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五湖那老头,端着茶缸子,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今年,你得留神。”
我问留神啥。他没接话,拿指甲在桌上画了个圈,说:“有些东西,你以为是福,其实是祸。”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可第二天,马洋就找上门了。
宋蓉在厨房听见他说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你是不是嫌咱家日子太好过了?”
我没回嘴。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头点下去,差点把整个家搭进去。
01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手指头冻得有点僵。
三月的天,说冷不冷,说暖也不暖。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黄土味儿。
我刚把一辆破面包车的变速箱拆下来,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都洗不干净。
干了二十年修车,这双手早就不是人手了,跟铁钳子似的。
正抽着烟,一辆旧面包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在我铺子门口停了。
车门一开,马洋跳下来。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抹了半斤发胶。
“志哥!”他喊了一声,笑得满脸褶子,“忙啥呢?”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修车呗,能有啥忙的。”
马洋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一看,是软中华。
“行啊,发财了?”我点上烟,吸了一口。
“发啥财啊,瞎混。”马洋嘿嘿一笑,回头冲车里喊,“自明,下来,见见我大哥。”
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斯斯文文。
“志哥好。”他走过来,冲我点点头,笑得很客气,“我叫赵自明,马洋哥的表弟。”
我打量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这人看着眼生,不是本地人。
马洋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志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搞了个快递车队,从省城到咱县城,专门拉货。活儿我都谈好了,就差个人合伙干。”
“合伙?”我把烟夹在手指间,看了他一眼,“你咋想起找我来了?”
“咱俩谁跟谁啊。”马洋拍拍我肩膀,“我寻思你修车铺这生意也不大景气,不如跟我干一票。投八万,三个月回本,半年翻一番。”
八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修车铺一年到头,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三四万就算不错了。
“你让我想想。”我没立马答应。
“还想啥啊。”马洋急了,“我跟你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要是不信,让自明跟你说。他懂这个。”
赵自明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份合同,翻开来给我看。
“志哥,你看这个。”他指着上面的条款,“这是我们跟省城物流公司签的协议,每个月固定拉多少趟货,一趟给多少钱,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低头看了看,上面确实盖了章,看着像那么回事。
“马洋哥是大股东,你算二股东。”赵自明笑着说,“我就帮着跑跑腿,开开车。”
“八万块,我一个人拿不出来。”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多少?”马洋问。
“最多拿五万。”
“五万也行。”马洋一摆手,“剩下的我想办法。咱兄弟俩,不差那点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件事。
那年我开货车出了车祸,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马洋连夜把我送到医院,又帮我垫了两万块医药费。
那时候也不富裕,两万块是他攒了两年的钱。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逢年过节,他来找我喝酒,我都好酒好菜招待着。他开口借钱,我从来没让他空手回去过。
前前后后,借了有三四万吧,到现在也没还。我也没好意思要。
“行。”我咬了咬牙,“我拿五万。”
马洋眼睛一亮,拍了我一巴掌:“这才是我大哥!”
他回头冲赵自明喊:“自明,把合同拿来,让志哥签字。”
赵自明从车里拿出合同,递到我手上。我翻了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也没细看,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志哥,你放心。”赵自明把合同收好,“这买卖稳得很。”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发虚。
那晚上回到家,宋蓉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儿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我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使劲搓手上的油。搓了半天,那股味儿还是洗不掉。
吃饭的时候,我没敢提钱的事。
宋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头看着我:“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事?”
“没……没事啊。”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你别蒙我。”宋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过了三十年,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说吧,又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马洋找我合伙做生意,我投了五万。”
“多少?!”宋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五万。”
“你疯了?!”她蹭地一下站起来,“马洋那人啥德行你不知道?他欠你的钱还了吗?你就敢投五万?”
“他说这买卖稳当……”
“他哪回说不稳当?”宋蓉气得脸都红了,“上次借三万块开饭馆,他说稳当,结果呢?开了三个月关门了,钱到现在没影!你咋就不长记性呢?”
