不出话。
那碗断头酒仰头喝下去的背后,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人,又是一条怎样走过来的路,才走到了马场町刑场的那个早晨……
【一】进士之孙,孤儿出身
刘晋钰出身于福州闽侯的合浦刘氏,祖父刘寿藏是清光绪九年,也就是1883年的进士,做过江西分宜县知县,连任三届,后来升任江西袁州府同知。
刘寿藏为官期间克勤克俭,在地方上颇有政声,最后积劳成疾,病殁于任上。
出殡那天,袁州万民相送,哭声震天,成为当地的一段口耳相传的佳话。
这个祖父,没能看到孙子出生。
刘晋钰1900年9月24日生于福州闽侯,幼年父母双亡,由外祖父母抚养长大。
这个开头,换在任何时代,旁人都要说一声"苦命"。
父母双亡,外祖父母拉扯,家里没有顶梁柱,日子能过成什么样,真是难说。
但这孩子,偏偏争气。
六位叔伯看顾着,从六岁起就送他去读书,进了新式小学堂,以优异成绩毕业,随后入读福州扬光中学,也就是今天福州格致中学的前身。
这所学校有点特别——别的洋学堂教英语,它主攻法语。这一点,在许多年后,成了刘晋钰出国留学的关键敲门砖。
从扬光中学毕业,刘晋钰考入上海震旦大学电气系,成绩优异。
在上海念书的那几年,他认识了台江鸭姆洲一位黄姓富商的女儿黄淑煊。
黄家看中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与人品,1920年12月,两人在福建三都澳完婚。
岳父随后出资,资助刘晋钰赴法深造,进入法国格鲁诺柏大学专攻机电工程。
法国读完,1923年回国,在母校震旦大学担任教授。
这条路走下来——进士后人,孤儿出身,靠本事考大学,靠才华娶妻,靠留洋学成归来——放在那个年代,是相当硬气的一段履历。
用今天的话说,这叫"寒门逆袭",可刘晋钰本人大概不会这么想,他骨子里有那一代读书人的底色,做什么事都是踏踏实实往前走,不张扬,不取巧。
但刘晋钰真正让人服气的,不是这些书本上的成绩,而是后来那些年,他在战火里干下的事。
【二】战火里的电线杆
1932年,日军进攻上海,淞沪之战打起来,炮声隆隆,整座城市笼罩在硝烟里。
刘晋钰没有跑。
当时上海的供水和供电系统是维持军民生存的命脉,日军炸桥炸路,炸电厂炸水站,城里的电力时断时续,老百姓和守城的军队都陷入困境。
刘晋钰那时候已经是电气专家,他出面组织抢修,冒着日军的炮火到处维持自来水和电力供给,连续五十个小时没有合眼,战机就在头顶轰鸣,炸弹落在附近炸出大坑,他照样爬上电线杆架线通电。
这种事,想一想后背就发凉,换了旁人,早已经跑了。
日军攻下南京之后,刘晋钰跟着一批人撤往大后方,辗转到达云南昆明。
在那里,他先后担任资源委员会昆明电厂工程处主任、昆湖电厂厂长,主持建造了四千瓦汽力厂。
为了躲避日本飞机的轰炸,他又想出了一个脑洞颇大的主意——在山洞里建电厂。
两千瓦的电厂,生生造进了山肚子里,成为中国第一间山洞内的防空电厂。
敌机炸不着,这才叫真本事。
1940年,他转赴越南,担任中华民国经济部驻越南总代表,负责运输经济部建设物资。
1943年,又前往美国、加拿大和英国考察电气事业。
整整一场抗战,刘晋钰的身影出现在上海、昆明、越南、美国、英国……每换一个地方,都是同一件事——把电搞好,把灯点亮,让机器能转。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台湾光复。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再次委任刘晋钰为专门委员,赴台湾接收电力行业。
这一年的11月15日,刘晋钰抵达台湾,参加筹建台湾省电力公司。
台湾光复时,全台电力系统总装置容量虽有27.5万瓩,但因受战火破坏,可用电力仅剩3.3万瓩,缺口巨大,电网残破,到处都是烂摊子。
能接这个担子,并且接得下来,不是随便谁都干得了的事。
1946年5月1日,台湾电力公司正式成立,刘晋钰出任公司首任总经理。
从福州闽侯走出来的孤儿,走到了台湾电力行业的顶端,掌管着全台湾的电力命脉。
