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完第三天,我蹲在井台边洗碗。几只麻雀在院子里啄剩饭,风把灵棚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

何家旺站在桂花树底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帮我订明天最早那班飞机,这边没事了。”挂了电话,他转身进了堂屋,跟正在翻柜子的何家富碰了个面对面。

兄弟俩谁也没说话,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继续翻。

我把最后一个碗搁进盆里,手泡在凉水里,愣了半天没抽出来。三个月前,父亲躺在床上,让村支书念的那份遗嘱,一句句往我耳朵里钻,像钉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些年我学到一个道理,人走茶凉,凉得比你想的快。

父亲咽气那天,亲戚来了三十六桌。

村里人说我爹有福气,三个儿子一个闺女,热热闹闹送终。

可我知道,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冲着流水席来的,另一半是来看热闹。

真正哭的,也就我老婆吕月娥和妹妹何淑珍。

何淑珍哭得最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拉着我的手说:“哥,往后咱们家可就靠你了。”我拍拍她后背,没说话。

何家旺那天晚上找我喝酒,两瓶二锅头下去,话多了起来。

他说省城的生意不好做,说两个孩子上私立学校花钱像流水,说媳妇跟他闹离婚。

我听着,给他倒了杯茶。

“哥,”何家旺红着眼睛看我,“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爹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扛。可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实在回不来。”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他愣了愣,低下头没再吭声。

何家富那天晚上没喝酒,一个人坐在父亲屋里,把抽屉柜子全翻了一遍。

我进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哥,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什么?”

“就是……那个……”他搓着手,支支吾吾,“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父亲还没入土,他就惦记上那点家当了。可我没笑出来,只是摇摇头:“爹什么都没跟我说。”

何家富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翻柜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翻来翻去,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很奇怪,不像是想通了什么,更像是心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吕月娥端着盆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把盆往地上一摔。

“何家富,你爹的尸骨还没凉透呢!”

何家富吓了一跳,站起来讪讪地笑:“大嫂,我这不是想着收拾收拾嘛。

“收拾?”吕月娥冷笑,“你收拾什么?这屋里值钱的东西你爹活着的时候就都给你了,你还想翻什么?”

何家富脸一白,没敢接话,低头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他小声说了句:“哥,大嫂脾气也太大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了。

吕月娥站在院子里骂了半天,骂何家富没良心,骂何家旺假模假样,骂我窝囊。我蹲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她骂够了,走到我面前,“何波,你爹活着的时候你伺候了二十年,他走了你连句好话都没捞着。你就不觉得亏?”

“亏什么?”

“亏什么?”她气得发抖,“你说亏什么?你辞了工作回村种地,你大冬天背着他去医院,你逢年过节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把钱省下来给他买药。结果呢?他把什么都给了何家富!”

我把烟头掐灭,“那是他爹的东西,他想给谁给谁。”

“你……”吕月娥指着我的鼻子,眼泪掉了下来,“何波,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父亲种的桂花树还在,花开得正盛,香味扑鼻。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最喜欢这棵桂花树。每年秋天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搬把椅子坐在树底下,让我去给他打酒。那时候他还能喝,一顿能喝半斤。

后来他身体不行了,医生不让喝,他就偷偷让我去买。我不去,他就骂我:“你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老子话了。”

我那时候总想,父亲对我这么凶,怎么对何家富就那么温柔呢?

后来我就不想了。有些事情,想多了心里难受。

02

我这辈子最怕三件事。

第一件,是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那时候我才三十五岁,还在机械厂上班。

母亲得了肝癌,查出来已经是晚期。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波儿,你是大哥,妈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受委屈。”

我点头,说我记住了。

她又说:“你爹脾气倔,你得让着他。家富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我又点头。

她说完这些话,第二天就走了。

那时候何家旺刚结婚,何家富还没对象,何淑珍刚考上大学。父亲一个人在家里,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我每个周末从县城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来回跑了一年多,实在撑不住了。我跟吕月娥商量,想把父亲接到县城住。

