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二,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大嫂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要去镇上买年货。我裹上棉袄,跟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她话比平时少,走走停停,时不时往后瞅。
我问她看啥呢,她摇头说没事,可攥着布口袋的手一直在抖。
走到村口那片高粱地时,枯黄的秸秆在风里哗哗响。大嫂突然停住,一把攥住我胳膊,力气大得生疼。
“晓娟。”她压着嗓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扭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像纸。
“二叔他……他不是你亲二叔。”
我一愣,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他是你亲爹。”
那四个字砸进耳朵里,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腿肚子发软,站在原地再也迈不动步子。
01
到镇上那一路,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大嫂没再说话,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我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打转。
镇上热闹得很,到处是卖年货的,红灯笼、对联、瓜子花生,人挤人。但我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只有大嫂那句话,来来回回地响。
二叔马学军,那个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酒鬼赌徒。
小时候谁要是骂我,二叔就会跳出来帮腔,我还以为他护着自家人。
现在想想,他那眼神确实不一样,黏糊糊的,像苍蝇盯上了肉。
大嫂拉着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小巷子,找了家卖豆腐脑的摊子坐下。
“吃点东西。”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碗里白花花的豆腐脑,胃里直翻腾。
“大嫂……”我嗓子眼发干,“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大嫂没吭声,低着头搅碗里的豆腐脑,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嫁进马家第二年,就发现了那本老账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你大伯临走前留下的,上面记着……你二叔当年想把你卖掉,是你大伯和你大娘偷偷把你抱回来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溅起油花。
“那大哥呢?”我问,“大哥知道吗?”
大嫂擦了把眼睛,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了。抱养的,不是你亲哥。”
我感觉天旋地转,二十年的家,二十年的亲人,一眨眼全变了样。
“那大哥的亲生父母是谁?”
大嫂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大哥是被大伯娘从邻村抱回来的,那时候还没满月,裹着一条破棉被,搁在筐子里。
“你大哥自己也不愿意打听,”大嫂说,“他说过,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妹妹就是妹妹。”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那二叔……”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不知道?”
大嫂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说出话来。
“他知道。最近他老往咱们家附近转悠,就是想找机会跟你搭话。”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大嫂,到底怎么了?”我急了,“你倒是说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晓娟,二叔他……他想拿你换彩礼。”
我感觉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来。
“你明年要嫁的那户人家,给的彩礼不薄。二叔想认回你,好以亲爹的名义,把钱全吞了。”
“他想得美!”我一拍桌子,“我跟他没关系!”
“由不得咱们说啊,”大嫂叹了口气,“他要真闹起来,把你大哥的身世也抖出来,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死。”
我紧紧攥着碗沿,指甲都发白了。
那碗豆腐脑,我一口也没吃。
回去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大嫂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但我看见她攥布口袋的手还在抖。
我知道,她心里也怕。
可她在我跟前,一滴泪都没流。
02
回到村里,天擦黑了。
老远就看见大哥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握着锅铲。他看见我们俩回来,松了口气,又扭身钻回灶房去了。
“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大哥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房子,这院子,这烟囱,全都跟过去二十年一模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再也回不去了。
吃饭的时候,大哥照常给我夹菜,一块腊肉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
大嫂也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拨拉,就是不见往嘴里送。
大哥看看我,又看看大嫂,放下筷子。
“怎么了?你俩去一趟镇上,脸色都不对。”
大嫂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别说。
“没事,”我说,“就是走累了。”
大哥没再多问,但那一顿饭,谁都吃得没滋没味。
等收拾完碗筷,大嫂把我拉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从门缝里往外瞅,看见大哥坐在灶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半天没点。
“大嫂,”我压低声音,“二叔他……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冬天吧,”大嫂靠着墙,声音低低的,“他过年串门,看见相框里你妈的照片,多嘴问了一句。你大哥随口说了句你长得不像妈,他当时没说话,后来就到处打听。”
“那大伯的账本呢?”
