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张卡已被挂失,无法支付。”

酒店前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冯哲彦脸上。

六十桌宾客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又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刷了一下,又被退回。

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像石沉大海。

陈慧雯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手里的捧花都在抖。

我站在酒店大堂的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幕,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刘玥婷发来的消息:“证据已经提交,警察马上到。”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又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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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拿到离婚证那天,天气很好。

民政局门口,冯哲彦把那张银色银行卡递给我:“卡你留着用,密码没改,里面还有点钱,算我补偿你的。”

我没接,他就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吧,别跟我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我,急急忙忙掏出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卡。

那是我用了三年的副卡。

名义上是冯哲彦给我的,主卡在他名下,每个月他往里面打三千块钱,算是给我的家用。

但实际上,每月还款的都是我。

我的工资、我的奖金、我加班挣的辛苦钱,都填进了这张卡里。

冯哲彦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那三千块钱,够我一个人花。

他不知道,每个月的水电煤气要一千多,买菜做饭要两千多,冯永孝的胰岛素一盒就要三百,张淑兰的膏药一贴二十块。

这些开销,都是用我自己的工资补上的。

三年下来,我在这张卡里存了八万三千六百块。

那是我的血汗钱,也是我留的后路。

我把卡收进包里,冲冯哲彦笑了笑:“好,谢谢。”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那你……以后好好过。”

“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步子轻快,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一溜烟开走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我住哪,怎么回家。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的电话。

“你好,我要挂失一张借记卡。”

“请问您是主卡持卡人吗?”

“不是,我是副卡持有人。副卡挂失,我记得只需要本人申请就行。”

“是的女士,您说得对。”

“那好,我申请挂失尾号8888的副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女士,副卡已成功挂失。需要提醒您,副卡挂失后,主卡的部分功能也会受到影响。”

“我知道。”

“另外,您这张副卡账户内还有余额八万三千六百元,请问需要怎么处理?”

“转到我的新账户上,账号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那天是十月五号。

距离冯哲彦和陈慧雯的婚礼,还有整整一个月。

02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冯家,是张淑兰让我去的。

她托人找到我爸的病房,说要见我。

那天我爸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张淑兰穿着貂皮大衣,站在病房门口,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肖昕怡?”

“是的阿姨。”

“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

她走进来,看了我爸一眼,皱了皱眉。

“你爸这病,得花不少钱吧?”

“是……三十万。”

“三十万,我给你出。”

我愣住了。

“但是有个条件,你嫁给我儿子。”

“他叫冯哲彦,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条件不错。”

“你嫁过去,好好伺候他,孝顺我跟他爸。”

“你爸的医药费,我们全包了。”

我当时心里很乱。

三十万,对我来说是个天大的数字。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大专,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又查出这个病。

“我……我能想想吗?”

“还想什么?这是你的福气!”

张淑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看你这条件,能嫁到我们家,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爸问我:“昕怡,那个冯家……你嫁不嫁?”

“爸,我也不知道。”

“孩子,爸不想拖累你。”

“你别说这种话。”

“你要是为了爸,嫁一个不喜欢的人,爸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握着爸爸的手,眼泪掉下来。

“爸,你放心,我没事的。”

“我能处理好。”

后来我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贪冯家的钱,是因为我真的没办法。

我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主治医生说,再不做换肝手术,后续治疗就来不及了。

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还差八万块。

冯家的三十万,是救命钱。

婚礼很简单,在酒店办了八桌。

冯哲彦穿着白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长得确实精神。

他站在台上,看着我的眼神很平淡。

没有新郎该有的喜悦,也没有厌恶。

就是平平淡淡,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媒人问他:“新郎,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

他说:“愿意。”

声音不大,听不出感情。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愿意。”

冯哲彦的妈妈在台下鼓掌,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除了新婚夜。

冯哲彦喝醉了,在厕所吐得一塌糊涂。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拧了热毛巾。

他抓住我的手,突然喊了一句:“慧雯……你回来了……”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他又喊了一遍:“慧雯,你别走……”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自己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看着月亮想,这三年,我能熬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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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

张淑兰每天早上六点敲门:“起床了,做早饭!”