打从1945年底踏上台湾这片土地,刘晋钰就把修电网、造电厂、保供电当成了自己的本职。
那几年,台湾的灯,是他一盏一盏重新点亮的。
可这时候,有另一件事,正在他家里悄悄发生。
【三】一家五口的另一面
刘晋钰有五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表面上,这是一个体面的专家家庭,父亲掌管着全台湾的电力,儿女们各自念书、留洋,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但这个家庭,有另一面。
长子刘登峰,1924年生于上海,抗战期间在云南大学求学,1944年在云南加入共产党,1946年奉命入台,化名"王健",考试插班进入台湾大学物理系,在台湾从事地下工作,主要负责接收延安新华社电台广播、将内容转抄给台湾省工委。
次子刘登元,1926年生于上海,1946年在武汉华中大学物理系就读时参加爱国学生运动。
1947年,奉组织命令考入台湾大学物理系,化名"黄坚",由大哥和三弟作为介绍人,正式入党,在台从事地下组织工作。
三子刘登明,1928年生于上海,1946年随母亲赴台,考入台湾大学农学院,担任学生自治会理事,联系学生、发展地下组织,也是共产党员。
三个儿子,同时在台湾做地下工作,对外身份是普通的大学生,父亲是电力公司总经理,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是另一套运转的世界。
地下工作有一条铁律,家庭成员之间要严格区隔,但刘家的情况特殊,子女的倾向,父亲多少是清楚的。
1949年,台湾局势骤然收紧,大规模抓捕开始。
地下党组织察觉到风声,紧急安排人员撤离——刘登峰的单线联络人暴露,受命撤回大陆;刘登元和刘登明也先后经由组织安排,在台湾四六事件之后,分批潜回大陆。
三个儿子走了,最小的儿子刘登胜当时才十八岁,还是个中学生,已经秘密入党,但没有暴露,留在台湾继续念书。
家里的三个儿子,父亲刘晋钰多少是知情的。
长子刘登峰撤离台湾之前,专门冒险去台北见了父亲一面,告知自己接到命令、要临时撤出台湾,并说地下党组织会再派同志与父亲联系,请他接受对方的领导。刘晋钰听完,点了点头。
不久后,地下党组织与刘晋钰正式联系,并向他交代了一项具体的任务:等待人民解放军解放台湾时,在台湾省电力公司工人中组织可靠力量,确保供电设施不受破坏,保护技术专家的人身安全,以利于台湾恢复发展经济。
这是一个电力专家能做到的最接地气的事——等时机来了,保住灯还亮着,保住电还通着,让解放军进来就能用。
就这样,1949年初,刘晋钰在台湾正式加入了共产党。
这一年,他已经将近五十岁,在台湾电力公司任总经理。
外人看到的,是一个兢兢业业的电力专家;没人知道的,是这个看上去体面又稳重的中年人,已经悄悄站到了另一边。
【四】那个笔记本,和那个夜晚
1950年1月29日,深夜,台北泉州街26号。
这是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的藏身之处。就在这天夜里,蔡孝乾摸黑回到住处,门口等着他的,是保密局侦防组的特务。
蔡孝乾,这个名字在台湾地下党历史里分量极重。
他是唯一一位参加过长征的台湾籍干部,1946年奉命潜回台湾,担任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是台湾地下党在岛内的最高负责人,化名"老郑"。
他在延安磨砺多年,经历过长征、抗战,按理说是块久经考验的料子,但1950年的台北,把他身上最脆的那一面砸了出来。
这一夜,他被捕了。
特务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个笔记本、一张写有两个电话号码的十元纸币,以及马雯娟的假身份证。
这个笔记本,成了撬开整个局面的关键。
蔡孝乾在里面写了若干人名和线索,其中有两个名字格外打眼——一个是"吴次长",查清楚是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另一个,是"刘晋钰",查清楚是台湾电力公司总经理。
