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傅长信拍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赵,给你介绍个人。”他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全场安静下来。

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

我端着酒杯的手一松,杯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桌上溅出一片酒花。

是她。

孟眉。

她身后跟着吕子涵,那嘴角的笑,我七年前就该看懂的。

傅长信拉着她的手,高声说:“我失散多年的女儿,孟眉。以后就是你的新领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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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的夏天,热得出奇。

我和孟眉租住在城南一栋老楼的四层,没有电梯,窗户漏风。我们计划了两年才攒够首付,婚期定在八月十二号。

那天晚上我从工地回来。

我是做工程的,天天跟甲方、监理、包工头打交道。

孟眉在写字楼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俩加一起月入一万出头,在这个城市活得紧巴巴,但心里是热的。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孟眉坐在床边,灯没开。

我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去开灯。灯一亮,我看见她的脸——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子通红,嘴唇上全是干皮。

“怎么了?”我走过去,以为她被人欺负了。

她不说话,眼泪啪啪往下掉。

我慌了,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跟谁吵架了?还是工作受气了?你跟我说。”

她摇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问了,就在她面前坐着。

她哭了一个小时,哭到最后没力气了,才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捧着,不喝。

“东子……”她的声音哑得不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会恨我。”

我心跳了一下。但嘴上说:“你说,不恨。”

她咬着下唇,咬了很长时间,咬出一排血印子。

“我……我放不下一个人。”

这话钻进耳朵里,我愣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谁?”我的声音很平静。

“子涵……吕子涵,我们公司的。”

她说完就开始解释。

什么吕子涵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她,什么她妹妹住院那段时间吕子涵天天陪着,什么她发现自己的心其实一直没完全放在我这里。

我一句话没说,就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那些字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我却听不懂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

“没有。”她赶紧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发生什么,就是……就是心里有他。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生气,但明天就要结婚了,我不能……不能带着这根刺嫁给你。”

她跪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手是冰凉的:“东子,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我真的……”

我看着她的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上周专门去做的新娘甲。

那指甲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眼泪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你打死我吧。”她说。

我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条街还是老样子,烧烤摊的烟雾往上飘,小贩在吆喝。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来回晃,他妈在楼上喊他回家吃饭。

这个画面我记了七年。

“什么时候的事?”我背对着她问。

“半年……半年多了。”

呵,半年。

我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跟狗一样,回到家倒头就睡。她在公司里跟另一个男人眉来眼去半年,我愣是一点没察觉。

“我妹妹生病那次,他陪我在医院守了三宿。那时候你出差了,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回不来。他听见了,就主动请假过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

我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在外省竞标一个大项目,甲方要求特别严,我根本脱不了身。

她在电话里哭,说妹妹住ICU,她一个人撑不住。

我说你再坚持两天,我签完合同就回去。

她没说什么,挂了。

后来她在电话里说,妹妹转危为安了。

我当时还庆幸,觉得她坚强。现在想起来,那三天三夜,陪着她的不是我,是吕子涵。

“你恨我吧。”她说,“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转过身,看见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件白色的睡裙是上周在商场买的,她说要新婚夜穿。

我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

现在看那张照片,我觉得那两个人才是真傻子。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愣住了。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的声音很轻,“你走吧,明天不用来了。”

02

她跪在地上没起来,愣愣地看着我。

“东子……”

“走。”我再说了一遍,这次声调高了一些。

她站起来,腿都跪麻了,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她去衣柜里拿她的衣服,拉了行李箱,一件一件往里面塞。

我没有帮忙,也没有拦她。

她拉上箱子拉链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还爱我吗?”

问完这个问题,她就哭了。

我没回答。

她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那个房子……你不用退。

我说:“不用你的钱。”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拖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响了很久才消失。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没开灯,就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街道。天快亮了,晨曦从东边透出来,灰蒙蒙的。那个小孩的自行车还靠在墙根上。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爸我妈的名字在第一个。

我没有打。

我翻到二叔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二叔声音里带着起床气:“谁啊?大清早的……”

“二叔,是我。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啥?”二叔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婚礼不办了。跟亲戚们说一声吧,酒席的钱我赔。”

“赵东!你发什么疯!”

