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东头,卧着一口古井。

它老得没了年纪,不知道究竟熬走了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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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不远处,立着两棵树。

一棵是桂花树,另一棵——实在说不上来,大约是什么寻常的树罢。

其实也不必深究,世间无名之物,本就比有名者多些。

它们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像两个守着村子的老伙计,不言不语,就这么肩并肩,站了不知多少年。

那棵桂花树,枝干虬曲苍劲,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褶皱。树干粗得惊人,得三四个小孩手拉手,才能勉强合抱。

可它究竟有多少岁数,村里最老的阿公也语焉不详,只含糊道“打我记事起,它就长这么粗了”。

想来,总得有百八十年了罢。

至于谁种的,更没人知晓。仿佛它天生就该长在那里,像这村子一样老。

桂树周边,是成片的麻竹,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竹林底下,一畦畦菜地打理得整整齐齐。

青菜、萝卜、辣椒、豆角,顺着季节的脚步,轮番登场,沾着晨露,透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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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时节,老桂树热热闹闹地开起花来。

起初星星点点,不几天,就满树金黄了。

这时候,整个小山村——从村头到村尾,从巷子口到屋檐下,连墙角旮旯里,都透着一股子甜丝丝的香。

你躲也躲不开、赶也赶不走,它直往你鼻子里钻。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就是这个意思了。

这时,最高兴的,自然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

什么花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香是从云彩上头飘过来的,我们不懂,也懒得懂。

小孩子的欢喜,向来直白得很——这香香软软的花瓣,就是我们炫耀的本钱,就是我们在女同学跟前抬得起头的底气。

放学归来,书包一甩,招呼上几个小伙伴,直奔老桂树下。大家踮起脚尖,伸长胳膊,活像一群抢食的小猴,拼命去够那些最饱满的花枝,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摘下的桂花,一部分插在自家的陶罐里。

客厅里、卧房中,只要摆上一小束,便满屋生香,连墙角的蛛网,都似多了几分雅致。我们这些平日顽劣的野小子,在花香的熏陶下,竟也平添了几分斯文。

更多的,则揣进兜里,带到学校。

说是分给同学,其实多半是带给女同学的——好看的女孩子跟前,面子这东西,丢不得。

要好的,大方地送她一捧,看着对方眼里的欢喜,自己心里也甜滋滋的。不大熟的,也故意在她面前晃一晃,引她来讨。

这般少年心事,想来每个过来人,都曾有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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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周边几个村子,竟寻不到半棵桂花树。

这“独一份”的稀罕,让我们生出了几分优越感,走路都挺直了腰板,仿佛那满树繁花,是只属于我们的宝贝。

那些外村的孩子,眼馋得不行,趁着清晨或傍晚,偷偷溜进村里,想摘几枝桂花。

这等“擅闯”行为,我们自然是不答应的。因而,吵架、推搡,是常有的事。

不过,小孩子的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日还在桂树下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扯破衣裳,明日到了学校,凑在一起抄作业、玩游戏,又勾肩搭背,跟没事人似的。

昨日的争执,算得什么?

桂树开花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摘花的孩子却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小孩心性,哪懂得爱惜脚下的竹枝、畦间的菜蔬?

攀树折花之间,难免踩断几根竹枝、踏坏几畦菜苗。

于是,每天放学后,我们在树上蹿来蹿去,正摘得不亦乐乎时,总有几个公公婆婆,站在树下,叉着腰,扯着嗓子喊骂。

甚至在树周围上荆棘,或者往树上抹稀泥巴、泼脏东西,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可他们终究是低估了我们这群孩子的“智慧”与顽劣。

身手敏捷的,从旁边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爬上去,借着两棵树交叉的树枝,神不知鬼不觉地迂回过去。更胆大的,像壁虎一样,贴着竹身,顺着麻竹往上爬,再稳稳地荡到桂花树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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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这时,那些能顺利爬上去的孩子,便成了我们心中的偶像。我们仰着脑袋,眼里满是崇拜,嘴里不住地讨好:“给我摘点!给我摘点!”

只为能多拿几枝桂花,在同学面前多炫耀几句。

更重要的是,不辜负那句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诺言——“等桂花开了,我给你摘最香的一束”。

爬树摘花,自然也有失手的时候。

从树上摔下来,简直是家常便饭。

我也曾摔过——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墩儿着地,脑门上瞬间磕出一个大包,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缓不过劲来。

可也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人摔过,却从没听过谁摔得严重、谁摔出了毛病。

母亲说,是树神保佑呢。

我那时不信,现在反倒有些信了。

桂花一年年地开,香了一回又一回。

日子,在这树影里,一寸一寸,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我们也不知不觉长高,一点点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后来,离开村子,到外面念书、做事,去追寻那所谓的“前程”,一年到头,难得回几趟家。

那些抢着摘桂花的午后,那些吵吵嚷嚷的童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从生活里退到了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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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叶飘零,秋节又至。

偶回乡下,走在村东头,看着那口依旧清冽的古井,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格外清晰。

愣了许久,才猛然发觉,是少了那缕萦绕了几十年的桂花香

我问父亲,那棵老桂树呢?

父亲叹了口气:“早没了,就剩一个矮矮的树桩了。”

至于是被人砍的,还是年老而终,谁也说不清楚。就连边上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树残枝空,恍如一梦。

我默默地在树桩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手轻轻摸上去——粗粗的,凉凉的,上面已经生了一层青苔……

四下清寂无声,秋风悄然拂过,依稀飘来,旧时花香。

(注:配图来自 CC0 免费图库与公版历史资料,仅供个人文章创作使用)