两个名字,落在纸上,就再也抹不掉了。
蔡孝乾被捕的当晚,还耍了个花样——他谎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联络员,并主动提出可以带特务去抓"上级",带着一帮人走到台北一家木材行附近,趁特务不备,从侧门翻墙逃脱。
他消失了,但他留下的笔记本没有消失。
躲在嘉义农村的两个多月里,蔡孝乾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肠胃熬不住乡间的粗茶淡饭,1950年3月中旬,他冒险到镇上的西餐厅吃牛排,被等候多时的特务认出,第二次落网。
这一次,他没能撑住,一周之内就把台湾地下党的全部情况和盘托出——从组织架构到干部名单,事无巨细,详尽到惊人,数百名地下党员和进步人士随后陆续被捕。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同步收紧。
1950年2月,负责与吴石联络的地下党女特派员朱枫在撤往舟山途中落网,身上搜出了吴石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1950年3月1日,吴石在台北被正式逮捕。
这场被后来称为"吴石案"的大抓捕,牵连的人数之多,震动了整个台湾。负责侦办此案的,是保密局侦防组组长谷正文。
吴石案落定,1950年6月10日下午四时,吴石在台北市古亭区马场町刑场被处决,终年五十六岁。
同日被处决的,还有朱枫、陈宝仓、聂曦。
案子结了,毛人凤把谷正文的月薪从原本的数字提升至八百元。
在当时的保密局内部,这个数字着实让人眼红——保密局内部基本工资向来低得可怜,要靠抓到"大鱼"才能"恭喜发财",八百元,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待遇。
谷正文捏着这份赏赐,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盘算。
他凑近毛人凤,低声说,还有另一个人,再拿下来,便是大功一件。这个人,就是刘晋钰。
【五】保密局布下的那张网
谷正文对刘晋钰出手的方式,在台湾方面的史料里留有明确的记录。
蔡孝乾的笔记本上,"刘晋钰"三个字清清楚楚。
保密局查清楚此人是台湾电力公司总经理,却拿不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蔡孝乾笔记本上的一个名字,说明不了什么,更谈不上定罪。
谷正文不走正面,他走侧面。
他安排了一名特务,冒充地下党联络员,主动去接触刘晋钰。
刘晋钰不是经过严格反侦察训练的职业情报人员,他是个电力专家,平生所学是电网和电厂,不是如何识别眼前这个人是真是假。
面对这个上门自称是"组织同志"的人,他很快被诈出了虚实。随即,刘晋钰被捕。
被捕后,刘晋钰在审讯中承认了一件事:最近收到了他留在大陆的孩子寄来的一封信,信的内容,是要求他在台湾的财经企业界拉拢身边的朋友,为台湾解放做准备。
这封信,成了后来定罪的关键材料之一。
接下来,蔡孝乾1950年8月29日再度落网自新后的供词里,提到了一段更为关键的内容:刘晋钰的三个儿子皆是共产党员,由省工委干部徐懋德出面运作拉拢,使刘晋钰承诺在台湾解放后不破坏发电设备,保持全台电力运作顺畅。
三兄弟相继离台后,蔡孝乾派遣徐懋德前往刘晋钰家中当面谈妥,刘晋钰亲口说出了"坚决为共党效命"这句话。
这句话,成了判决书上最重的那根柱子。
案子到这里,结局已经基本注定。保密局有了证据链,有了供词,有了定罪的逻辑闭环。
但偏偏,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反对的声音,从台湾省内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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