我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哭,我就站在窗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火红色的一条线,烧到天边,把整个城市染成橘黄色的。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长的日出。

六点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东啊,今天日子好,你早点去接新娘子,别耽误吉时。”

“妈,婚礼没了。”

“啥?”

“孟眉不嫁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我妈那边炸了。她扯着嗓子喊我爸,我爸接过电话,声音沉闷:“到底怎么回事?”

“爸,你别问了。反正不结了,你跟亲戚们解释一下。”

“你……你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没有。是她不想嫁了。”

我爸在那头喘粗气,喘了好一阵子才说:“那房子呢?那首付的钱呢?”

“房子退掉。钱的事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扔在沙发上。

我在这间出租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只喝水。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结婚照发呆。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像两个真正幸福的人。

那是假的。

至少孟眉是假的。

第四天早上,我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我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把相框拆开,把照片抽出来,从中间撕成两半。

孟眉那一半我装进信封里。

我那一半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打电话给房东,说房子不续租了。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拉上我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锁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遇到了二楼的老太太,她提着一篮子菜,笑呵呵地问我:“小伙子,今天结婚吧?恭喜啊!”

我说:“不结了。”

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有多解释,拎着箱子走出了那栋楼,走到街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昏。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朝火车站走去。

我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不去什么远方,就去隔壁一个三线城市。那里没有孟眉,没有吕子涵,没有那些烂事。去他妈的。

我上了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一栋栋楼往后退。

孟眉给我发了条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字:“你还好吗?”

我没回。

我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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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到新城市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银行卡,卡里还剩三千二。交完一个月房租,买张床垫,买点生活用品,剩下的钱也就够糊口半个月。

我在网上投了份简历,面试进了一家建材销售公司。

老板姓傅,叫傅长信。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坐在办公室里抽烟。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墙角立着一个饮水机,水桶是空的。

“干过销售吗?”他问。

“干过。”

“带简历了吗?”

我把简历递过去,他看了两眼,放在一边。“明天来上班,底薪两千,提成另算。别迟到。”

就是这种没什么废话的人,反而实在。

头一年我做得跟疯了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收工。

我跑工地、跑装修公司、跑建材市场。

别人不愿意去的偏远地区我去,别人嫌麻烦的小单子我接。

有次为了签一个十多万的单子,我在甲方公司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对方老板出来的时候看我还在,愣了一下:“你小子在这儿蹲了一整天?”

没事,反正也没啥事。

那老板笑了笑,说了句:“行,这个单子给你。”

我的业绩在全公司排第三,第二年排第一。

傅长信从不夸人,但他把几个大客户都交给了我。

“小赵,别光顾着跑业务,也要学学管理。”他跟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人不能一辈子当销售。”

我说:“傅总,我就是想多攒点钱。”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第三年,我攒够了钱,在城西买了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八十平,但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一片湖。

签完合同那天,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窗户全打开,凉风吹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我坐在阳台地板上,看着远处那片湖水,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

就是觉得,日子还得过,那就好好过。

第二年到第五年是最忙的。

我升了销售主管,手底下带了七八个业务员。

傅长信渐渐放了权,让我去谈大项目。

有一次跟一个大客户谈了整整三个月,中间还飞了两次北京,最后签了一千两百万的合同。

签完那天晚上,傅长信拉着我去喝酒。

“小赵,你这人有股子狠劲。”他说,“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我敬了他一杯,说:“是您愿意用我。”

他大笑起来,笑声很大,把隔壁桌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小子,嘴也甜。”他干了杯里的白酒,又倒了一杯,看着我说,“我没儿子,就一个女儿,从小不在身边。你要是我儿子,我就把我这份家业交给你。”

我笑笑,没接话。

他喝多了,说起了他那个女儿。

“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没救回来。我一个人照顾不了孩子,就把她送回老家,让她姑姑养着。一养就是二十多年……”

他抹了一把脸,眼眶有点红。

“我亏欠她太多。”

这事我听说过。公司老员工都知道傅总有个女儿,但是谁都没见过。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小区,他下车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赵,好好干。”

我说:“好。”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刷到了一条朋友圈。是一个大学同学发的,照片是婚礼现场,新郎新娘站在台子上敬酒。

配的文字是:“子涵和眉眉终于修成正果啦!”