“我一直藏着。你大嫂虽然是个女人,但我心里有数。”她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上了锁。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有一本发黄的账本,封面都烂了,边角卷起来。
我伸手去拿,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自己看。”
我翻开账本。大伯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都记着。
“腊月初八,马学军欠赌债六十,欲将女婴卖与邻村王姓人家。我与内人连夜抱回,取名晓娟。”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上面还写着日期,那年我出生才十二天。
账本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发黄的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欠条,借郭海燕八百块,不还钱用其他方式抵。马学军。”
“这是什么?”我抬头看大嫂。
大嫂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把抢过纸条。
“没什么,之前借他的钱。”
“大嫂,你什么时候跟他借钱了?”
“五年前,你娘生病那会儿,你大哥凑不够钱,我偷偷找二叔借的。”
我心里一紧,“那钱还了吗?”
大嫂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了吗?”我急了。
“还了,”她说,“可他不认。”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二叔手里攥着这张借条,难怪大嫂这么怕他。
“大嫂,你别怕,”我抓住她的手,“咱们去找老支书,让他评评理。”
“没用,”大嫂摇头,“那借条是他给我写的,可上面写的是‘用其他方式抵’,他要真拿去镇上闹,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心凉了半截。
“那他到底想怎样?”
大嫂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
“他想要你。”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里屋老鼠窸窸窣窣响,外头风声呜呜地吹,像哭似的。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不懂事,谁要是骂二叔,我还会跟人吵架。现在想想,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就我还替他说话。
我真傻。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大嫂和大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总要告诉她,”大哥说,“瞒不住的。”
“我知道,”大嫂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还得过日子啊,我不想让她背着这个包袱嫁人。”
“那就让她背着嫁?那不是更对不起她?”
大哥的声音突然大了,后来又压下去。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未来的路,黑漆漆的,看不见头。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大嫂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出来,没说话,给我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
“吃点东西。”
我端着碗,热气扑到脸上,感觉暖和了些。
“大嫂,”我喝了口粥,“我想去看看大伯和大娘的坟。”
大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陪你去。”
北风呼呼地吹,路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
大伯和大娘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两座坟挨着,坟头上长满了枯草。
我带了一把香和纸钱,跪在坟前,点上香,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火苗窜起来,热气扑到脸上,把我冻僵的脸烤得发痒。
大嫂站在不远处,没过来。
我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堆里,看着它们打卷、变黑、化成灰烬。
心里头有很多话想说,但嗓子眼像堵了东西,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凉得刺骨。
大嫂走过来,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大伯、大娘,你们放心,”她像是自言自语,“晓娟是你们马家的人,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回去的路上,大嫂突然停住脚步。
“晓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她的表情不对劲,我也紧张起来。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二叔来咱们家借粮食那回吗?”
我点点头。那天我正好从地里回来,二叔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就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大嫂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长成大姑娘了,该说婆家了。他认识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刘,说要把你介绍给他当续弦。”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说你想得美,他就笑了,说‘你说了不算’。”
“我去找他算账!”
我转身就要往回走,大嫂一把拽住了我。
“你别去!他要是真闹起来,你大哥的身世瞒不住,咱家的脸面也保不住。”
“那怎么办?真等他来抢人?”
大嫂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个办法,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什么办法?”
“提前出嫁。”
我愣在原地。
“你明年才定的日子,但婆家那边,我可以去说。让他们腊月二十六就来接人,年前把事办了。”
“这么急?”我心里发慌。
“急是急了点,”大嫂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可二叔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要让他闹到那一步,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背,上面全是口子。
“大哥知道吗?”
大嫂摇头,“我没敢跟他说,怕他不答应。”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撩了撩,眼角有了皱纹。
我才发现,大嫂也没多大,今年才二十八。
可这几年,她操的心,比谁都多。
“大嫂,”我抬起头,“你为了这个家,够了。我不想再让你替我去求人。”
“那你想怎样?”
“我自己去找二叔。”
大嫂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别去!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我咬着牙,“可总得有人去说清楚。我是大伯和大娘养大的,跟他马学军没关系。”
“晓娟……”
“大嫂,你别拦我。”
我挣脱她的手,往山下走。
风呼呼地刮,刮得我脸生疼。
身后传来大嫂的喊声:“晓娟!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04
二叔住在村东头,两间破瓦房,墙皮都掉了,院子里的柴火堆得乱七八糟。
我推开门,一股酒味和霉味扑过来,差点把我顶出去。
二叔正坐在炕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手里端着一碗酒。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晓娟来了?”