我没吭声。
“你是不是觉得他当年帮过你,就得记一辈子?”宋蓉眼眶红了,“王宏志,你得明白,有些人情,还两次就够了。你还了三十年,该还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猛地一颤。
我没说话,吃完饭就出了门,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好久。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我想起七岁那年掉河里的事,想起我爹跳下去捞我,想起他浑身湿透抱着我往家跑的样子。
我爹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说的对。
有些坑,掉进去一次,就该记住了。
可我呢?
这些年,掉进去多少次了?
02
宋蓉跟我吵完架,回了娘家。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点了一根烟,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发呆。
照片是我七岁那年拍的,在村口河边。
我爹王铁柱抱着我,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我靠在他怀里,脸煞白,嘴唇发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是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次。
村里有条河,不算宽,但水很深。那年夏天,我跟几个小伙伴去河边玩,我一个猛子扎下去,小腿突然抽筋了。
水灌进鼻子和嘴里,呛得我喘不上气。我拼命扑腾,可身子一个劲儿往下沉。
我听见岸上有人喊,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被人拽着往上游,那人游得吃力,好几次差点被我带下去。
最后还是把我拖上了岸。
我趴在岸边咳了半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抬起头一看,是我爹。
他瘫在地上,脸白得吓人,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不会游泳。
后来我才知道,他听说我掉河里了,鞋都没穿就跑过来,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我走过去,小声说:“爹,我错了。”
他没说话。
我又说:“爹,你咋不等别人来救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摁灭了:“等你爹的人多了,可你只有一个。”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可记是记住了,有些道理,我到现在才慢慢想明白。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是我三十五岁那年拍的。
那年我开货车跑长途,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车头撞得稀巴烂,我断了两根肋骨,内脏也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马洋连夜赶到医院,忙前忙后,还帮我垫了两万医药费。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我想,这个兄弟,我没白交。
可三十年过去,我慢慢才懂——有些情分还着还着就变了味儿,变成了一种负担,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我把烟灭了,站起来把照片拿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宋蓉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下面条。听见门响,我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把菜篮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把韭菜、一块豆腐、半斤五花肉。
“晚上包饺子。”她说。
“哦。”
“你别光哦。”她看了我一眼,声音软下来,“钱都投进去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反正都投了,说啥也没用了。你自己长个记性,下回别这么犯傻。”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蓉儿。”我喊她。
“嗯?”
“对不住。”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行啦,谁让我嫁给你了呢。”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桌前包饺子。
宋蓉擀皮,我包馅。我包的饺子丑,歪歪扭扭的,宋蓉包的饺子好看,一个个像元宝似的。
“你这手艺,这辈子都赶不上我。”她笑着说。
“那是,你有天赋。”我也笑。
笑完,我又想起马洋那档子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可那天晚上,宋蓉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
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03
赵自明隔三差五来铺子里。
他这人会来事,来了也不空手,不是带两瓶水,就是捎一盒烟。
头几回,他来了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我修车。
“志哥,你这手艺真不赖。”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要是早认识你几年,说不定也学修车了。”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活儿又脏又累,有啥好学的。”
“脏累怕啥。”他说,“能赚钱就是好活儿。”
他说话慢悠悠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听着不像本地人。
“你不是咱这儿的人吧?”我问。
“不是。”他笑了笑,“老家河南的,来这边十多年了。一直跟着马洋哥干。”
“马洋那人,你跟着他靠谱吗?”
“马洋哥人挺好的啊。”赵自明说,“就是有时候做事有点毛躁,其他没毛病。”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自明看着我说:“志哥,你是不是不太信马洋哥?”
我没说话。
“其实我能理解。”他笑了笑,“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不过你放心,咱这个买卖真没问题。我都跟物流公司签了三年合同,一个月保底十万的流水。”
“这么多?”
“那还能假?”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你看,这是那个物流公司的仓库,我拍的。”
照片上确实是个大仓库,里面堆满了货,几辆大货车停在门口。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又过了几天,马洋又来了。
他这回开着辆新车,是辆二手的金杯。
“志哥,车买好了。”他拍了拍车身,“你看看,咋样?”