那张照片上,孟眉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笑得很好看。吕子涵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影。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但我一分钟都没有想起孟眉。

我在想明天要去谈的那个项目。

04

第七年秋天,公司拿了个大单。悦华地产的智能家居配套工程,两千多万的体量,前后磨了将近一年才签下来。

庆功宴定在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包了二楼一个大厅。

那天下午傅长信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精神得很。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老远看见他走过来,笑着问:“傅总今天心情不错啊。”

“废话,两千多万的单子,不高兴才怪。”他拍了拍我的背,“今晚除了庆功,还有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没多想,进了厅里招呼人。

同事老李端着一杯啤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傅总说他女儿今晚要来,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说以前亏欠她,现在想弥补。听说要把她安排进公司。”

我笑了一下:“老板的千金,咱们得客气点。”

老李咂了咂嘴:“希望别是个难伺候的主。”

七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傅长信上台讲话,大概说了说这个项目的不容易,感谢大家这些年的付出,然后话锋一转:“今天,除了庆祝这个项目,我还要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他顿了顿,眼神往门口扫了一下。

“我女儿。从小不在我身边,这些年我对不起她。现在她回来了,我想让她进公司,跟大家认识认识。”

台下一片掌声。

有人起哄:“傅总,带上来看看啊!

“快请上来啊!”

傅长信笑着朝门口招手。

门开了。

灯光很亮。

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妆容精致,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她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但整个人很精神。

那个身影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端着酒杯的手一抖。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吕子涵。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傅长信迎上去,牵起她的手,对着全场说:“这位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也是以后公司的新领导,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我手里的酒杯掉了。

杯子里还剩半杯红酒,全洒在了桌上,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七嘴八舌问我怎么了。

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孟眉。

她看见了我。

她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她头偏开,继续笑着跟台下的人打招呼。

吕子涵也看见了我。

他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笑,我终于看懂了。

那个笑分明在说:没想到吧赵东,我们又见面了。

傅长信带着孟眉一桌一桌打招呼,介绍给大家认识。孟眉笑着跟每一个人握手,笑得温柔得体,像从没经历过七年前那场闹剧。

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她的脚步停了一秒,但只一秒,她就伸出手:“你好,我就是孟眉。”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没有一丝慌乱。

“以后要麻烦各位了。”

她伸出手。

我没有握。

老李在后面提醒我:“赵哥,握手啊!

我伸出手,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跟七年前一样凉。

“欢迎。”我说了两个字。

她笑了笑,收回手,走向下一桌。

吕子涵从她身后绕过来,走到我面前,主动伸出右手:“赵主管,久仰大名。我们家眉眉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我们家眉眉。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慢慢锯。

我盯着他的手,盯了将近五秒。大厅里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僵。

老李在背后轻轻捅了我一下。

我终于握住他的手:“客气了。”

他的手很温暖,甚至有点烫。握着的那几秒,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力,不是礼貌的力度,而是挑衅的力度。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我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攥着洗手池的边沿,指甲嵌进瓷砖缝里。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在厕所隔间里待了将近十分钟,拿出手机,翻出我拉黑的那个号码。

我没有发消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宴会厅里,音乐换了,大家在相互敬酒。

傅长信端着酒杯找我,见我从厕所出来,一把拉住我:“小赵,走,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他拉着我走到孟眉面前。

“眉眉,这是赵东,咱们公司的销售主管。这次悦华的项目就是他一手谈下来的,论能力,全公司数一数二。”

孟眉举着酒杯,冲我抬了抬下巴:“赵主管,敬你。”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没喝干净。

吕子涵一直站在她身后,像个影子。

我喝了那杯酒,喝完说了句:“对不起,我去招呼一下别的客人。”

没等傅长信回应,我转身走了。

我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

我低头看着楼下,车来车往,人流如织。这个城市的夜晚,跟七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吕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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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吕子涵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靠着栏杆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先喝了一口酒,然后咂了咂嘴。

“这个位置,挺好。”

我没接话。

他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赵哥,你是不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们?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叙叙旧。”

他把酒杯放在栏杆上,搓了搓手:“其实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当年那点事,不都翻篇了吗?你看眉眉跟我,这些年过得多好。你也……”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混得不错嘛。傅总这么看重你,前途无量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吕子涵笑了,那笑像抹了层油,滑腻腻的。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以后咱们在一个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家都体面一点。你说是吧?”