我赶紧爬起来,洗漱一下,就去厨房忙活。

冯家人吃饭很讲究,粥要熬得稠,菜要炒得清淡,馒头要蒸得松软。

这些我都会,我妈在世的时候教过我。

但张淑兰总能挑出毛病。

“这粥太稀了,喂猫呢?”

“菜怎么放这么多盐?你想咸死我?”

“馒头蒸得像石头,你存心的是吧?”

我每次都低着头说:“对不起妈,下次我注意。”

冯哲彦坐在餐桌旁,一边喝粥一边玩手机,从来不帮我说话。

有时候张淑兰骂得难听,他也就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冯永孝倒是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人难受。

“昕怡啊,你跟哲彦结婚也一年多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爸,我……”

“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有……”

“那就抓紧,冯家还等着抱孙子呢。”

说得好像生孩子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冯哲彦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回家吃饭。

晚上回来不是喝醉了,就是直接倒头就睡。

我们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跟他谈。

“哲彦,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

“我们结婚也两年了,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觉得你很可笑的笑。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我娶你,是因为我爸的遗嘱。”

“什么遗嘱?”

“老爷子说了,我不结婚,就不给我遗产。”

“所以……”

“所以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沉默了。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之后,我变得沉默了。

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不再等他回家,不再在意他今天见了谁。

我只是做好自己的事,上班、做家务、伺候公婆。

每月把工资存进那张副卡里。

存着存着,我发现这里面的钱,其实都是我自己挣的。

冯哲彦每个月打进来的三千块钱,根本不够花。

家里的物业费、水电费、买菜钱、医药费,都是我在贴补。

我心里算了一下,结婚两年,我自己填进去的钱,少说也有五六万。

这个数字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欠冯家的。

其实冯家欠我的,更多。

04

陈慧雯回来那天,我正在厨房里洗碗。

张淑兰拿着手机,兴冲冲地跑进来。

“我跟你说,慧雯回国了!”

“她可厉害了,自己在国外读了硕士,回来开了公司!”

“长得也漂亮,比你可强多了!”

我低着头刷碗,没搭话。

当晚冯哲彦回来,破天荒地给我买了条裙子。

“明天有个同学会,你穿这个去。”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吊牌还在,三千八。

“多少钱?”

“问这个干嘛,你穿着好看就行。”

我又看了一眼,它是玫红色的。

这个颜色,我从来不喜欢,也从来不穿。

但我还是穿了。

同学会那天,我见到了陈慧雯。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笑起来很好看。

跟冯哲彦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冯哲彦跟她说话的时候,表情也不一样。

不冷淡了,不耐烦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好像变了一个人。

那几天晚上,他都回来得很晚。

有时候身上有酒气,有时候有香水味。

我从来不问。

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果然,一个月后,他坐在我面前,说要离婚。

“昕怡,我们离婚吧。”

“好。”

“慧雯回来了,我想跟她在一起。”

“房子给你,车也给你,再给你二十万。”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要。”

“你……”

“我只要离婚证。”

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明天去办?”

“行。”

他站起来,松了口气。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昕怡,你是个好人。”

“但是对不起,我心里只有她。”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外面传来他哼歌的声音。

第二天去民政局,他穿得很精神,头发也吹了。

陈慧雯在外面等他,开着一辆红色宝马。

我签完字,拿了离婚证,走出民政局。

太阳很大,我眯了眯眼睛。

手机响了,是冯哲彦发来的消息。

“卡你留着用,密码没改。”

我没回复。

去银行的路上,我经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两块钱的包子。

一边走一边吃,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香。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吃自己买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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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第二天,我去找了刘玥婷。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律师事务所上班。

“你要查陈慧雯?”她看着我,有些吃惊。

“对。”

“你怀疑她什么?”

“我怀疑她的公司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来告诉你。”

我把带去的材料放在她桌上。

里面是我从那张副卡账单上复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2018年4月,转账八万,收款人:陈慧雯。

2018年7月,转账十万,收款人:陈慧雯。

2019年1月,转账十五万,收款人:陈慧雯。

2019年6月,转账二十万,收款人:陈慧雯。

这些都是冯哲彦用那张副卡做的转账。

用的都是我每个月往里存的钱。

刘玥婷看着那些记录,眉头皱起来。

“这笔钱的数额……不太对劲。”

“怎么了?”