我绕着车转了一圈,车况还行,没啥大毛病。
“多少钱?”
“三万五,便宜。”马洋说,“再加上交保险、办手续,花了四万多。剩下的钱我留着当流动资金。”
他从车里拿出一本账本,翻开来给我看:“你看,这是这个月的流水,已经有两万多了。下个月咱们正式开干,争取一个月干到五万。”
我看了看账本,上面记得挺详细,哪天拉了啥货、收了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行。”我说,“那就干吧。”
马洋冲赵自明使了个眼色,赵自明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志哥,这是咱们的合伙协议。”赵自明说,“你签个字,咱们就算正式合伙了。”
我看了看合同,跟上次签的差不多。
翻到最后一页,正要签字,忽然看见一行小字。
“等等。”我停下来,“这是啥?”
赵自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个补充条款。就是说,万一出了啥问题,损失按出资比例分担。”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犯嘀咕。
“咋了志哥?”赵自明笑着说,“你还信不过我?”
“信得过。”我咬了咬牙,签了。
签完字,马洋把合同收走了。
当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现金,交给了马洋。
钱交出去的时候,我心里猛地一空。
回到家,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
存折上只剩下两万三了。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里,不敢再看。
那段时间,铺子里的生意突然好了不少。
赵自明引来了好几个新客户,都是跑运输的,说以后修车就找我了。
我心里挺高兴,觉得这买卖没白投。
宋蓉也看出生意好了,笑着说:“看来马洋这回没骗你。”
“嗯。”我点点头,“算是走上正轨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说不上来为啥。
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说:王宏志,你小心点。
可我没当回事。
04
两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货车换轮胎,一个客户气冲冲地走进来。
“老板,你这修的啥车?”他把发票摔在我桌上,“我花了八千块在你这儿大修,开了没三天,变速箱又坏了。你咋修的?”
我愣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油,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辆车的引擎盖掀着,我低头看了看变速箱,确实漏油了。
“我检查一下。”我拿扳手拧开变速箱的油底壳螺丝,油一放出来,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油黑糊糊的,还带着一股焦糊味。
“你这车跑多少公里了?”我问。
“你管我跑多少公里?”客户急了,“我就想问你这车你修没修好?”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变速箱。
越看越不对劲。
“等一下。”我说,“你这变速箱里头的零件,不是我换的。”
“啥意思?”客户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这个。”我指着里面一个齿轮,“这个齿轮是旧件,我换的应该是新件。”
客户的脸沉下来:“你意思是,你们给我用了旧零件?”
“不是我。”我赶紧说,“我是换的新件,这个我不清楚……”
“不清楚?”客户气笑了,“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你跟我说不清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客户骂了几句,留下一句“我要投诉你”,开着车走了。
我坐在铺子里,越想越不对劲。
那些配件,都是赵自明负责采购的。他说他认识个批发商,价格便宜一半。
我信了他,让他去拿货。
可现在看来,他拿的都是旧件。
我掏出手机打赵自明的电话,没人接。
我又打马洋的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我心里那个火,噌噌往上蹿。
第二天,又来了三个客户,都说车修完出了问题。
有一个更狠,直接拿着修车合同说要告我。
我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的维修标准和赔偿条款,跟我之前签的不一样。
保底条款底下那行小字写得明明白白——任何质量问题,由维修方全额赔偿。
我看了三遍,脑子嗡嗡响。
这合同是赵自明后来给我的,说是我跟他签的那份。
我没多看一眼就签了,根本没注意下面那行小字。
“这合同有问题。”我说,“这行字不是我签的时候的……”
“不认账?”那客户拍着桌子,“合同上白纸黑字,你签了名,还有啥好说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抽了半包烟。
手机响了,是我打给马洋的第七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我又打赵自明的,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可我不敢信。
我跟马洋三十年的兄弟,他至于这样对我吗?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骑着摩托车去了马洋家。
到他家门口,我使劲拍门。
拍了半天,门开了,是他邻居。
“别敲了。”邻居说,“马洋三天前就走了,说去外地做生意。”
“走了?”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去哪了?”