我盯着他:“你早就知道她爸是傅长信。”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

知道又如何?

“七年前就知道。”

他的表情变了。嘴角那抹假笑慢慢收起来,露出了底下那层真面目。他的眼神从轻佻变成了阴沉。

是。

他承认了。

“她第一个月跟我交往的时候我就查了。原来她那个穷鬼爹发达了,在这边开了大公司。我找了整整半年才查清楚的。怎么?你现在想去告状?”

我攥紧了拳头。

“你去找傅总说啊。”吕子涵往后退一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你就告诉他,七年前赵东被戴了绿帽子,新娘跑了,所以他现在恨我们。你看傅总是信你一个外人,还是信他亲闺女?”

他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一下。

“识相点,赵哥。你还能在这家公司混口饭吃。”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进宴会厅。

我站在原地,肩膀抵着栏杆,牙齿咬得咯吱响。冷风灌进领口,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七年前我选择了放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可现在,她不仅回来了,还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而那个七年前算计我的人,还得意洋洋地站在我面前。

我在阳台上待了很久才进去。

宴会快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傅长信被几个中层簇拥着,聊得很开心。孟眉站在大厅门口,正跟一个同事说话。

她看见我走过来,对同事说了句什么,那同事点点头走开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主管……我能跟你聊聊吗?”

“有什么好聊的?”

她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来回搓着。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回来之前,子涵跟我说过你在傅氏,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所以我该走?

她被噎住了,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控制住声音,旁边几个还没走的人回头看我们。

孟眉也感觉到了,压低声音说:“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店,我等你。”

“我不去。”

“那我去你办公室找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跟七年前那个软弱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看了她几秒。

说了句:“随便你。”

我回座位拿了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打车回家,一路上车里很安静,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那个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孟眉跪在我面前哭,吕子涵端着酒冲我笑,傅长信拉着孟眉的手介绍。

我翻身起来,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吕子涵的资料。

一个在老家做小生意的人,干过建材、做过物流,折腾了好几年都没什么起色。

两年前突然关掉了老家的店,搬到了旁边城市,其中就包括傅氏的所在地。

资料不多,我翻了几页就放下了手机。

但我心里的某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既然你们回来了,既然你们非要踩到我头上来,那我也不客气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大家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点微妙的变化。有人对我笑,但笑里藏着点什么。

我刚坐到位置上,人事部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赵主管,傅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去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傅长信坐在桌子后面,对面坐着孟眉和吕子涵。桌上放着一张任命通知书。

傅长信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小赵,正好你来,跟你说个事。

他拿起那张通知书,递给我:“我决定让眉眉接替你的位置。她经验浅,你多带带她。”

我愣了一下,把通知书拿过来。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孟眉担任销售总监,赵东改任销售副总监,配合总监完成工作。

她从别家公司回来的第二天就直接空降到我的位置。

傅长信看我没说话,解释道:“眉眉在外面的公司也做了五六年,能力没问题。你放心,以后配合好了,对你也有好处。”

吕子涵坐在孟眉旁边的椅子上,冲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看着傅长信。

“傅总,我干这个七年了。”

“我知道。你是老将,带一带新人,不是坏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好。我配合。”

06

新的人事任命下来后,整个部门的气氛都变了。

那些以前一口一个“赵哥”叫我的下属,现在看见我顶多点点头,有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了。

老李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说:“赵哥,那个姓吕的昨天把销售部几个骨干都请出去吃饭了。”

“你去了?”