他的笑让我浑身不舒服。
“二叔,”我在门口站定,“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进来说,外头冷。”
我没动。
“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二叔把酒碗搁下,眯着眼睛打量我。
“那你倒是说啊。”
“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大伯和大娘养大的,跟你没关系。”
二叔的脸色变了,笑容没了。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记住,我姓马,是大伯的女儿,跟你马学军没半点关系。”
二叔从炕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你姓什么?你姓马!我也是马家的人!你身上流的是马家的血,你大伯算什么东西,他把你抢走的!”
“什么抢走?你当年想把我卖掉!”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二叔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谁跟你说的?你大嫂?”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是她!那个贱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下意识往后一退。
“我告诉你,”二叔指着我,“你是我马学军的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大伯和你大娘抢走你,我不计较,那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但你现在长大了,该给我养老送终了!”
“你想得美!”
王八蛋!我心里骂了一句。
“养老送终?你当初想把我卖掉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让我给你养老送终?”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抓起酒碗就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摔成几瓣。
“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有点怕,但硬着头皮没动。
“我就说了,你把我卖掉,我不可能认你!”
二叔突然笑了,笑得特别阴森。
“行,你不认我。那我也不认你。等你出嫁那天,我就去镇上告你大哥,说他拐卖妇女。你大嫂那烂账,我也一并抖出来。”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二叔一字一顿,“我手上有一张借条,你大嫂欠我八百块钱,上面写的是‘用其他方式抵’。你说,我要是拿这张借条去镇上告她,会发生什么事?”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你无赖!”
“我无赖?”二叔哈哈大笑,“我就是一个无赖!你才知道?”
我转身就跑。
跑出院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二叔的喊声:“你回去告诉你大嫂,让她聪明点!不然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我一路跑回家,推开院门,大嫂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我抱着大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嫂什么也没说,轻轻拍着我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抽噎着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大嫂听完,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王八蛋!”
05
那天晚上,大哥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和大嫂脸色都不对,问怎么了。
大嫂没瞒他,把二叔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大哥听完,没说话,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在风里被吹散。
“大哥……”
“嗯?”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
大哥转过头看着我,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你是妹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可我不是你亲妹妹。”
“是不是亲的,有什么关系?”大哥的声音很平静,“我从小在这个家长大,你是我妹妹,这辈子都是。”
我哭得更厉害了。
大嫂走出来,递给我一条毛巾。
“擦了,别哭了。”
我擦了脸,站到院子里。
大嫂走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晓娟,明天我跟你大哥去镇上,你一个人在家,把门锁好。不管谁来,都别开门。”
“大嫂,你们要去干什么?”
“我去找老支书,让他出面,压压二叔的气焰。你大哥去镇上,问问他那边的熟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了二叔的把柄。”
我心里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大嫂,你们小心点。”
大嫂点了点头,又回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
冬天夜里的星星最亮,一颗一颗的,像冰碴子。
我回屋躺下,听见隔壁大哥和大嫂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还是睡不着。
快天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走在一片高粱地里,高粱杆又高又密,我走不出去,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前面有人喊我,是大嫂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跑过去,跑到高粱地边上,看见大嫂站在地头,她的脸上全是泪。
“晓娟,快跑!”
然后二叔从高粱地里钻出来了,他张大嘴在笑,露出一排黄牙。
我猛地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
隔壁已经没了声音,我穿上衣服出去,大嫂和大哥已经走了,灶台上留着一碗粥,用盘子盖着,还冒着热气。
我喝了两口粥,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拍响了。
“晓娟!晓娟!开门!”
是二叔的声音。
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06
我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门外二叔喊得更凶了。
“马晓娟!你给我出来!”
我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二叔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通红,一看就是喝了酒。
“你别躲!我知道你在屋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了一只放在地上的瓦盆,发出“咔嚓”一声。
我心里害怕,腿肚子一直在抖。
“你再不开门,我就砸门了!”