“不知道。他也没说。”
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三天前就走了?
也就是说,我签了合同之后,他就跑了?
我回到铺子里,翻出赵自明的电话,打过去。
提示音还是那句“关机”。
我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打到第四十个,手机都没电了。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蹲在墙角,使劲薅自己头发。
七十岁那年掉河里那次,我没哭。
三十五岁那场车祸,我躺了俩月,也没哭。
可那天晚上,我蹲在墙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宏志啊王宏志,你咋就这么不长记性呢?
你爹那巴掌,是不是打轻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开门,门口就来人了。
不是修车的,是来找我赔钱的。
三个客户堵在门口,手里都拿着合同。
“王老板,你说咋办吧。”领头那个瞪大了眼睛,“我这车修完又坏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我……”我张了张嘴,“我跟你们说,这个事不是我干的。是那个赵自明,他给我用的是旧零件……”
“谁干的不重要,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那人打断我,“你要是再不赔,我就去告你。”
“告吧。”我说,“反正我钱也被骗了,大不了坐牢。”
“你坐牢?”那人气得脸色铁青,“你坐牢我找谁赔钱?”
我说不出话来。
僵持了一会儿,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坐在铺子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怎么办?
赔,我没钱。不赔,人家去告我,打官司更花钱。
正烦着,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王老板。”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声音,“你认识赵自明吧?”
“认识。”我心里一紧,“你是……”
“我是他亲戚。他跟我说,你欠他三万块钱的货款。”
“啥?”我愣住了,“我啥时候欠他钱了?”
“你修车铺的配件进货费,都是赵自明垫的。他前几天走了,说跟你说了,让你把钱还给我。”
“我没跟他借过钱!”我急了,“那配件是他给我买的,但我没让他垫钱!”
“合同上签了你的名。”那人说,“你要是赖账,我就来你家门口坐着。”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我去修车铺里面翻柜子,找出了赵自明给我签的那份采购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确实有我的签名。
可那签名是啥时候签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使劲想,终于想起来——有一回赵自明拿了一堆文件让我签字,说是物流公司的对账单,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上面写着的,恐怕不是对账单。
我瘫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宋蓉不知道啥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
“咋了?”她问。
我没说话,把那些合同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两眼,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咋回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好久。
“王宏志。”她喊我,声音很平静,“你把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翻出马洋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半天,没人接。
她又打赵自明的电话,关机。
她把手机还给我,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那一刻,我心里比挨了一刀还难受。
“蓉儿。”我说。
“我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看她哭,自己也忍不住了。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人,坐在修车铺里,哭得跟小孩似的。
哭完了,我擦了把脸,站起来。
“我去找徐五湖。”
“找他干啥?”宋蓉问。
“问问他,这是不是命。”
06
徐五湖住在村东头,一间破旧的青瓦房。
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端着茶缸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叔。”
“我出事了。”
他没接话,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
“我被马洋坑了,五万块钱打水漂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徐五湖放下茶缸子,看了我一眼:“你来找我,是想算命?”
“不是。”我说,“我就是想问,这到底是命,还是我自己的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门外:“你看见门口那条河了不?”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有条小河沟,不宽,水也不深。
“看见了。”
“我年轻时也干过蠢事。”徐五湖说,“跟人合伙做生意,投了两万块,结果被人骗了。那会儿,两万块能盖三间瓦房。”
“后来呢?”