吕月娥说行,反正咱家房子小,挤一挤也能住。

可父亲不去,说在村里住惯了,城里不自在。

我又跟何家旺商量,让他回来住一段时间,帮衬帮衬。何家旺说他在省城刚起步,走不开。

何家富更别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在镇上瞎混,别说照顾父亲,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后来我一狠心,辞了机械厂的工作,回村种地。

吕月娥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她知道我舍不得那份工作,我在机械厂干了十五年,马上就要评高级技工了。

可她还是没拦我,收拾了东西跟我一起回了村。

回村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父亲出来上厕所,看见我,说了句:“回就回来了,别想那么多。”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大,辛苦点。”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第二件事,是六年前父亲给我跪下了。

那时候何家富结了婚,媳妇叫李翠芳,是个厉害角色。她嫁过来第一天就跟父亲吵了一架,嫌弃老房子破,说要盖新的。

父亲没钱,来找我借钱。

我说我手里也没多少钱,种地那点收入,刚够过日子。父亲不高兴,说我不帮他。

后来何家富想了个办法,把老房子抵押给银行,贷了十万块盖新房。父亲跑去签字做担保。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新房盖好那年,何家富带着李翠芳搬进去住,把父亲一个人留在老屋里。

父亲那年开始身体不好,走几步路就喘。我带他去医院检查,说是心脏有问题,得住院。

我给何家旺打电话,他说生意忙,让我先垫着,回头把钱给我。何家富连电话都不接。

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了父亲七天,瘦了五斤。

出院那天,父亲坐在车里,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波儿,爹知道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忽然跪在车座上,老泪纵横:“家富没出息,他活不下去,你帮帮他,就当爹求你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车停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

“爹,你别这样。”我说。

“你答应我。”他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答应你。”

他这才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喘气。

那天回家以后,吕月娥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没说,她也没再问。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说了句:“何波,你爹迟早会把你拖死。”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假装睡着了。

第三件事,是三年前弟弟妹妹们围着我说的那句话。

那年父亲大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给何家旺和何淑珍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帮忙。

何家旺回来了,待了三天就要走。何家富来了两趟,每回待不到一小时。何淑珍最实在,请了十天假,帮我照顾了五天。

要走那天晚上,何家旺、何家富、何淑珍坐在一起吃饭。何家旺说:“哥,爹的事还得麻烦你,我们在外头也不容易。”

何家富跟着附和:“是啊哥,你最懂事了,别跟我们计较。”

何淑珍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可我还是点了头,给他们每人倒了杯酒,“行,你们忙你们的,爹的事我管。”

那顿饭吃完,何家旺连夜回了省城,何家富回了他的新房,何淑珍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听着父亲在里屋咳嗽,拿着手机想看时间,才发现屏幕上裂了一道缝,什么时候裂的都不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三个月前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下午,村支书老张来我家,说父亲让他来做个见证老张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支书,谁家的红白事都经过,平时不爱掺和别人家的事,这次来脸上挺为难的。

“波哥,你爹让我来念念遗嘱。”老张把一张纸掏出来,搁在桌上。

父亲坐在椅子上,脸不大好看。

几个弟弟都在,何家旺专门坐了四个小时火车赶回来,何家富就站在父亲旁边,我妹何淑珍跟我一样,脸上糊里糊涂的。

老张念的时候,我听着,没有太意外。宅基地归何家富,存款五万也给何家富,老家的两层小楼也是何家富的。

何家旺听完就站起来,“轰”一下把椅子推倒,头也不回出了门。

何家富蹲在地上,眼圈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何淑珍咬着嘴唇看我,眼眶里全是泪。

我没哭。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抱着车床抱了十五年,后来又握了二十年锄头,指头上全是老茧,像块破树皮。

老张念完,又问了句:“德胜叔,你确定就这样?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始终没看我一回。