“我没去。”老李摇摇头,“我总觉得那个人不太对劲。”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你还记得以前跟着你的那个小马吗?他昨天跟着去了,回来跟我吞吞吐吐的,说要调到孟总那边去。”

“让他去。”

赵哥……

“我说让他去。”

老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不出一个礼拜,我手下的业务员调走了三个。孟眉那边突然多出了好几个人,这些人都以前我带的。

吕子涵在公司到处混,请人吃饭,送人礼物,说话好听得很。

他在茶水间里跟人聊天:“现在换了新领导,肯定要有新气象。赵主管嘛,是老将,但思路嘛,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反驳。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晚上九点以后才走。该谈的客户我照样谈,该签的单子我照样签。

那些人走了,我就自己跑。

第一周,我签了两笔单子,总额八十多万。

第二周,我又签了一笔。

孟眉那边没什么动静。她刚接手,很多客户都不熟,吕子涵在外面帮她跑关系,但成效不大。

傅长信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但脸上能看出一丝不悦。

他有一天在电梯里遇到我,随口问了一句:“最近业绩不错?”

“还行。”

“那就好。”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胸口那头里憋着的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但吕子涵那边开始出招了。

第三周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就发现我电脑里的客户资料被人动过。

文件的访问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有人打开过。

我找到IT部门的人,让他们查一下后台。

IT那边磨蹭了半天,回了一句:“访客权限没问题,可能是你自己忘了关文件。”

这个地方查出来也没用。吕子涵在这里混了那么久,该打点的人他肯定都打点好了。

我忍了。

周二下午,有个客户打电话来,语气很冲:“赵主管,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我昨天传真过去的单子,你们这边说没收到?”

我马上去查。

“不用查了!”对方火了,“你们那个姓孟的总监早晨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我那个单子报价有问题,要重新谈。我这边工期都排好了,你们这不是瞎搞吗?”

我问一下情况,再给您回复。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了孟眉的办公室。

吕子涵也在里面,两个人正在说话。

我敲门进去,看着孟眉:“周总的单子你动过了?”

孟眉抬起头,表情很平静:“那个单子报价有问题,我让他重新核一下。”

“那个单子是我谈了一个月的!”

我知道,但报价确实低了。

我恨不得拍桌子。那个报价是我按成本核算了好几遍才报出去的,已经考虑了利润空间。

“那是我的单。”

现在是公司的单。”孟眉的语气不冷不热,“我既然是销售总监,就有权审核。

吕子涵在旁边插了一句:“赵主管,有的事,要按流程来。”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去,用力摔上门。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台被翻过的电脑,脑子的筋一根根绷紧。

快要走的时候,孟眉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几秒,走了进来。

“赵东。”

我没抬头:“现在是十点十分,孟总,有事明天再谈。”

“我不姓孟。我姓傅。我跟我爸姓。”

她突如其来的纠正让我愣了一下。

“你小的时候叫孟眉。”

……后来我妈改嫁了,我爸让我改的姓。

我抬起头看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贴在身前,看起来有点疲倦。

我想跟你道歉。

不用。

“周总的单子……”她低下头,“是子涵让我那么做的。”

孟总,你今年三十多了吧?还听别人的指挥?

她被这句话噎到了,脸白了一下。

“我是来跟你谈和的。”

“谈和?”我笑了一下,“你们夫妻俩这阵势,像是想谈和的样子吗?”

孟眉抿了抿嘴。

“我回来……不是针对你。我爸年纪大了,我想帮帮他。”

“那吕子涵呢?他是回来帮你的,还是回来帮他自己?”

她没回答。

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看着我:“赵东,我真的不想跟你成为敌人。”

“那你就别做我的敌人。”我的目光直直盯着她,“你让你老公不要再动我的人,不要再动我的单子,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她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门口发了一下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七年前撕开的那半张结婚照的背面。这半张一直在抽屉里,我从来没有扔。

我撕成两半。

一半我扔了。

另一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

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笑得灿烂。

我把照片翻了回去,起身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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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五下午,项目交接会。

这个会是我跟孟眉约好的——把手上几个正在谈的大项目交接清楚,避免互相踩。

吕子涵也来了,坐在孟眉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会议开到一半,吕子涵突然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赵主管,我这里有一份财务报告,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他推过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是几个项目的账目明细,红的圈出了几个数字。数字下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异常”。

“什么意思?”

“这几个月,公司和供应商之间的账目对不上。”

吕子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我查了一下,有几个项目的差旅费报销单金额不对。”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我扫了一遍,然后瞪了他一眼:“你从哪里拿到的?”