“正常的生意往来,不会这么频繁地转给同一个人。”

“而且金额越来越大,最后一次转了五十万。”

“总共加起来,两百多万。”

“冯哲彦的公司是做建材的,陈慧雯是做贸易的,两个人之间能有这么大的业务往来吗?”

“我怀疑他们是在洗钱。”

“或者更严重的东西。”

刘玥婷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昕怡,你确定要查下去吗?”

“我确定。”

“这件事可能会很大,万一牵出什么事……”

“我不怕。”

“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刘玥婷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那之后的一个月,刘玥婷利用自己的资源,偷偷查陈慧雯的公司。

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陈慧雯的公司注册才一年多。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到账为零。

但账上的流水超过三千万。

这些钱,大部分来自冯哲彦的公司。

还有一些从境外转入,又通过她的账户转去境外。

“标准的洗钱操作。”刘玥婷说。

“她这些年,在国外学的就是这个。”

“她回来接近冯哲彦,根本不是为了复合。”

“是为了利用冯家的公司帮她洗钱。”

“冯哲彦那个蠢货,把自己家底都搭进去了,还以为陈慧雯是真爱他。”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痛快,有一点悲哀,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酸涩。

“下一步怎么办?”

“收集证据,匿名举报。”

“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手上那些转账记录,还有你这些年存下来的录音,都给我。”

我点了点头。

那些录音,是我在冯家三年偷偷录的。

张淑兰骂我的声音,冯永孝催我生孩子的声音,冯哲彦跟陈慧雯打电话的声音。

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

也许是直觉。

也许是在冯家待久了,学会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现在,这些录音派上了用场。

06

婚礼定在十月六号,地点是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

冯哲彦在朋友圈发了请帖,配文是:“兜兜转转,终于等到你。”

底下评论一溜的恭喜。

张淑兰到处跟人炫耀,说我儿子要娶海归女强人了。

冯永孝也难得在亲戚面前露了笑脸。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幕后,静静地等着。

十月五号晚上,我收到了侦探发来的消息。

陈慧雯订了第二天早上八点的航班,从深圳飞香港,再转飞美国。

她的个人账户已经全部清空。

包括冯哲彦转给她的三百万。

也包括她从境外洗过来的那笔钱。

全部被她转走了。

她根本就没打算结婚。

她要的就是那笔钱。

拿到手,走人。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刘玥婷。

“明天动手。”

“收到。”

那晚我睡得很早,也很香。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打了个车去酒店。

我到的时候,婚宴已经开始。

六十桌宾客坐得满满当当。

鲜花、气球、乐队、红地毯。

陈慧雯穿着拖地的白色婚纱,挽着冯哲彦的手臂,笑得温婉动人。

冯哲彦穿着白西装,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站在台上,交换戒指、宣誓、亲吻。

下面的宾客都在鼓掌。

我站在大堂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注意到我。

也没有人知道,这出戏,马上就要唱完了。

下午两点,宾客开始散场。

酒店经理拿着账单,走到冯哲彦面前。

“冯先生,可以结账了。”

六十桌酒席,加上婚庆布置,加上酒水,一共三十八万六。

冯哲彦掏出皮夹子,抽出一张信用卡。

“刷卡。”

前台接过卡,刷了一下。

“滴——”

机器上亮起红灯。

“先生,这张卡无法使用。”

“不可能,你再试试。”

又试了一次,还是红灯。

冯哲彦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他又掏出一张储蓄卡。

“刷这张。”

“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什么?”

冯哲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掏出手机,给公司财务打电话。

“老王,我卡里怎么没钱了?”

“老板,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今天早上,央行发来的通知,说我们涉嫌洗钱。”

“所有的账户都冻结了。”

冯哲彦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酒店门口走进来几个穿警服的人。

为首的那个人径直走向陈慧雯。

“陈慧雯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