他说着,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要往门上砸。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二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马学军!你在这干什么?”
我一听这声音,心里头一松。
是老支书的声音。
老支书叫彭荣,六十多岁了,当了二十多年的村支书,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谁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
二叔一看来人,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几分。
“老支书,我……我来找我闺女说说话。”
“谁是你闺女?”老支书瞪着眼睛,“马晓娟是马传宗(大伯的姓名)的女儿!全村人谁不知道?”
二叔被呛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老支书,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老支书一挥手,“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来这里闹事,我就把你那些烂事全抖出来,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二叔还想说什么,老支书又补了一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偷鸡摸狗、滥赌成性,你还要不要脸了?”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敢还嘴,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我才打开门。
老支书看着我,叹了口气。
“闺女,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怎么着你。”
我眼泪直掉,“老支书,谢谢您。”
“谢什么谢,”老支书摆摆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我马家的人,谁也别想欺负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大嫂去镇上了,让我来看看你。她说得对,这马学军不是个东西,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我刚想说话,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老支书回头一看,脸色突然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大嫂被两个人架着,正往这边来。
“大嫂——!”
我喊了一声,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07
大嫂被送到村卫生室,头发散乱,脸上有道血印子,衣服上也沾了泥。
我冲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给她清洗伤口。那伤口在左脸上,一道深深的擦痕,涂了药水,看着触目惊心。
“大嫂,你怎么样了?”
大嫂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没事,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我不信,“到底怎么回事?”
大嫂低下头,不说话。
旁边一个帮忙的婶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大嫂在镇上跟你二叔吵起来了,他把人推倒在地,脸上磕在路边的石头上了。”
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
“警察呢?没报警吗?”
“报了,”婶子叹了口气,“可你二叔跑得快,没抓住。警察问了情况,说会去抓他,但……这人要存心躲,也不好找。”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大嫂,咱们不能这么算了。”
“算了,”大嫂拉住我的手,“只要他不再来闹咱们,这口气我咽了。”
“咽不下去!他今天推你,明天就能打你!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得寸进尺!”
老支书在外面接了个电话,回头冲我们说:“镇上派出所来电话了,马学军没回他那个破屋,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们说会派人来找,但让咱们这几天都留点神。”
“他又不是鬼,总得吃喝拉撒吧?”我急了,“一个人还能从这世上消失了不成?”
“人一存心躲起来,倒真是难找。他以前在外面躲过赌债,有经验。”老支书锁着眉头,“你们这几天,别让大嫂一个人出门,最好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大嫂躺在病床上,我看着大嫂脸上那道血印子,心里头说不出的难过。
大嫂才比我大八岁,从我升初中那年开始,一直是她照看我长大。
现在她为我挨了打、受了伤,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坐在病床前,握着大嫂的手。
“大嫂,你疼不疼?”
大嫂摇摇头,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疼,就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
“你别骗我了,人都这样了,还说不疼。”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俩谁都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大嫂才开口:“晓娟,老支书帮咱们找了你生前的户口档案,还有你大伯留下的房契、地契,都证明了你的合法身份。只要这些东西在,二叔闹也闹不出名堂。就是那张借条……在我手里,他不敢太嚣张。”
“大嫂,那借条你不是说……”
“我说是我欠他的,”大嫂打断我,“其实不是。那是我婆婆临终前交给我的——她怕二叔拿这个来要挟咱们。”
“婆婆留给你的?那到底谁欠谁的?”
“当年婆婆为了给你大伯治病,也是找二叔借了钱。后来婆婆还了,可借条没收回来。这些年二叔抓着借条,时不时拿它来恶心人。”
我沉默了。
二叔的心思明明白白放在那里,他就是想拿这件事拿捏大嫂一辈子。
“大嫂,”我开口,“这借条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拿回来?”
“你大哥去想办法了,他去镇上找他一个当警察的战友,看看能不能从法律上借条作废。”
“那要是不行呢?”
大嫂不说话。
我心里那一丝希望,又像风中烛火,摇摇欲坠。
我知道,这借条就是栓在咱们脖子上的活扣。
只要二叔愿意,随时能勒紧。
而我们,只能等着他什么时候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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