老张叹了口气,让我在上面签字。

我拿起笔,手抖得拿不住。

吕月娥站在门口,使劲掐我肩膀,掐得我肉疼。我没回头,咬着牙签了字。

签完,我抬起头,看见父亲抓着何家富的胳膊,像怕他跑了似的。

那张纸我后来又看了一回,搁在抽屉里,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再翻开。

那段时间,我时常想,上辈子欠了谁什么,为什么这辈子总在还。

04

丧事后的第四天,何家旺要走了。

他提着个包,站在院子里,让我有空去省城玩。我说行,让他路上小心。他上了车,没回头一脚油门,车子溅了一地泥水,开出去老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想着以后他是真不回来了,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院子,何家富正往外搬东西。父亲的旧衣柜,老棉被,还有那台收音机,全让他搬上了三轮车。

“哥,这些破烂放老屋也没用,我拿回去吧。”他笑着,像是怕我不乐意。

我没拦他,让他全搬走了。

何家富搬完东西,也拉着三轮车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出了巷子。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麻雀还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

吕月娥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都走了。”

我嗯了一声,蹲在台阶上抽烟。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不少亲戚的电话都不响了。过年的时候能聚在一起吃饭的表亲,现在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就连我外甥结婚,也没请我。

我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问大家都过得咋样,半天没人回话。到了晚上,就有亲戚把群名改了,说“有事单聊”。

我懂了,他们怕我借钱,怕我找他们帮忙。

吕月娥去镇上买菜,碰见村里人,人家都不愿意跟她多聊。

有个大妈说:“你家的亲戚好多啊,这几天没少来。”吕月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回来跟我讲,我摆摆手说,算了,别往心里去。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不大对劲,有些人当面不怎么说话,背后嘀嘀咕咕。

有回我去小卖部买烟,听见几个人在聊天,说“何波伺候他爹二十年,最后什么都没捞着,真够亏的”。

我装没听见,买完烟就走了。

烟在口袋装了好几天都没抽完,没事就拿出来闻闻,心里堵得厉害。

回到家,我没跟吕月娥提这些事。她大概能猜到,也懒得问。吃完饭她洗碗,我看着锅里的剩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屋里就剩我俩了。

有一天晚上,我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那年过年拍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我们一家子。

何家旺搂着父亲肩膀,笑得特别高兴。

何家富抱着个鸡腿啃,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现在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特别遥远,像在梦里一样。

父亲走了,何家旺走了,何家富也走了。妹妹何淑珍倒是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好不好。我说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发呆。

有时候想想,亲戚之间那点热乎气,真全靠老人这根线牵着。线一断,再亲的人也会越走越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何淑珍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镇上坐车。她提着包走在前面,走到巷子口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她犹豫了好长时间,才开口:“爹刚走那天晚上,家富喝多了来找我。他说了一堆醉话,别的我没记住,但有一句记得特别清楚。他说,哥,我知道这辈子亏欠你的,但我不晓得怎么还。”

我愣了,半天没说话。

何淑珍低下头擦眼泪:“哥,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年你有多不容易。家富他知道,家旺也知道,我也知道。可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要开口认,谁也不好意思。”

何淑珍张开手臂抱住我,很用力。好久她才松开,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上了车,车开了,尾灯一闪一闪的,慢慢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书。纸已经皱了,上面我的签名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

我把声明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塞进抽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何淑珍那番话,在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转。

原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挑明。何家富知道,何家旺知道,何淑珍也知道。可他们不说,我也假装不明白。

这么多年,大家就这样互相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你的难处,他说他的苦衷,谁也不肯低下头承认一句“哥,我对不起你”。

那层窗户纸,谁都不敢捅破。

我坐在屋子里,看着墙壁上的裂缝,一道又一道,像这些年攒下来的伤。

其实何淑珍不说,我也知道。何家富不是坏人,他只是被惯坏了。惯到忘记了怎么感恩,忘记了怎么道歉。

可明白了又能怎样?他欠我的,我欠这个家的,都只能这样了。

这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月亮很亮,桂花树底下落了一地白花。

忽然想到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蹲在旁边看蚂蚁爬。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两下就停下来,拄着斧子喘气。

那时候日子虽然穷,可家里热热闹闹的,没人计较谁干得多谁干得少。

现在母亲没了,父亲没了,兄弟姐妹也散了。我才五十九岁,就开始觉得活着没什么盼头了。

06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何家富出事了。

他拿了父亲那笔钱,又找人借了二十万,跟人合伙承包了一个修路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