“后来我想不通,天天蹲在河边,琢磨要不要跳下去。”他指着门口那条小河,“那会儿这河比现在宽,水也深。我蹲了三天,最后也没跳。”
“为啥?”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他看着我,“有些人,你欠他的情,还一次就够了。一直还,就成了傻。”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马洋当年帮过你,你念他的好。这些年,你没少还他。可你记住,有些账,还多了,就成了债。”
“可我总觉得欠他的。”
“你觉得欠他,是因为你觉得那条命值两万块。”徐五湖说,“可你想过没有,你爹跳河救你的时候,他没想过要你还。”
我浑身一震。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你爹他救你,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他没想过要你还钱。”徐五湖叹了口气,“可你们这些当兄弟的,偏要把情分算得清清楚楚。”
我低下头,眼眶发酸。
“那我现在咋办?”
“你自己看着办。”徐五湖端起茶缸子,“我一个老头子,说不出啥道理。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了。”
“啥话?”
“有些东西,放下了,才是活着。”
我走出徐五湖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在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句话。
回到家,宋蓉正在屋里等我。
“咋样?”她问。
“没咋样。”我坐在沙发上,“那老头让我自己想。”
“那你咋想的?”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把铺子转让出去,赔钱,欠条慢慢还。
可我张不了口。
累了一辈子,到头来,啥都没剩下,还欠了一屁股债。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我想迈步,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我爹站在对岸,冲我喊:“别愣着了,过来吧。”
我说:“爹,我过不去。”
他说:“你能过去。你是我儿子,你怕啥?”
我使劲迈了一步,脚踩进水里。
水凉得刺骨。
可我没停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没过我的腰,又没过我的胸口。
我慌了,想往回走。
回头一看,岸上的路不见了。
只有对面,我爹还在那儿站着。
“别回头。”他说,“往前走,别回头。”
07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门口就闹起来了。
宋蓉开开门,看见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有之前来找我赔钱的客户,有赵自明的亲戚,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领头那个人,我认得,是赵自明的一个远房表哥。
“王老板出来说话。”那人大声说,“赵自明欠我们钱,他说你来还!”
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套。
“我不是不还。”我看着那些人,“可你们得讲道理,那钱是赵自明欠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那人把合同举起来,“这上面签的是你的名,钱是你进的货,你跟我没关系?”
“那些配件是赵自明买的,不是我买的。”
“那你签啥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别废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坐这儿不走了。”
话音刚落,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涌。
有人喊着要砸铺子,有人骂我不是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宋蓉冲出来,挡在我前面。
“你们别乱来!”她喊,“有啥事好好说,别动手!”
“说你妈!”一个年轻小伙子冲上来,伸手就要推开宋蓉。
我看见他那只手伸过来,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下意识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碰她一下试试?”
那人被我吓了一跳,挣开手,瞪着我。
“咋的,还要打人?”
“你碰她一下试试。”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那些人围上来,把我和宋蓉堵在墙角。
宋蓉拉着我的胳膊,手发抖。
“宏志。”她小声说,“你别犯傻。”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那个小伙子。
僵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干啥呢?干啥呢?”
扭头一看,是村主任老刘来了。
他挤进人群,看了看情况,皱眉说:“有啥事不能好好说?围着人家门口干啥?丢不丢人?”
“刘主任。”那个领头的人说,“王老板欠我们钱,我们来要个说法。”
“欠钱也不能这样要。”老刘说,“你们要打官司去法院,要报警打110。堵人家门口,像啥话?”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慢慢散开了。
临走前,那个领头的人指着我:“王老板,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等人走了,我蹲在地上,浑身发软。
宋蓉蹲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没事了,没事了。”
可我看见她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铺子。
铺子门关着,门口扔了一地垃圾,玻璃窗上被人用红漆喷了“还钱”两个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里面乱七八糟的,工具被扔了一地,零件也被踩坏了。
我蹲下来,捡起一个扳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脑子里忽然想起徐五湖说的那句话——放下了,才是活着。
我拿起手机,给王雅静打了个电话。
“爸?”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意外,“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雅静。”我说,“爸出事了。”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别急。”她说,“我明天就回去。”
“你别回来,工作要紧……”
“啥工作能比你重要?”她说,“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铺子都保不住。
可转念一想,铺子没了,至少人还在。
宋蓉还在,王雅静还在。
这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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