“财务部那边自然有人配合。”吕子涵微微一笑,“赵主管,你当主管也有好几年了吧?你说如果这几笔钱——也不多,就七八十万——真的有问题,那算什么事?”

他把“也不多”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他妈在诬陷我?”

诬陷你?”吕子涵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东西都是正经的财务资料,你要是觉得冤枉,可以解释一下这些钱去哪了。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飞快地想。这几个项目我确实经手过,但每一笔支出都有签字确认。这些钱肯定是被动过手脚。

孟眉坐在旁边,表情很复杂。她看吕子涵一眼,又看看我,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这个账肯定不对。”

不对?”吕子涵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证据在这呢,赵主管。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去找傅总解释一下。

我死死盯着他,盯到他往后缩了缩。

“行。”

我站起来,“现在就去。”

吕子涵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但他马上也跟着站起来,拿起文件,跟我一起往外走。

孟眉站起来喊了一声:“子涵!”

吕子涵没回头。

我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穿过走廊,推开傅长信办公室的门。

傅长信正在看文件,看见我们两个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干嘛?”

“傅总。”吕子涵说话很客气,把文件递了上去,“我这边发现了一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傅长信把文件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看着我:“赵东,你解释一下。”

“我没问题。这些账目我都有签字,但不代表是我做的。”

吕子涵在旁边轻笑:“傅总,这种事情,谁经手谁负责。”

“你闭嘴!”我没压住声调,吼了一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傅长信没有发火,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放在桌上,拍了拍纸面。

“赵东,你跟我也有七年了,我信你。但是这个东西,你必须说清楚。”

“给我三天时间。我自证清楚。”

我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站在门口的孟眉。

她看见我出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那几笔账是子涵找人做的。他让财务那边一个姓周的人改的。”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圈发红:“我不想让你出事。”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她低下头,两只手拧在一起。

“我害怕。我要是说出来,子涵会……”

“会怎样?打你?还是抛弃你?”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头那根压了七年的筋,突然就断了。

“行,那我自己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我翻出了这七年所有的账目复制件。一封封邮件、一本本报销单、一笔笔转账记录。

我花了整个通宵,把可疑的账目一项一项抠出来比对。

凌晨四点,我找到了一条线索:半年前,吕子涵还没有正式进公司的时候,通过一个账户给一个供应商转过两笔钱。

金额不大,一笔三万,一笔五万。

那个供应商,是傅氏一个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户。

那条转账记录被人清掉了,但银行后台的流水单里还留着痕迹。

我又翻了翻吕子涵最近几个月的报销单——假发票,一模一样的连号,金额虚报。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复印,把里面的日期、金额、账户号,全部标红。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我把厚厚一叠证据塞进文件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一下太阳穴。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一声。

“进来。”

孟眉推门走进来。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些乱,黑眼圈很明显。

她看着我桌上摊开的那堆材料,眼神缩了一下。

你查到了什么?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一部分,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几页,嘴唇边上那道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项目会上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们夫妻俩的路堵死。”

她没说话,捏着纸的手在发抖。

08

项目交接大会定在周一上午。

孟眉取代我担任销售总监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公司中层以上全部到场,能坐三十人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嗅到了味道不对。

吕子涵还是坐在孟眉右排,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掌控一切的笑。

傅长信坐在主位,面前放了杯茶,没喝。

会议开始,孟眉站起来,讲了一遍部门接下来几个月的规划。

声音不大,有点紧,说话偶尔卡壳。吕子涵在后面补了几句。

底下的人表情各异。有人看手机,有人低头画圈。

讲完了,会议室静了两秒,然后礼节性地响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傅长信端着茶杯,半天没动,头也没抬。

“说完了?”他问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那就说说那个账的问题吧。”

他一句话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绷紧。

吕子涵立刻接过话头,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叠纸。

“傅总,关于账目问题,我这边有些情况要汇报。”

他摊开文件,清了清嗓子:“上个月财务核账,发现几个项目报销单存在异常,涉及金额加起来八十万左右。赵主管是这几个项目经手人,这些账目全部由他签字报销的。”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我身上,带着各种意味。

吕子涵讲完最后一个字,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侧头看我,嘴角那一丝笑意像小刀一样细。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拉开自己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